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豪強入甕(1 / 1)
風雪商會大門外,雪下得緊。
沈萬山從暖轎裡鑽出來,腳剛踩在雪窩子裡,臉色就黑成了鍋底。
長街上排著一條長龍。
全是穿著破棉襖的泥瓦匠、推著獨輪車的木匠,還有前幾天剛被他們逼著退出風雪商會的小商戶。
這些人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手裡卻死死攥著皺巴巴的契書,眼睛直勾勾盯著商會的大門,跟餓狼見了肉似的。
馬家主挺著大肚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抱怨。
“沈兄,咱們真要跟這幫泥腿子擠一塊兒?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四家的臉往哪兒擱?”
沈萬山咬著後槽牙,把手裡的暖爐攥得咯吱響。
“臉面能當飯吃?互市要是真讓這幫窮鬼蓋起來了,以後北境就沒咱們的立足之地了!”
他一甩袖子,帶頭往裡走。
管家沈福趕緊在前面開路,硬生生從人群裡擠出一條道。
周圍的泥瓦匠和小商戶認出了這幾位北境的土皇帝,紛紛往後躲。
但他們眼裡卻沒了往日的敬畏,反而透著一股子看熱鬧的戲謔。
這種眼神讓沈萬山覺得比刀子刮在臉上還難受。
進了商會大門,夥計沒把他們往正堂引,而是直接帶進了一間偏廳。
連個炭盆都沒給生。
茶水也是涼的。
四位家主在冷板凳上足足坐了半個時辰。
孫家主凍得直跺腳,嘴裡罵罵咧咧。
“這商五太狂了!以前見著咱們,哪次不是點頭哈腰的?現在倒好,拿著雞毛當令箭,把咱們晾在這兒吹冷風!”
王家主搓著手,嘆了口氣。
“行了,少說兩句吧。現在是咱們求人家,周青川把招標的大權全交給他了,咱們要是拿不到核心街區的標段,這互市的買賣就徹底跟咱們無緣了。”
沈萬山閉著眼睛,一言不發,但微微發抖的腮幫子出賣了他心裡的火氣。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偏廳的門才被推開。
夥計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幾位老爺,我家少主有請。”
正堂裡,黃銅炭盆燒得極旺。
熱浪撲面而來,燻得四大家主出了一身白毛汗。
商五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喝著茶。
看到四人進來,他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只是拿眼皮撩了一下。
“喲,什麼風把四位家主給吹來了?前幾天砸我鋪子的時候,幾位可是威風得很吶。”
馬家主臉上的肥肉一僵,乾笑了兩聲。
“商老弟,那都是誤會,底下人不懂事,瞎胡鬧。咱們今天來,是談正事的。”
沈萬山上前一步,強行擠出一個笑臉。
“商少主,明人不說暗話,周大人貼了紅榜,互市要化整為零,那些小打小鬧的泥瓦活兒,讓給散戶幹也就罷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但互市中心那幾座大酒樓、客棧,還有總商號的樓子,總得要大商行來接吧?那些泥腿子兜裡沒錢,蓋不起這種大場面。”
沈萬山湊近了些,比劃了一個手勢。
“只要商少主把這幾個核心標段批給咱們四家,以後這幾座樓的乾股,少主獨佔三成,咱們有錢大家賺,如何?”
商五放下紫砂壺,瓷器磕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著眼前這四個曾經高高在上的豪強,心裡一陣暢快。
回想起昨夜周青川交代的話,商五強壓下直接把他們掃地出門的衝動,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沈家主,這乾股的事兒,還是免了吧,周大人定下的規矩,誰也不能破。”
商五從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幾頁,推到四人面前。
“核心標段可以給你們。但按照大人的新規矩,想接這幾個大活兒,得先交保證金。”
“保證金?”
沈萬山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冊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珠子就差點瞪出來。
“五十萬兩現銀?!還要在三日內交齊?”
馬家主也湊過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
“商五,你這是搶錢啊!咱們蓋樓還得自己墊料錢、工錢,憑什麼還要白白壓五十萬兩銀子在經略使府?”
商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
“大人說了,這叫防患於未然。萬一有人接了活兒卻故意磨洋工,或者用些爛木頭朽磚頭糊弄事,耽誤了互市的工期,這五十萬兩就是違約金,直接充公。”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沈萬山。
“沈家主,前幾天那批朽木的事兒,大人還沒找你們算賬呢,這保證金,就是買個踏實,不僅如此,以後你們的物料進場,必須接受官府和風雪商會的雙重盤查,少一塊磚,扣十兩銀子。”
孫家主急得直拍桌子。
“這規矩太霸道了!五十萬兩現銀,咱們四家現在哪湊得出來這麼多活錢!”
商五攤了攤手。
“拿不出錢?那好辦。”
他指了指門外。
“外面排隊的人多得是。你們不幹,有的是人砸鍋賣鐵湊錢幹。幾位請回吧,我這兒還忙著呢。”
四大家主面面相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五十萬兩現銀,幾乎要掏空他們四家手頭所有的流動資金。
但如果不交這筆錢,拿不到核心街區的地盤,等互市建起來,他們這四大家族就真的成了北境的邊緣人。
沈萬山咬破了嘴唇,嚐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我們交!”
馬家主急了。
“沈兄!那可是五十萬兩啊!咱們的鋪子還要週轉……”
“閉嘴!”
沈萬山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拿這筆錢,咱們以後連週轉的機會都沒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正堂裡充滿了火藥味。
四大家主像被割了肉一樣,湊在一起盤算、借調,最後甚至把各家婆娘的體己錢都算了進去。
終於,厚厚一沓銀票拍在了商五的桌子上。
商五慢條斯理地清點著銀票,確認無誤後,才在四份契書上蓋下了大紅印章。
看著四大家主拿著契書,灰頭土臉地走出正堂,商五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摸著桌上那五十萬兩銀票,心裡對周青川佩服得五體投地。
周大人早就料到這四家會來搶核心標段。
那幾個核心標段,根本就是周青川量身定製的死標。
工程量極大,工期極短,而且要求極其苛刻。
現在四大家族的流動資金全被這五十萬兩保證金套牢了。
一旦開工,他們就得不斷往裡砸錢買料、僱人。
只要中間稍微出一點岔子,資金鍊一斷,這五十萬兩保證金就會被朝廷名正言順地吞掉,四大家族也會瞬間破產。
這哪裡是招標,這分明是給他們挖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墳坑!
風雪商會大門外。
沈萬山把那份契書死死揣在懷裡,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全被冷汗溼透了。
馬家主跟在後面,哭喪著臉。
“沈兄,咱們這回可是把老底都掏空了。這要是蓋不起來……”
“放屁!怎麼可能蓋不起來!”
沈萬山猛地轉過身,打斷了他的話。
他抬頭,死死盯著風雪樓那塊燙金的牌匾。
胸口的怒火夾雜著屈辱,燒得他雙眼通紅。
他大拇指用力一蹍。
咔嚓一聲脆響。
套在拇指上的那枚極品和田玉扳指,硬生生被他捏成了幾塊碎玉,掉在雪地裡。
沈萬山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周青川,咱們走著瞧,看你這互市到底能不能蓋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