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新鄭沒活人,韓非也沒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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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歇了。

更夫的梆子聲也一併啞然。

新鄭城,徹底陷入一片詭譎的死寂。

方才那由無數哭嚎、呻吟與慘叫交織成的死亡樂章,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憑空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韓非佇立在空曠的街口,背對著那座正在死去的城,面向無盡的黑暗。他紋絲不動,宛如一尊被夜色浸透的石像。

他的五感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了。

他能聽見,身後遠處屋舍內,最後一聲微弱的痙攣。

他能嗅到,空氣中屍體獨有的、那股淡淡的腥甜正無聲瀰漫。

他能感覺到,腳下曾養育他的土地,正一寸寸地變冷、僵硬。

他體內的血液,似乎也隨之冷卻,流速緩慢而滯澀。一種龐大的空虛感自胸腔深處炸開,頃刻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情緒。

沒有悲傷,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

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

他完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淨化”,也完成了一場對自己的“獻祭”。

那個曾掙扎於故國與理想之間的韓非,那個會為一首哀歌而感懷的韓非,那個尚存一絲人性的韓非,已經隨著那傾入滿城水井的毒,一同被徹底埋葬。

他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

掌心之中,是被指甲摳出的數道深深血痕,血跡早已凝固。

他用另一隻手,將那些乾涸的血痂一點一點、用力地摳挖下來,像在剝離一層無用的死皮。

他需要疼痛。

用最直接的肉體之痛,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證明他還是一個……會痛的人。

“轟隆隆……”

大地的盡頭,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

那不是雷,是鐵蹄。

是三十萬大秦銳士奔騰而至的腳步聲。

黑暗的地平線上,亮起一列整齊的火把。

火光蜿蜒,如一條噬人的火龍,正迅速向新鄭城逼近。

火光下,為首一員老將身披玄甲,面容冷峻如山,正是上將軍王翦。

他率領大軍,在城外十里處勒馬停駐。

一名斥候飛馬而來,在韓非面前猛地勒住韁繩。

“韓非大人,上將軍有請。”

韓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向那條火龍馳去。

他行至王翦馬前,躬身一禮。

“廷尉韓非,幸不辱命。”

王翦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沒有看韓非,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後那座死寂的城。

“都解決了?”王翦的聲音蒼老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都解決了。”韓非的回答平靜簡潔。

“傷亡如何?”王翦又問。

他問的,自然不是秦軍的傷亡。

“全員。”

韓非吐出這兩個字時,眼皮都未曾眨動分毫。

王翦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難以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他征戰一生,屠城無數,滅國上百,見過比這慘烈百倍的戰場。

可是,像眼前這般,一座數十萬人口的都城,在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化為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也是第一次見。

而締造這一切的,竟是眼前這個看似文弱不堪的書生。

王翦看著韓非那張比月色還要蒼白的臉,和他那雙比深淵更加空洞的眼睛,忽然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油然升起。

這個年輕人,比他麾下任何一員嗜血的猛將,都更加可怕。

“進城。”

王翦沒有再多問,只是一揮手,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諾!”

三十萬大軍如黑色潮水,無聲地湧向新鄭。

沒有想象中的喊殺聲。

沒有想象中的抵抗。

甚至沒有一聲犬吠。

秦軍士卒手持兵刃,緊張地踹開一扇扇房門。

門後,沒有想象中持刀的敵人,只有一家家躺在床上、睡得“安詳”的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身材魁梧的壯漢,有依偎在母親懷裡的嬰兒。

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甚至還帶著一絲安詳的微笑。

彷彿,只是做了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一個年輕的秦卒看著眼前這詭異絕倫的一幕,胃裡翻江倒海,扶著門框劇烈地嘔吐起來。

旁邊一個老兵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低聲喝罵:“沒出息的東西!這他孃的是天大的功勞!兵不血刃就拿下一座都城,幾輩子都碰不上的好事!”

士兵們起初的恐懼與不適,很快就被這種詭異的興奮所取代。

他們開始大搖大擺地在城中巡視,像在巡視一座屬於他們的、巨大的戰利品倉庫。

韓非與王翦並肩立於城樓之上,俯瞰著這一切。

下方的火把,將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晝。

“韓非大人,好手段。”王翦終於打破了沉默。

“上將軍過獎了。”韓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只是為王翦將軍掃清了一些不必要的障礙。”

“你掃清的,可不僅僅是障礙。”王翦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是在告訴全天下的人,與大秦為敵,會是何等下場。”

“也是在告訴我等武夫,”王翦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筆,有時候,比刀更鋒利。”

韓非沒有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座被他同胞的屍骨填滿的城市。

這裡,曾是他的家。

如今,是他的傑作。

也是他的墓碑。

他緩緩閉上眼。

一行清淚自眼角無聲滑落。

但當他再度睜開眼時,那雙眸子已再無半點波瀾,只剩下比死亡更純粹的冰冷。

舊的韓非已死。

新的韓非,自此永生。

大梁行營。

帥帳之內,空氣凝如鐵鉛,沉重得足以壓碎筋骨。

魏哲已三日未曾閤眼。

他如一尊石雕,枯坐於巨大的堪輿圖前,目光死死釘在“新鄭”二字之上。那處插著一枚玄黑令旗,旗幟周圍,被他用硃砂筆圈出一個觸目驚心的血環。

他在等。

等一把刀落下。

也等一場死亡盛放。

帳外,蒙武焦躁地來回踱步,鐵甲摩擦出“嘩啦”的聲響,攪得人心煩意亂。

“公子這是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向一旁的辛勝,“自從下了那道古怪的軍令,他就沒怎麼開過口。”

“不就是滅個韓國嗎?至於擺出這麼大的陣仗?”蒙武滿腹牢騷,“王翦將軍的三十萬大軍壓境,那新鄭城還能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辛勝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斬馬刀,斜倚著帥帳立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將軍,你不懂。”

“我怎麼就不懂了?”蒙武瞪眼。

“公子要的,不是一座城。”辛勝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他要的,是一座碑。”

“碑?”

“一座用整個國家的滅亡來鑄就,足以令六國所有王孫貴族為之顫慄的墓碑。”辛勝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幽光,“而韓非大人,便是公子手中最鋒利的刻刀。”

蒙武似懂非懂地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他只是個武將,衝鋒陷陣,他是在行。可公子心中那些九曲迴腸的謀劃,他想不明白,也懶得去想。他只知道,公子的劍鋒指哪,他的大軍便打向哪。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營地的沉寂。

“報——!”

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翻身下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帥帳,重重單膝跪地。

“啟稟公子!韓國捷報!”

“王翦將軍於昨夜兵不血刃,拿下新鄭!”

“韓王安及其滿朝文武,盡數‘病亡’於宮中!”

“城中,無一活口!”

此言一出,蒙武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他猛地望向魏哲,卻見對方的臉上依舊古井無波,彷彿這一切,早已在他的算計之內。

“知道了。”

魏哲淡淡吐出三個字,揮手示意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伸手拔掉了那枚代表韓國的令旗。隨即,他拿起硃砂筆,在新鄭城的位置上,重重畫下一個血色的叉。

一個國家,就此從堪輿圖上被徹底抹去。

“公子神威!”蒙武壓下心頭的巨震,激動地抱拳道,“不費我大秦一兵一卒,便得一國!此乃不世之功!”

魏哲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帳外的寒鐵。

“這不是功。”

“這是警告。”

他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蒙武與辛勝。

“收拾行囊,回咸陽。”

他的眼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凜冽冰寒。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戰場在咸陽,真正的敵,亦在咸陽。

胡亥,趙高。

一念及這兩個名字,魏哲體內的殺意便如地底岩漿般翻湧不休。一想到月兒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他的心便如同被萬千毒蠍啃噬。

就在他準備下令拔營的瞬間,又一名傳令官走了進來,神色透著古怪。

“啟稟公子,咸陽來使求見。”

咸陽來使?

魏哲眉頭微蹙。他未曾班師,嬴政應當不會派人催促。

“是何人?”

“是……中車府令,趙高大人府上的人。”傳令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趙高?

魏哲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他還沒找上門,對方竟敢主動送上門來?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宦官扭著腰肢走了進來。他一見魏哲,便立刻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容,五體投地。

“奴婢叩見武安君!武安君千歲,千歲,千千歲!”

“有話快說。”魏哲甚至懶得看他一眼,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那小宦官也不惱,從地上爬起,拍了拍手。

立刻,有兩名宦官抬著一口蒙著黑布的巨大鐵籠,沉步而入。

“武安君,這是我家主人與十八公子,聯名送您的一份‘回禮’。”小宦官尖著嗓子笑道。

“我家主人說,您送的禮太重了,他受不起。所以,特備薄禮一份,聊表心意。”

他說著,猛地掀開了籠子上的黑布。

籠中關著的,並非什麼珍禽異獸。

而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是月兒身邊最受寵信的貼身侍女,靈兒。

她還活著。但看她那副模樣,或許比死了更痛苦。

她的頭髮被盡數剃光,臉上被刻滿了羞辱的字眼,手筋腳筋俱被挑斷。她像一灘爛泥般癱在籠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響,舌頭也被人拔了。

“畜生!”蒙武見此一幕,氣得目眥欲裂,上前一步便要拔刀。

魏哲卻抬手攔住了他。

他緩緩走到籠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魏哲臉上非但沒有怒火,甚至連一絲波瀾也無。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籠中的靈兒,那眼神,像是在端詳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回去。”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告訴趙高,告訴胡亥。”

“這件禮,我收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悍然出手,腰間的太阿劍隨之出鞘。

劍光一閃而逝,那尖嘴猴腮的小宦官尚未來得及反應,頭顱已然沖天飛起,滾燙的鮮血濺滿帥帳。

“告訴他們。”魏哲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鋒上的血跡,動作優雅得彷彿在擦拭一件心愛的藝術品。

“洗乾淨脖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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