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狐狸”遇上虎（1 / 1）
阿姆爾·伊本·阿斯。
當這個名字，透過伊蘭公主的情報網路，如同一股從遙遠的阿拉伯沙漠吹來的刺骨寒流。
饒是剛剛才取得了一連串輝煌勝利的唐軍指揮部，也不由得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氛圍之中。
帳內的將領們，或許對這個名字還感到有些陌生。
但對於“沙漠之狐”這個綽號，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那一連串，近乎於神話般的戰績，他們卻早已如雷貫耳。
那是一個以區區數千騎兵，便敢孤軍深入，將數倍於己的拜占庭重兵集團，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戰場魔術師。
那是一個用一場匪夷所思的奇襲，便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擁有七千年文明史的富庶埃及，為大食帝國拓土萬里的不世名將。
他與那些只懂得依靠蠻力與宗教狂熱，進行正面衝鋒的普通大食將領截然不同。
他的戰爭，充滿了詭計、欺騙、耐心與對敵人心理的精準洞察。
他是一隻最狡猾也最致命的狐狸。
而現在，這隻狐狸正帶著整個帝國東方的權柄，與那支號稱“真主之鞭”的精銳軍團，將他那充滿了貪婪與審視的目光投向了他們這支孤懸於外的西征大軍。
“殿下，此人絕不可小覷！”
帥帳之內，在聽完了伊蘭對其過往戰績的詳細介紹之後。
即便是李恪也忍不住面露憂色地說道：“阿姆爾此人，用兵最喜，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尤其擅長在沙漠戈壁地帶，進行大範圍的穿插迂迴，以輕騎兵突襲我軍的後勤糧道。”
“我大軍如今深入西域，補給線長達數千裡，這正中其下懷！依吾之見，我等應立刻收縮兵力，固守安西以逸待勞，方為上策！”
薛萬徹的建議，立刻得到了帳內大部分宿將的認同。
在他們看來與這樣一位以“詭詐”著稱的傳奇對手交戰，任何的冒進都是取死之道。
然而李承乾卻在聽完了所有的意見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將自己關在帥帳之內整整三天三夜。
在這三天裡，他幾乎是廢寢忘食地與伊蘭，以及所有熟悉大食帝國軍情的“光明會”成員一起，將那張巨大的中亞地圖掛在了牆上。
他們將阿姆爾過往的，每一次突襲，每一次佯攻，每一次決戰，都如同最嚴謹的棋局一般，在地圖上進行了一遍又一遍的覆盤與推演。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入帥帳之時。
李承乾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如同獵人，在徹底摸清了獵物所有習性之後，那種充滿了冰冷殺意的璀璨光芒！
他召集了所有的核心將領。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到了極點的反向欺詐計劃！
“諸位將軍，都以為阿姆爾是一隻難以捉摸的狐狸。”
李承乾的聲音因為連續的熬夜，而顯得有些沙啞，但卻充滿了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但是在我看來。越是狡猾的狐狸，它的行為模式便越是有跡可循！”
他走到地圖前，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位“沙漠之狐”，那隱藏在無數詭計之下的最核心的戰術邏輯。
“此人所有的勝利，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之上——那便是利用‘機動性’和‘欺騙’，去創造一個‘以強擊弱’的，區域性優勢！”
“他從不打硬仗！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他就像是沙漠裡最耐心的禿鷲，永遠只會在你最虛弱，最迷茫，破綻最大的時候才會露出他那致命的獠牙！”
“所以。”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了玩味的笑容。
“既然他如此喜歡捕殺那些迷路的受傷獵物。”
“那我們為何不主動把自己偽裝成一隻，他眼中最肥美也最愚蠢的獵物呢？”
他將那枚代表著大唐帥旗的金色棋子毅然移向了那片代表著“未知”與“危險”的崑崙山之南！
“孤決定！非但不掩蓋我們‘南下天竺’的戰略意圖。”
“反而要大張旗鼓地將這個真實的戰略，以一種‘漏洞百出’的方式故意地暴露給我們的敵人！”
這個石破天驚的計劃，讓在場所有將領都為之瞠目結舌！
不等他們提出質疑，李承乾那如同連珠炮般的詳細指令已經轟然下達！
“李恪！”
“臣弟在！”
“立刻傳令，你在崑崙山南麓的前進基地！命他們即刻向西，主動與那些親近大食的天竺土邦進行幾次小規模的軍事摩擦！”
“記住！這幾仗不但不能打贏，還要打得越慘越好！你們可以輕易地擊潰他們的前鋒，但隨後就要中了他們的埋伏！”
“要狼狽地丟棄掉一部分，我們早已準備好無關緊要的輜重和物資！最後倉皇地退回到雪山之中！”
“給外界造成一種我大唐先鋒初戰不利，損兵折將的假象！”
“這……”李恪有些猶豫。讓他打勝仗容易。讓他故意去打敗仗，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執行命令！”李承乾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李恪只能咬著牙領命。
“伊蘭！”
“臣下在。”伊蘭公主立刻恭敬地應答。
“啟動你光明會所有的情報網路！以及那些已經被我們策反的大食密探！從現在起向整個中亞釋放大量的假情報！”
李承乾的眼中閃爍著戰略欺詐的璀璨光芒！
“你們要，告訴所有人！我大唐軍隊，因不習天竺的水土，已經在崑崙山的南麓爆發了大規模的瘟疫！軍中日日都有士兵死亡！”
“告訴所有人！我李承乾因為高昌與達坂隘口的勝利，而變得狂妄自大，剛愎自用！”
“不顧所有將領反對，效仿那早已覆滅的亞歷山大一意孤行，要遠征天竺！結果導致大軍深陷泥潭！”
“你們甚至可以編造出我軍內部將領不和，薛萬徹將軍與我在帥帳之內，拔刀相向的‘真實’故事！”
這一系列的指令，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是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這是在用一種近乎於“自汙”的方式來迷惑敵人！
李承乾走到了那早已被這一切震撼到無以復加的馬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了這個看似瘋狂的計劃，其背後那最終也是最致命的目的！
“馬周你要明白。”
“阿姆爾是一隻狐狸。而我是一頭猛虎。”
“狐狸永遠不會去主動攻擊一頭處於巔峰狀態的猛虎。它只會遠遠地躲著，等待著這頭猛虎生病或者衰老。”
“而孤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偽裝成一隻因為過度的貪婪，而貿然闖入了天竺那片泥潭，結果被毒蛇咬傷動彈不得的病虎！”
“讓他相信！我大唐的十萬主力真的已經全部都投入到了天竺那個遙遠而又致命的無底洞裡！”
“要逼著他，讓他主動地放棄他最擅長，也最令我們頭疼的那套打了就跑的游擊戰術！”
“而選擇將他所有的賭注都押上來！來到，我早已為他精心選好的最終的決戰戰場！”
“這，便叫……”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那片位於安西都護府與大食帝國之間的廣袤沙漠之上。
“請君……入甕！”
當一張由謊言、失敗與內訌，所精心編織而成的巨大的欺詐之網，開始以安西都護府為中心悄然向著整個中亞大陸覆蓋而去之時。
那支真正決定著這場戰爭最終走向的龐大鋼鐵洪流，也終於在所有人的翹首以盼之中，開始了它那註定要被載入人類戰爭史冊的偉大遠征。
在確認向西佯動的先頭部隊，已經成功地與阿姆爾派出的偵查騎兵發生過數次“不痛不癢”的接觸。
併成功地將敵人的初步注意力，都吸引到了絲綢之路北道之後。
李承乾在安西都護府，下達了那道被所有將士都期待已久的總攻命令！
集結在此休整了近一月之久，早已兵精糧足士氣高昂的近八萬主力大軍，如同一條蟄伏已久的黑色巨龍，在一夜之間悄然調轉了龍頭。
他們放棄了通往西方的康莊大道。
轉而以“鎮”為單位，分批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那條由李恪的勘探隊，用生命與智慧剛剛才開闢出來的“崑崙密道”。
這是一場與天鬥，與地鬥，更是與人類自身的生理極限相搏鬥的壯麗行軍！
當龐大的軍隊，真正進入那片平均海拔超過四千丈的死亡高原之時。
即便是那些意志早已如同鋼鐵般堅韌的百戰老兵，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空氣是那般的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嚥著夾雜著冰晶的刀子，讓人的胸口陣陣發痛。
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於妖異的深邃靛藍色，彷彿距離傳說中的天宮只剩下一步之遙。
而那輪看似溫暖的太陽，其光線在經過了稀薄大氣的過濾之後，卻變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肆無忌憚地灼燒著每一個士兵那暴露在外的皮膚。
高原反應，如期而至。
頭痛、眩暈、噁心、無力……這些無形的敵人，遠比任何手持刀劍的敵人都要來得更加可怕也更加令人絕望。
然而這支軍隊，終究不再是一支只能依靠著血肉與意志去對抗自然的舊時代軍隊。
“格物”之道如同一個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巨大庇佑，為這場看似不可能的遠征提供了全方位的科學保障！
隨軍的“高原醫學實驗室”，在馬周的親自督導下，早已全面運轉了起來。
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佩戴了一副由格物院最新研製出的“墨晶護目鏡”。
這種看似不起眼的裝備，卻有效地保護了他們的眼睛免受那無處不在的雪地反光的傷害，極大地降低了那足以讓一支軍隊徹底喪失戰鬥力的雪盲症的發生機率。
而他們的身上則塗抹了一層由鯨油和草藥混合製成的，厚厚的防凍傷油膏。
這讓那脆弱的皮膚，得以在那足以將鋼鐵都凍脆的，高原寒風之中保持著基本的溫度與柔韌。
後勤的保障更是創造了奇蹟。
無數的“四輪馬車”在它們的車輪之上，被工匠們巧妙地加裝了一種可以極大增加摩擦力的“鐵製防滑鏈”之後。
竟然奇蹟般地行駛在了那些由工兵部隊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凍土與冰川之上所開闢出的簡易道路上。
在那些連馬車都無法通行，更加險峻的地段。
數萬頭從高山部落中重金徵用而來的被稱之為“高原之舟”的犛牛，則任勞任怨地組成了另一支更加原始，卻也更加可靠的運輸隊伍。
而所有這些運輸力量，所運送的皆是經過了科學計算熱量與營養，都足以支撐士兵們進行高強度行軍的壓縮口糧。
這是一場堪稱奢侈的行軍！
但正是這種不計成本的“奢侈”才最終保證了這支龐大的鋼鐵洪流，能夠在這片生命的禁區之中，維持著那高昂計程車氣與那嚴整的建制。
而在這支與天鬥與地斗的偉大軍隊之中。
工兵營無疑是最值得被所有人尊敬的“開路先鋒”！
他們是行走在全軍最前方的英雄！
當一座高達百丈的巨大冰川，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橫亙在大軍面前時。
是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刺骨的寒風中用鐵釺和巨錘硬生生地在堅冰之上，開鑿出一條可以供大軍攀援的“天梯”！
當一道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阻斷了前路之時。
是他們利用太子殿下親自傳授的“工程學”原理冒著生命危險，在懸崖峭壁之上用粗大的繩索和堅韌的木板，架設起一座座看似簡易，卻堅固無比的索道將那些被拆解開來的火炮部件，與沉重的後勤物資一件又一件安全地運送到了深淵的對岸！
他們用炸藥炸開那些阻擋道路的巨大岩石！
用汗水去融化，那些覆蓋著道路的萬年冰雪！
用自己的智慧、汗水乃至生命為這支龐大的軍隊，鋪就了一條通往勝利的道路！
經過了近一個月，充滿了無數艱辛與奇蹟的艱苦跋涉。
這支龐大的衣甲之上，還帶著風雪與征塵的鋼鐵洪流，終於成建制地出現在崑崙山南麓那片溫暖溼潤，鳥語花香的克什米爾河谷。
那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瞬間便化作了一陣足以讓雪山都為之顫抖的山呼海嘯！
所有參與了這場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高原大進軍”計程車兵，在這一刻都感到自己彷彿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蛻變！
他們戰勝了那高不可攀的雪山！
征服了那令人絕望的嚴寒！
他們將那所謂的神明禁區，狠狠地踩在了自己的腳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的自信，與征服了一切的無上自豪，在每一個士兵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們相信。
這樣一支連“神明”都能戰勝的軍隊，在這片凡人的土地上，將再也沒有任何可以阻擋他們的敵人！
克什米爾河谷，這座被雪山環抱的天然翡翠，今日迎來了它有史以來最為盛大，也最為震撼的一幕。
那條由十萬大軍所組成的黑色鋼鐵洪流，如同一條從九天之上奔騰而下的神龍，浩浩蕩蕩地湧入了這片，曾經只屬於神話與傳說之中的富饒土地。
吳王李恪，帶領著早已激動得熱淚盈眶的阿羅那順王子，以及那一支已經初具規模士氣高昂的“天竺復國聯軍”，在河谷的入口處恭候著太子殿下的到來。
當李承乾，那身著黑色龍鱗帥甲，騎乘著神駿汗血寶馬的英武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時。
整個河谷瞬間被一陣充滿了狂熱崇拜的歡呼聲所徹底淹沒！
“萬歲！太子殿下萬歲！！”
“大唐萬勝！！！”
這歡呼聲不僅僅是來自於那些歷經了九死一生，終於完成了高原壯舉的唐軍將士。
更是來自於那些，將這支從天而降的神兵視為自己復國唯一希望的天竺土著！
他們親眼目睹了這支軍隊是如何征服了那座在他們心中不可逾越的神山。
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讓他們對這位年輕的東方太子，產生了一種近乎於對神明般的信仰！
會師的喜悅，短暫而熱烈。
當晚在那座由李恪提前建立起來的，規模龐大的前進基地之內。
一場決定著整個天竺大陸未來命運的最高軍事會議再次召開。
李承乾高坐于帥位之上。
他的左側，是以薛萬徹為首的大唐將領。
右側則是以阿羅那順為首的，天竺盟軍首領。
而在這群充滿陽剛之氣的將領中間，一襲白衣，蒙著面紗的波斯公主伊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殿下。”伊蘭起身對著李承乾行了一禮，聲音清冷而自信，“我‘光明會’雖然無法像您的軍隊那樣直接衝鋒陷陣。但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戰場。”
她揮了揮手。
數十名，身著各色服飾，精通多國語言，熟悉天竺每一條商路，每一座城市的波斯商人魚貫而入，對著李承乾恭敬行禮。
“這是我們為您準備的‘波斯參謀團’。”伊蘭介紹道。
“他們比任何地圖，都要更瞭解這片土地。可以為您提供最精準的嚮導服務，最詳細的城市情報，以及幫助您去收買那些貪婪的天竺貴族。”
這是一份無價的“軟實力”支援！有了他們唐軍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將不再是兩眼一抹黑的“瞎子”！
而她的第二份禮物，則更讓李承乾感到驚喜。
她拿出了一隻密封嚴實的陶罐。
“這是我們透過海路，花費了巨大的代價，秘密從拂菻帝國運抵天竺西海岸的第一批‘希臘火’樣品。”
希臘火！那個號稱可以在水面上燃燒，無法被撲滅的拜占庭帝國鎮國神器！
李承乾的眼中爆發出了一陣璀璨的精光！
他知道，這東西雖然對於擁有了火炮的他而言，未必是決定性的武器。
但如果能將其應用在未來的海戰之中，或者是某些特定的攻城戰中，必將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奇效！
“好！公主這份大禮，孤收下了！”
在接收了這兩份強有力的支援之後。
李承乾走到了那張懸掛在帳中的巨大的天竺地圖之前。
他並沒有去看那些還在克什米爾周圍徘徊的小邦國。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數百里的距離，鎖定在了恆河北岸，那座作為整個北天竺霸權中心的巨大城市——曲女城！
那裡是曾經的戒日帝國的首都。
也是如今大食人在天竺最重要的商業與政治中心！
他拿起那枚代表著“大唐帥旗”的金色棋子，毫不猶豫地從克什米爾一路向南，重重地點在了曲女城的位置之上！
“啪！”
一聲脆響，讓帳內所有人的心都隨之猛地一跳！
轉過身面對著帳內所有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卻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匯聚在一起的盟友們。
用一種充滿了無上霸氣，與絕對自信的語調，發出了最後的決戰宣告！
“諸位！”
“阿姆爾，那隻自以為是的狡猾狐狸。此刻一定還在他的安西大營裡，做著圍獵我們這頭病虎的美夢。”
“他以為我們深陷泥潭動彈不得。”
“那我們就在他集結重兵，準備來‘狩獵’我們之前！”
“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南下！直搗黃龍！拿下整個北天竺的心臟——曲女城！！！”
“孤要讓這隻狐狸在他醒來的那一刻驚恐地發現！”
“他所要面對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奄奄一息的病虎！”
“傳我將令！全軍休整三日！”
“三日之後！兵發……曲女城！！！”
“吼——！！！”
帥帳之內，爆發出了一陣震天動地的回應怒吼！
大唐的戰刀已經出鞘。
天竺的命運即將改寫。
而那場真正賭上了兩個偉大文明國運的巔峰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