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1 / 1)
獒爺從那扇隱蔽的門後走出來,回到金碧輝煌的大廳。
他沒有走向那張寬大的軟榻,沒有去端那些擺滿桌案的美酒佳餚,甚至沒有多看周圍那些奢華的裝飾一眼。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大理石地面冰涼而堅硬,但那溫度對他來說,比密室裡的壓抑和絕望要好受得多。
他坐在那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璀璨的光芒從無數個切面折射而出,在他臉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那些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讓人想要閉上眼睛。但他沒有閉,只是那樣直直地望著,任由那些光芒刺入瞳孔,刺入更深的地方。
他需要這種刺痛。
需要這種能夠讓他暫時忘記心裡那更深的、無法癒合的傷口的刺痛。
大廳裡空無一人。
那些男男女女早就被他揮退,此刻不知躲在哪裡。整個空間安靜得近乎詭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這空曠的大廳裡輕輕迴盪。
他就這樣坐著,望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嘴唇開始微微翕動。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像是夢囈,又像是某種無意識的呢喃。
“妹妹……”
他重複著這個詞。
“妹妹……妹妹……”
那聲音單調而空洞,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兩個音節。但越是重複,那兩個音節就越顯得沉重,越顯得詭異,彷彿每一個字裡都壓著他無法承受的重量。
妹妹。
那個佔據了他朋友身體的“妹妹”。
那個自稱是他妹妹的怪物。
那個用他最在乎的人的臉、用他最在乎的人的嘴、用他最在乎的人的眼睛,笑著告訴他“你的朋友被我殺死了”的東西。
妹妹到底是什麼?
她是怎麼出現的?
他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他查過無數資料,問過無數人,找過無數所謂的“專家”,但沒有一個人能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精神分裂?人格分裂?某種特殊的精神力汙染?來自異界的入侵者?各種說法都有,但沒有一種能夠完全解釋她的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知道,妹妹這個人格的出現,一定與他有關。
與他的能力有關。
他的能力,是能夠進入他人精神圖景的淺層,是在那個介於夢境與現實的中間地帶行走。這種能力讓他可以窺探別人的秘密,可以影響別人的意識,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埋下種子。
這種能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他靠它打下了這片地盤,靠它成為下層街區無人敢惹的存在,靠它在無數次危險中全身而退。他以為這是他的天賦,他的武器,他立於不敗之地的依仗。
但此刻,他寧願自己從來沒有過這種能力。
因為妹妹的出現,與他的能力脫不了干係。
而妹妹能夠出現,更與他朋友對他的信任有關。
他朋友是唯一一個知道他能力的人。是唯一一個,在他無數次進入那種狀態時,守護在他身邊,從未讓任何人傷害他的人。是唯一一個,讓他可以毫無防備地卸下所有偽裝,毫無保留地展示最真實的自己的人。
那種信任,是無數年共同打拼、無數次生死與共、無數個日夜相伴積累下來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
可是現在,那種信任,成了那個怪物進入他朋友意識的通道。
成了那把刺向他心臟的刀。
獒爺抬起手,將寬大的手掌覆在自己眼睛上。
掌心的溫熱和粗糙,隔絕了那刺目的光芒。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一片只有他自己的黑暗。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在這空曠的大廳裡傳出很遠,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無法再壓抑的東西。
“如果……沒有那麼信任我就好了。”
他說,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如果我沒有那麼自負……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那麼信任他,就不會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敞開自己的意識。如果他沒有那麼自負,就不會以為自己的能力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不會以為自己的控制力可以抵禦一切風險。
如果他曾經不是那麼相信自己是無敵的,不是那麼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掌控一切——
也許,那個怪物就不會有機會。
也許,他朋友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也許,他就不用每天面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聽她用他朋友的聲音叫他“哥哥”,看她用他朋友的眼睛閃爍著詭異的笑意。
也許,他就不用活在這種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之中。
手掌下的眼睛,有什麼溼潤的東西正在湧動。
他沒有讓它流出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從記事起,他就知道眼淚沒有用。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眼淚只會讓人變得軟弱,只會讓敵人更加肆無忌憚。他學會了把所有的軟弱都藏在心底最深處,用一層又一層的堅硬外殼包裹起來,不讓人看見。
但此刻,那些被包裹得太久的東西,正在鬆動。
它們在他的手掌下湧動,在他喉嚨裡哽咽,在他胸膛裡翻騰。它們想要出來,想要宣洩,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痛苦和悔恨。
他沒有讓它們出來。
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用手掌蓋住眼睛,任由那些東西在內心深處翻湧,任由那些念頭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
如果他沒有那麼信任他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那麼自負就好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就好了。
可是,沒有如果。
時間不會倒流,發生過的事無法改變。他朋友的意識被那個怪物佔據,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他能夠做的,只有接受這個事實,然後,用盡一切辦法,去爭取那微乎其微的、讓他回來的可能。
即使那可能微乎其微。
即使所有人都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那個怪物一次次笑著嘲笑他的天真。
他也要試一試。
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因為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願意用全部生命去守護的人。
獒爺緩緩放下手掌。
他的眼睛依舊溼潤,但沒有淚流下。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望著那些璀璨的光芒,任由那些光芒刺入瞳孔。
他的手指還在顫抖。
那根無形的絲線,還在牽引著他。
但他已經不再去想那根絲線意味著什麼了。
此刻,他只想著一件事——
三天後。
那個嚮導。
那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