第303章 你死了,誰來護我(1 / 1)
蒙武的話音剛落,院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撕裂了村莊的寧靜。
緊接著,一名蒙家親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血色盡失。
“上將軍!武安君!”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蒙恬將軍……蒙恬將軍帶人來了!”
蒙武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恬兒來了?他來做什麼!”
“他說……他說……”親兵嚇得語無倫次,“王上……王上已經到了村口!”
轟!
這個訊息,比嬴政接了請柬,要震撼百倍。
他來了。
不是在宴席之日,在百官簇擁之下,以君王之姿駕臨。
而是在此刻,在這個深夜,以一種近乎逃亡的姿態,火速趕來。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蒙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向魏哲,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惶。
所有的準備,所有的預案,在這一刻,都成了廢紙。
嬴政的雷霆之怒,即將降臨。
魏哲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放下手中的酒碗,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該來的,終究會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義父,我們去迎接吧。”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一位震怒的君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蒙武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顆因驚惶而狂跳的心,竟詭異地平復了幾分。
事已至此,再無退路。
“好。”
蒙武深吸一口氣,從牆上摘下自己的佩劍,大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屋。
月光如水,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村口,火把熊熊燃燒,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數十名羽林衛輕騎勒馬而立,肅殺之氣瀰漫開來,驚得整個村子的犬吠都戛然而止。
蒙恬一身戎裝,手按劍柄,焦急地來回踱步。
當他看到父親和魏哲走來時,連忙迎了上去,聲音壓得極低。
“父親!陳將軍!”
“王上他……他……”
蒙恬的話還沒說完,一道身影便從馬車上跌跌撞撞地衝了下來。
那人穿著一身常服,頭髮散亂,面容蒼白如紙,雙眼佈滿血絲,哪有半分君王的威儀。
他就像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瘋了一樣,衝到了魏哲和蒙武面前。
正是嬴政。
“為什麼?”
嬴政死死地盯著他們,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是滔天的悲憤與絕望。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們都知道……你們都知道,對不對?”
他指著魏哲,又指向蒙武,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你們看著寡人……看著寡人在章臺宮醜態百出!”
“看著寡人像個傻子一樣,哭訴著對她的思念!”
“你們就站在一邊,冷眼看著!”
“是不是覺得……寡人很可笑?!”
他的質問,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蒙恬嚇得魂飛魄散,當即單膝跪地。
“王上息怒!”
蒙武也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欺君。
這是天大的欺君之罪。
唯有魏哲,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他迎著嬴政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你現在,想知道真相嗎?”
嬴政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魏哲那張與記憶中人影重合的臉,看著那雙冰冷又熟悉的眼睛,所有的憤怒,在瞬間化為無盡的悲涼。
他踉蹌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乞求。
“她……在哪?”
魏哲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朝著村子後山的方向,默默走去。
嬴政像一個被線牽引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後。
蒙武見狀,連忙對蒙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羽林衛攔在村外,自己則快步跟了上去。
夜路崎嶇。
嬴政卻彷彿感覺不到腳下的石子。
他幾次三番地被絆倒,又掙扎著爬起來,眼中只有前方那個孤高的背影。
他知道,那個背影,將帶他去往最終的審判之地。
終於,魏哲在一處緩坡上停下了腳步。
這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新墳。
墳前,立著一塊剛剛刻好的石碑。
月光灑在石碑上,將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愛妻陳瑤兒之墓”
“不孝子,魏哲,立。”
轟!
嬴政的整個世界,在看到那塊墓碑的瞬間,徹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君王對天地的跪拜。
而是凡人,在無法承受的絕望面前,最無助的倒下。
“瑤兒……”
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控那冰冷的石碑。
他的指尖,在距離石碑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這最後的念想,也會像泡影一樣,一觸即碎。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了過去,像個孩子一樣,死死抱住那塊冰冷的墓碑。
“瑤兒……寡人來晚了……”
“寡人來晚了啊!!!”
淒厲的哭喊,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他將臉死死地貼在石碑上,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一絲曾經的溫度。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湧出,浸溼了身前的塵土。
“寡人答應過你……要讓你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寡人做到了……寡人快要一統天下了……”
“可是你人呢?”
“你為什麼不等寡人……為什麼啊!”
他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石碑,發出沉悶的聲響。
悔恨,愧疚,像最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的心臟。
什麼天下霸業。
什麼萬世基業。
在這一刻,都變得可笑,變得毫無意義。
他贏得了整個世界,卻永遠地失去了她。
沒有了她,他要這天下,又有何用?
沒有了她,他站得再高,也只是一個孤家寡人。
蒙武站在一旁,看著這個一手締造了龐大帝國的男人,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魏哲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冰。
可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知何時,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嬴政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絕望。
他抱著墓碑,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被徹底抽離。
“沒有了你……寡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喃喃自語。
“寡人這就來陪你……”
“黃泉路上,你不要走得太快……”
“等等寡人……”
話音未落,他眼中陡然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錚——!”
一聲清脆的龍吟。
秦王佩劍瞬間出鞘,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頸!
他要自刎!
他要追隨他一生的摯愛而去!
“王上!”
蒙武駭然失色,想要阻止,卻已然不及!
電光石火之間!
一道更快、更冷的劍光,如同黑夜中的閃電,後發先至!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嬴政手中的秦王劍,被一股巨力高高挑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斜斜地插進了遠處的泥土裡。
嬴-政保持著自刎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出劍之人。
魏哲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腰間的鐵鷹劍,劍尖上,還殘留著與秦王劍碰撞出的火花。
他的眼神,冰冷如霜。
“你想死?”
嬴政看著他,空洞的眼神裡,沒有被救下的慶幸,只有一片死灰。
“你為什麼要攔著我?”
他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青煙。
“她死了……我活著,再無意義。”
“讓我去陪她……讓我去跟她贖罪……”
他放棄了抵抗,放棄了一切,只想用死亡,來尋求解脫。
“贖罪?”
魏哲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憤怒。
他一步步走到嬴政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卑微如塵的男人。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贖罪?”
他猛地抬高了聲音,厲聲怒斥!
“我母親當年在邯鄲,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我,在風雪中掙扎求生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為了護我周全,為了不讓你被趙國抓住把柄,為了讓你能毫無顧忌地成就你的霸業,一個人嚥下所有的苦,在絕望中死去!”
“她付出這一切,是為了讓你今天像個懦夫一樣,跪在這裡,尋死覓活的嗎?!”
魏哲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扎進嬴政的心裡。
嬴政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決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為她死了……死在了我母親派去的殺手手裡……”
“我辜負了她……是我對不起她……”
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自責。
“我活著,只會讓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讓我死……讓我死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心存死志,根本聽不進任何話。
“結束?”
魏哲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一把揪住嬴政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硬生生拎了起來。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以為你死了就結束了?!”
“我告訴你,什麼都沒有結束!”
“我母親是死了!但她沒有白死!她為你留下了一樣東西!”
嬴-政被他吼得一愣,茫然地看著他。
魏哲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如同驚雷,在嬴政的耳邊炸響。
“她為你留下了我!”
“她為你留下了一個兒子!”
“一個流著你和她血脈的,唯一的兒子!”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看著那雙充滿了憤怒與恨意的眼睛。
兒子……
這是他的兒子。
他和瑤兒的,兒子。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死寂的靈魂。
他伸出手,想要觸控魏哲的臉頰,卻被魏哲毫不留情地一把開啟。
“別碰我!”
魏哲的聲音,冰冷刺骨。
他鬆開嬴政的衣領,任由他癱倒在地。
“你沒有資格死。”
“你欠我母親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你欠我的,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背對著嬴政,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你若今日死在這裡,誰來保護我?”
“誰來保護我母親用命換來的這個兒子?”
“你以為你在咸陽城中,沒有敵人嗎?”
“你以為我扳倒了李斯,朝堂之上就一片太平了嗎?”
“趙高,那些六國餘孽,那些躲在暗處的餓狼!他們每一個人,都想把我撕成碎片!”
“你死了,一了百了!誰來替我擋住這些明槍暗箭?”
“你死了,誰來護著你唯一的血脈,誰來護著你未來的孫子、重孫?”
“你告訴我!”
魏哲猛地回頭,那最後一句質問,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無可匹敵的鋒芒,直刺嬴政最脆弱的靈魂深處!
你死了,誰來護我?
這句問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嬴政腦海中所有的混沌與絕望。
他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冰冷恨意,卻又在質問他為何不承擔責任的兒子。
是啊。
他死了。
一了百了。
那瑤兒用生命換來的孩子呢?
這個流著他們兩人血液的,唯一的羈絆呢?
他將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界上最險惡的人心,最殘酷的鬥爭。
他若死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會放過他嗎?
趙高會放過他嗎?
那些恨他入骨的六國舊人,會放過他嗎?
不會。
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上,將他撕成碎片,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到那時,他和瑤兒在這世上,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連最後一絲血脈,都將斷絕。
不。
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嬴政的心臟。
那恐懼,甚至超過了失去瑤兒的絕望。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要活著。
他要用他君臨天下的權勢,用他手中最鋒利的劍,為他的孩兒,掃平一切障礙!
他要為他,撐起一片天!
這是他欠瑤兒的。
也是他欠這個孩子的。
一個念頭,在嬴政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
那不是為了天下的雄心。
也不是為了萬世的虛名。
那只是一個父親,最卑微,也最堅定的本能。
——守護。
嬴政緩緩抬起頭,淚水已經乾涸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看著魏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重獲新生的力量。
“好……”
“寡人……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