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封舉報信(1 / 1)
傳功堂,靜室。
檀香的煙氣筆直升起,刺向屋頂的橫樑。
趙拓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目光釘在身前那枚玉簡上。
壓抑了三年的恨意與屈辱,在此刻凝結成冰冷的殺意,讓靜室的溫度都無聲地降了幾分。
他的師尊,傳功長老孫德,並未看他。
老者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榮不定的古松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敲,發出沉悶的單調聲響,一聲,又一聲,敲在趙拓的心上。
“師尊,證據確鑿。”
趙拓的聲音嘶啞。
“張勝此獠,毀我道途,辱我師門,若不嚴懲,天理何在!”
孫德的敲擊聲,停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落在自己弟子身上。
“然後呢?”
“你待如何?提劍去執法堂,將這玉簡拍在劉蒼的桌上,讓他為你主持公道?”
趙拓的呼吸一滯。
孫德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劉蒼是執法長老,張勝,是他的人。”
“你將證據給他,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將這份來路不明的‘旁證’,變成你蓄意構陷的‘誣告’。”
“屆時,你不僅報不了仇,反而會罪加一等,神仙難救。”
徹骨的冰冷,順著趙拓的脊椎急速攀升,凍結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
他以為的終點,原來只是另一重深淵的入口。
孫德看著弟子眼中洶湧的火焰迅速黯淡,化為死灰,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枚新的空白玉簡,手法嫻熟。
“直接的衝突,是莽夫的最後手段。”
“真正的獵人,從不親自與野獸搏殺。”
“他只會將一枚最鮮美,也最致命的誘餌,悄悄放到另一頭更飢餓、更強大的猛獸面前。”
他將那份日誌的內容,連同趙拓當年的完整案卷,一字不差地拓印進新的玉簡。
所有能追溯到傳功堂的痕跡,被他信手抹去。
“拿著它。”
孫德將玉簡拋給趙拓。
“送到‘聞風閣’,他們知道該怎麼把這份‘禮物’,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聞風閣。
青雲宗內一個介於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只要靈石足夠,他們能將任何東西,不留痕跡地送到宗門內任何一個人的手中。
趙拓接過玉簡,看著師尊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神情,心中劇震。
他明白了。
師尊要的,從來不只是為他討還一個公道。
他要的,是借他這樁塵封的冤案,向那位執掌刑罰的死對頭,遞過去一把刀。
一把讓對方不得不接,也不得不用來捅自己人的刀。
***
執法堂。
空氣裡瀰漫著鐵器、符墨和淡淡陳年血腥混合的味道,冷硬得能刮傷人的肺。
執法長老劉蒼,正閉目審閱著一份卷宗。
他面容瘦削,法令紋深邃如刀刻,整個人就鋒芒內斂,不怒自威。
一名弟子悄無聲息地走入,將一枚用普通禁制封印的玉簡,恭敬地放在他的案頭。
“長老,聞風閣送來的,無主信件。”
劉蒼眼皮都未抬。
“燒了。”
那弟子身形一僵,遲疑道。
“長老,聞風-閣的人傳話說……這封信,關乎執法堂的‘聲譽’。”
劉蒼翻動卷宗的手指,停住了。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他盯著那枚玉簡看了足足三息。
最終,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弟子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下,腳步輕得像只貓。
劉蒼指尖一彈,禁制應聲而解,他將神念沉入其中。
下一瞬。
他面前桌案上那盞青銅燈裡的燈火,一顫,光芒驟然黯淡。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
只有死寂。
劉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握著扶手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他憤怒的,不是張勝的愚蠢。
他憤怒的,是孫德那個老匹夫,竟敢用這種滴水不漏的陽謀,將他逼到了牆角。
這封信,就是一碗端到他嘴邊的毒藥。
他若是不喝,孫德便可借“執法長老包庇門人,動搖宗門法紀”為由,在長老會上對他公開-發難,名正言順地侵蝕他執法堂的權柄。
他若是喝了,就等於當著整個宗門的面,親手斬斷自己的一條臂膀,自損威嚴。
好一個陽謀。
好一個借刀殺人。
劉蒼的胸口輕微起伏,最終,他眼中的黑暗盡數斂去,化為一片毫無溫度的冰冷。
“來人。”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兩名身穿玄色勁裝,渾身散發著煞氣的執法堂弟子,如鬼魅般出現在堂下。
“傳我命令。”
“即刻前往外門物資庫,將弟子張勝,緝拿歸案。”
“罪名,栽贓同門,敗壞法紀。”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
張勝此刻的心情極好。
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物資庫的管事房裡,享受著一名雜役弟子恰到好處的捶背。
雖然李玄師兄的調查不順,但剛剛把火氣發洩到沈計和趙拓那兩個廢物身上後,他感覺通體舒泰,念頭通達。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美妙無比。
他正盤算著下次該用什麼由頭,再去找點樂子,讓那兩個不開眼的東西知道誰才是主宰。
“轟——!”
管事房的門,被巨力從外面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飛濺中,兩名神情冷漠、煞氣逼人的執法堂弟子,大步走了進來。
張勝嚇了一跳,隨即勃然大怒,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放肆!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誰給你們的膽子……”
他的話戛然而止。
其中一名執法堂弟子身形一晃,帶起一道殘影,一隻鐵鉗般的手已經扼住了他的脖頸,讓他剩下的話全都變成了“咯咯”的怪響。
另一人拿出一副刻滿禁制符文的玄鐵鐐銬,動作快如閃電,鎖住了他的手腳靈脈。
“張勝,你涉嫌栽贓同門,跟我們回執法堂一趟。”
冰冷的聲音,不帶人類的感情。
張勝徹底懵了,他開始劇烈掙扎,臉憋得通紅。
“誤會!一定是天大的誤會!我是李玄師兄的人!”
“劉長老是我叔父輩!你們憑什麼抓我!”
他的咆哮引來了外面無數弟子的圍觀。
眾人看著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張管事,眼中神色各異。
有驚恐,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隱藏極深的快意。
沈計就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雙手攏在袖中,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和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弟子,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算盤,正微微發燙。
一行新的篆文資料流,正在他識海中緩緩浮現。
【檢測到高層因果博弈,正在記錄‘陽謀’模型……】
【解鎖新會計模組:派系關係風險評估(模糊版)。】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知的、冰冷的弧度。
原來如此。
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們用來平賬、轉移負債的手段,果然比自己精妙得多。
又學到了一招。
***
執法堂,審訊室。
陰冷,潮溼,牆壁上似乎還滲著乾涸的血跡。
張勝被綁在冰冷的刑架上,修為被封,狼狽不堪。
他依然不相信自己會出事,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叫囂著要見劉長老。
審訊室的門開了。
執法長老劉蒼,親自走了進來。
張勝看到他,立刻涕淚橫流地喊道。
“劉叔!您快放了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趙拓!是那個廢物在背後搞鬼!”
劉蒼沒有理他,只是將一枚玉簡,扔在了他的面前。
當張勝的神念接觸到玉簡內容,看到那份丹房執事的日誌時,他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不……不可能……這東西早就該……”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劉蒼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刺入他的腦海。
“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說。”
張勝抬起頭,他看著劉蒼那雙不帶任何感情、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被拋棄了。
為了派系的顏面,他成了一枚可以隨時被丟棄的棋子。
巨大的恐懼與被背叛的不甘,吞噬了他僅存的理智。
“不是我!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他聲音尖利刺耳。
“是李玄!是李玄指使我去打壓趙拓和沈計的!”
“他說那兩個人礙了他的眼,讓我去處理乾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為了活命,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一直拼命攀附的那棵大樹,也拖下了水。
審訊室再次陷入死寂。
劉蒼看著狀若瘋狂的張勝,又看了看供詞玉簡上新浮現的那個名字。
李玄。
青雲宗的門面,完美無瑕的天之驕子。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緩緩勾起莫名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這盤棋,好像變得……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