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吸血鬼(1 / 1)
轟隆一聲,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邊所有嘈雜的聲音。
小販的吆喝,路人的說笑,牛車的軲轆聲。
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尖銳而空洞的嗡鳴。
他手裡提著的豬肉和草魚,彷彿有千斤重,猛地向下一沉。
那根穿過魚鰓的草繩,深深地勒進了他的指節,可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緒,都被那兩個字徹底碾碎,化作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虛無。
怎麼會廢了?
他死死地盯著週二狗,那雙本該屬於孩童的,清澈的眼睛裡。
此刻卻翻湧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近、乎於殘忍的冷靜和寒意。
“二狗叔,你把話說清楚。”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從萬年冰川上鑿下來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
字字清晰,敲在週二狗的心上。
“我被賣掉的時候,換了十兩銀子,分了叔父家一半。”
“村長做主,請了鎮上的郎中去看過,怎麼會廢了?”
他不是在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本該發生,卻被人為扭曲了的事實。
週二狗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他從未見過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有這樣可怕的眼神。
那眼神看得他心裡直發毛,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安慰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那個。”
週二狗的眼神開始飄忽,不敢與周青川對視,粗糙的大手無措地在滿是補丁的褲子上擦了又擦。
“郎中是請了,藥也用了。”
“可你爹傷得太重,那藥下去,跟石沉大海似的,沒起什麼效。”
他說話顛三倒四,支支吾吾,漏洞百出。
周青川的臉色更冷了,像覆上了一層嚴冬的寒霜。
藥沒起效?
他比誰都清楚,劉郎中是鎮上有名的坐堂大夫,醫術或許不是頂尖。
但治個跌打損傷,接骨續筋,卻是拿手絕活。他說能治,就絕不會差到哪裡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藥沒用對,或者是沒用夠!
不用多想,這背後必然是他那位讀書人小叔父周乾在搞鬼!
“是周乾,對不對?”
周青川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直刺週二狗心底最虛弱的地方。
“是他不讓我爹用好藥,是不是!”
“哎呀!”
週二狗被他一語道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
他漲紅了臉,急得直跺腳,最後看著周青川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
這個娃,精得跟個鬼一樣!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滿臉的懊惱和憤恨,也顧不上壓低聲音了。
幾乎是吼了出來:“就是周乾那個挨千刀的白眼狼!”
“劉郎中開了方子,說頭七天是關鍵,得用幾味吊命的好藥。”
“價錢是貴了點,但能保住你爹的腿,日後下地幹活不成問題。”
“可那周乾,拿著方子,背地裡卻跟老太爺,就是你爺周喚亭嘀咕。”
“說你爹傷得那麼重,就是個無底洞,花再多錢也是白搭,萬一人財兩空怎麼辦?”
“還不如省下錢來,保住命就行了,腿什麼的,以後再說。”
週二狗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黝黑的臉上青筋暴起。
“你爺那個老糊塗,耳朵根子軟,本就偏心他那個讀書的兒子,聽他這麼一說,居然就應了!”
“他們爺倆,偷偷摸摸地把方子裡最貴的那幾味藥給去了,只買了些便宜的草藥給你爹灌下去!”
“命是保住了,可人也耽誤了!”
“前些日子你爹醒是醒了,可那條腿的筋全縮了,別說下地,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說到最後,週二狗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圈竟也紅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哽咽和不甘。
他和周雍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感情深厚,看到兄弟落得如此下場,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周青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垂在身側的小手,卻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好一個讀書人!
好一個為了科考前程,連親哥哥的死活都能拿來算計的周乾!
為了省下那幾兩銀子,為了給他自己鋪就那條所謂的青雲路。
竟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哥哥,那個為這個家當牛做馬十幾年的頂樑柱,變成一個終1身殘廢!
這是何等的自私!
何等的歹毒!
“剩下的銀子呢?”
周青川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可怕。
週二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嘆了口氣道。
“你被賣了十兩,分家的時候,你小叔拿走了五兩。”
“剩下的五兩,給你爹治病,東拼西湊地買藥,如今怕是也所剩無幾了。”
“不!”
週二狗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青川,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事兒是我前兩天去村長家喝酒,聽李德全醉了之後說的。”
“你爹那剩下的銀子,根本沒花多少!”
“周乾那小子,還在打那筆錢的主意!”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村長說,周乾這次鄉試,怕是又沒考上。”
“他心裡憋著火,正盤算著下次再考。”
“可趕考要盤纏,打點要銀子,他手裡那五兩銀子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他才故意不讓你爹用好藥,就是想把那筆救命錢給省下來,留著給他自己用!”
“他孃的,那可是你爹的賣命錢啊!”
週二狗說到激動處,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又趕緊捂住嘴,愧疚地看著周青川。
周青川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想過周乾會貪婪,卻沒想過他會無恥到這種地步。
他想過祖父會偏心,卻沒想過他會糊塗到這般田地。
那不是一筆普通的銀子,那是他周青川用自由和尊嚴換來的,是他父親用半條命換來的救命錢!
如今這筆錢卻成了周乾眼中的私產,成了他科考路上的墊腳石。
而自己的爹孃正被那對自私自利的父子,像水蛭一樣,一滴一滴地吸乾最後一絲血汗。
“二狗叔,帶我回去。”
周青川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週二狗。
“回去?”
週二狗一愣,隨即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你爹孃特意交代了,不讓你回去。”
“再說了,你一個七歲的孩子,回去了又能有什麼用?”
“你小叔現在是鐵了心要那筆錢,你回去不是往他刀口上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