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談判進行中〔三〕(1 / 1)
指揮部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閻老西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顧雲陽的三個要求,一個比一個狠辣,一個比一個致命,將他所有的退路和僥倖心理都徹底粉碎。
兵權、地盤、錢糧,對方全都要,而且要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不容置疑。
閻老西癱坐在椅子上,雙目失神,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對手。
而是一個擁有絕對實力和意志,並且牢牢佔據著道德和法理制高點的征服者。
這場談判,從顧雲陽踏入這個指揮部的那一刻起,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他現在考慮的,已經不是如何拒絕。
而是如何在接受這苛刻條件的同時,儘可能地為自己和晉綏軍,保留最後一絲體面和生機了。
漫長的沉默,在壓抑的指揮部內蔓延,等待著閻老西最終的抉擇。
晉綏軍一眾將領個個面色慘白,噤若寒蟬。
目光在面如死灰的閻長官和神色平靜卻目光銳利的顧雲陽之間逡巡,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張自忠端坐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明鏡似的。
司令這三板斧,砍得又準又狠,徹底打亂了閻老西的陣腳,將其逼入了絕境。
閻老西的嘴唇哆嗦著,喉嚨幹得發緊。
他想反駁,想斥責,想拍案而起,但殘存的理智像一根細絲,死死拽著他。
他感受到對方身後那支虎狼之師散發出的無形壓力。
拒絕?拿什麼拒絕?
就憑身邊這些早已被酒色財氣磨鈍了銳氣的部下?
還是憑那些連鬼子二流部隊都抵擋得勉強的晉綏軍?
在接連殲滅日軍六個精銳師團的鋼鐵雄師面前,他這點家底,簡直不堪一擊。
硬抗,就是自取滅亡。
不僅地盤保不住,連這半生積累的權勢財富,乃至身家性命,都可能頃刻間灰飛煙滅。
顧雲陽此人,用兵如神,殺伐果斷,絕非心慈手軟之輩。
鄂西戰場上日軍屍橫遍野的景象,彷彿就在眼前。
可是,答應?
將辛苦攢下的兵員拱手讓人,允許一把尖刀頂在自己的咽喉要地。
還要掏出壓箱底的二十噸黃金?
這簡直比剜他的心肝還要痛!
這不僅僅是實力的削弱,更是尊嚴的徹底掃地。
他閻百川縱橫捭闔大半生,何時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鋒,撕扯著他的神經。
答應是慢性失血,最終被蠶食鯨吞。
不答應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選擇題,太難了,難到他一時根本無法決斷。
冷汗,浸透了他內裡的襯衫,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感到一陣陣眩暈,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桌面,支撐住有些搖晃的身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壓抑的沉默幾乎要讓在場的某些晉綏軍將領窒息。
終於,閻老西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明顯的顫抖。
“顧司令、張副司令!”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一些,卻依舊難掩其中的虛弱和疲憊。
“你們所提這三項事宜,關係實在太過重大。”
“每一項都牽扯到戰區根本,牽扯到數十萬將士的前途命運,牽扯到晉省抗日大局的未來走向!”
他目光掃過顧雲陽和張自忠,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複雜神色。
“非是閻某推諉搪塞,實在是需要時間,需要與麾下諸位同仁仔細斟酌,反覆權衡利弊得失啊!”
他轉向身旁的楚溪春、王靖國等心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如此倉促之間,閻某一人,實在難以給出負責任的答覆。”
“若草率應承,恐日後執行不力,反傷了和氣。”
“若貿然回絕,又恐辜負了顧司令一片為公之心,更於抗戰大局有損。”
他說得冠冕堂皇,將個人難以決斷的窘迫,包裝成為了大局負責的謹慎。
顧雲陽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不耐或譏誚。
只是目光深邃,彷彿早已看穿他內心的掙扎與算計。
這種平靜,反而給了閻老西更大的壓力。
“咳咳!”
閻老西清了清嗓子,終於說出了拖延的決定。
“你看這樣可否?”
“今日天色已晚,顧司令與張副司令一路勞頓,想必也已乏累。”
“不如暫且休息,我已命人備好了住處。”
“容閻某與諸位同僚連夜商議,明日,我們再繼續商討,必定給顧司令一個明確的交代!”
說罷,他充滿期盼地看著顧雲陽,生怕對方不依不饒,當場逼他表態。
顧雲陽與張自忠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頷首。
他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逼得太緊,反而可能讓這隻老狐狸狗急跳牆。
給他一夜時間與心腹商議,正好讓其認清現實,消化這巨大的衝擊。
況且,主力部隊就在十公里外虎視眈眈,不怕他耍什麼花樣。
“也好。”
顧雲陽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閻長官考慮周詳,應當如此。”
“抗戰是長久之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那我們就客隨主便,明日再議。”
聽到顧雲陽應允,閻老西如蒙大赦,長長舒了口氣,連忙道:
“多謝顧司令體諒!多謝體諒!”
他立刻轉向一旁的副官,吩咐道:
“快!帶顧司令、張副司令及隨行諸位長官去休息!”
“一定要小心伺候,不得有絲毫怠慢!”
“是!長官!”
副官連忙應聲,上前對顧雲陽等人恭敬行禮。
“顧司令,張副司令,請隨我來。”
顧雲陽站起身,對閻老西略一拱手。
“閻長官,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張自忠也起身致意。
閻老西連忙還禮,親自將二人送至指揮部門口。
看著他們在副官引導下離去,直到背影消失在院門拐角。
他臉上強堆的笑容瞬間垮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陰沉。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部內一眾神情各異的將領,無力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