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發誓(1 / 1)
周喚亭那一聲噗通悶響,像是一柄重錘,砸在了院裡院外所有人的心上。
那不是摔倒,那是垮塌。
一個老人用一生去維護的尊嚴、體面、權威。
在這一刻,被他最瞧不起的孫子用最決絕的方式,徹底碾碎成泥。
空氣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村民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瞪大了眼睛。
看著癱在地上,面如死灰,大口喘著粗氣的周喚亭。
又看看門口那個身形單薄,卻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七歲孩童。
他們怕的不是周喚亭的瘋癲,而是周青川那份不惜以命相搏的狠厲。
那份洞悉人心、字字誅心的算計!
這哪裡是個孩子?
這分明是個討命的閻羅!
最先崩潰的,不是癱在地上的周喚亭,而是小嬸趙熙。
她那張平日裡能罵遍全村無敵手的臉,此刻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再也發不出半點尖利的聲音。
她看著周青川,那眼神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周乾的前程,是她嫁入周家,從一個普通農女變成讀書人太太的全部指望。
若是周乾完了,她這輩子也就完了!
“青川,不,川兒。”
趙熙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哭腔,充滿了卑微的討好。
“你別說了,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她想上前去拉周青川的衣袖,卻被周青川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動分毫。
“一家人?”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目光越過她。
落在了那個身體僵直,臉色比趙熙還要難看的周乾身上。
周乾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無數只蜜蜂在瘋狂亂撞。
永世不得科舉!
革除功名,當場打死!
這幾句話,如同最惡毒的魔咒,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將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希望,都擊得粉碎。
他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寒窗苦讀,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擺脫這泥腿子的身份嗎?
可現在這一切,都可能因為眼前這個七歲的侄子化為泡影!
他怕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看著周青川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周乾的雙腿一軟,險些也跟著他爹一樣癱倒在地。
他強撐著桌沿,那張自詡為讀書人的臉,第一次扭曲成了近、乎哀求的模樣。
“青川,是小叔錯了。”
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扯他的尊嚴。
“你爹的腿是小叔一時糊塗,小叔給你爹孃賠罪,給你賠罪!”
他竟然當著全村人的面,向一個七歲的孩子,低下了他那顆自以為高貴的頭顱。
然而周青川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
他看著院中那三個已經徹底喪失鬥志的人,看著周圍那些神情複雜的鄉鄰。
他知道今天這出戏,必須唱到一個無人敢再動他父母分毫的結局。
“賠罪?”
周青川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晚了。”
他環視四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我爹為了這個家,當牛做馬,換來的是什麼?”
“是你們為了幾兩銀子,就眼睜睜看著他變成廢人!”
“我娘為了這個家,省吃儉用,熬壞了身子,換來的是什麼?”
“是你們連一口熱粥都捨不得給的冷漠!”
“這樣的親人,這樣的孝道,我們這一房要不起,也受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鎖定在癱在地上的周喚亭身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宣告:
“今天我不要你們的錢,也不要你們的賠罪!”
“我要斷親!”
轟!
斷親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周家老宅上空轟然炸響!
院子內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滿臉的不可思議。
在這個時代,宗族血脈大過天。
分家已是情分淡薄,而斷親,則是徹底割裂血脈,從此形同陌路,死生不復相見!
這是對祖宗最大的不敬,是要被整個宗族唾棄,永遠抬不起頭的!
“不行!”
原本已經癱軟如泥的周喚亭,聽到斷親二字,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從地上掙扎著坐了起來。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指著周青川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你敢,你這個孽障,你敢提斷親!”
“我告訴你,我就是死了,爛在棺材裡,也絕不同意!”
他可以不要臉,可以不要錢,但他不能不要這層血脈關係!
一旦斷了親,他周喚亭就成了周家村千古的罪人,死後都無顏去見列祖列宗!
更重要的是,周乾的身上,就永遠背上了一個被親侄子斷親的汙點。
這對他的仕途,同樣是致命的打擊!
看著周喚亭那副寧死不從的模樣,周青川心中冷笑。
他知道這便是他們的底線。
而他真正的目的,也正是要逼出這條底線,然後再進行最後的收割。
“好啊。”
周青川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靜地說道:“既然爺爺不同意斷親,那也行。”
此話一出,周喚亭、周乾、趙熙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彷彿從溺水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那咱們就換個法子。”
周青川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我爹的腿,不能就這麼白白廢了。”
“那二兩銀子,我們還!”
趙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聲叫道,生怕周青川反悔。
“我們立刻就拿給你!”
她也顧不上週喚亭和周乾的眼色,轉身就跌跌撞撞地跑回屋裡。
片刻之後,手裡攥著兩塊碎銀子,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一把塞到周青川的手裡。
周青川掂了掂那帶著體溫的銀子,這是他父親的救命錢,此刻卻成了這家人買命的贖金。
他收起銀子,但事情,還沒完。
“錢,我收下了。”
他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三個面如土色的人。
“但光有錢,不夠。”
他清亮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村民,朗聲說道:“我爹孃老實本分,鬥不過你們。”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裡,當著全村叔伯嬸孃的面,你們三個,給我立個字據發個毒誓!”
“從今往後,你們周家老宅的人,不許再以任何理由,去騷擾我爹孃!”
“不許再拿孝道規矩,去逼我爹孃做任何事!”
“更不許再踏進我們家門檻半步!”
“你們若是能做到,我們這一房,念在最後一絲血脈情分上,每年該孝敬的錢糧一文都不會少!”
“可你們要是做不到。”
周青川的眼神驟然變得陰寒,聲音如同臘月的冰稜。
“咱們就去縣衙對峙。”
“我們答應!”
周喚亭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他看著周青川,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沙啞著嗓子,吐出了這幾個字。
周乾緊緊地閉上眼睛,一張臉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藏在袖子裡的雙手,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肉裡。
“光說不行。”
周青川面無表情。
“發誓!”
在全村人死寂的注視下,周喚亭、周乾、趙熙三人。
如同三具被抽去靈魂的木偶,屈辱地、顫抖地,舉起了手。
“我我周喚亭。”
“我周乾。”
“我趙熙。”
“對天發誓,從今往後,絕不再去騷擾周雍一家,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的羞辱與不甘,飄蕩在周家老宅的上空,也烙印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誓言落下,周青川收回了那冰冷的目光。
他不再看那三個如同鬥敗了的公雞一般的親人。
小小的身軀,在所有村民敬畏複雜驚懼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人群。
他贏了。
用最慘烈的方式,為父母贏來了一份暫時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