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聲表哥行天下(1 / 1)
沙啞的嘶喊與那越來越密集的雨水交織在了一起,如同碎了一地的琉璃。
“少爺,下雨了!先去門房躲一下吧!”
陳平拉著陸尺快速進了門房,裡面的門子趕緊拿出布巾。
兩人擦去身上的雨水,順著小窗望向那仍舊跪在雨中的少年。
雨水順著他的頭髮不斷流下,侵溼了他的全身,原本單薄的身軀更加形消骨瘦。
“魏子說求見勇冠候!祖父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求求您!救救他!”
他不停的喊著,越發沙啞聲音穿過雨幕,如同一根根針刺進眾人心頭。
陳平嘆息一聲,眼中滿是不忍:“哎,魏尚書以前最疼您和表少爺了。要是讓他看到,不知會心疼成什麼樣!”
魏尚書?
聽到這個稱呼,陸尺腦中的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咆哮襲來。
一個總躺在桂花樹下,“嘎吱嘎吱”晃著搖椅的老人形象越發的清晰。
那老人總愛穿著件半舊的月白長衫,手裡攥著串油光鋥亮的核桃,見著外孫和孫子跑過來,便會笑著不知從哪變出幾顆梨膏糖塞進他們嘴裡。
有時原主嫌讀書枯燥,趴在石桌上耍賴,老人也不惱,便會悠悠地搖著蒲扇講些朝堂上的趣聞,或是講些刑部裡嚇人的故事。
可如今,那位總把笑意掛在眼角的刑部尚書已經做了五年階下囚,怕是要撐不住了吧?
陸尺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布巾,那布料粗糙的紋理硌得掌心發疼。
一股莫名的悲傷自心頭竄了上來,好似被扼住了喉嚨。
“少爺……”陳平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喚道。
可陸尺沒應聲,目光只是死死盯著雨中的少年。
“姑父,求求你……”
雨水如織,將魏子說的身影澆得模糊不清。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只剩下一種執拗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流聲,混合著雨聲,敲打著所有人的耳膜。
“魏子說求見……勇冠候……”
咔嚓!
又是一聲雷鳴,電光撕裂陰沉的天幕,瞬間照亮了魏子說蒼白如紙的臉和那雙空洞卻燃燒著最後一點希冀的眼睛。
陸尺猛地將布巾摔在桌上。
“少爺!”陳平嚇了一跳。
門外的護衛見狀,忙對著陸尺躬身道:“世子爺,侯爺說過不讓管。雨大了,您回去歇息吧,別染了風寒。”
聽著護衛看似關心,實則是警告的話,陸尺胸口那股無名火灼灼燃燒,幾乎要衝破喉嚨。
可他想起陸千重那句“代價”,想起秦氏母子的虎視眈眈,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世子之位。
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哲保身,才是他現在最該做的。
可是……罔顧初心真的好嗎?
“魏子說求見勇冠……”
正門外,魏子說的沙啞的喊聲戛然而止,他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那堅持了幾個時辰的脊樑終於支撐不住。
身體晃了幾下,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泥水裡,濺起大片水花。
他顫抖著手臂試圖重新撐起身體,可試了幾次,卻只是讓泥水更加汙濁了衣衫。
他不動了,也絕望了!
伴隨著“嗚嗚”聲,只有肩膀在雨水的沖刷下微微起伏。
就像一條瀕死的魚!
一條對人情冷暖絕望且瀕死的魚!
陸尺覺得眼睛有些溼,彷彿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奶聲奶氣喊著“表哥”,背不出書被外祖父打手心,眼淚汪汪卻倔強著不肯哭出聲的小豆丁。
也看到了外祖父躺在桂花樹下,眯著眼對他笑:“尺哥兒,過來,讓外公瞧瞧又長高了沒……”
代價?
去他媽的代價!
陸尺眼神一厲,大步跨出門房,衝進了滂沱大雨之中。
“世子爺……”門外的侍衛想要阻攔,可當看到陸尺低垂的眉眼時,卻是不約而同沒有動。
他們從“世子爺”眼裡看到了冰冷的殺意,那種經歷過生死存亡才有的凌冽殺意。
“少爺!”陳平驚呼一聲,趕緊抓起門邊的油紙傘追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陸尺的錦袍。
他卻渾然不覺,幾步衝到府門外,在少年的面前站定。
魏子說望著突然出現的雲紋靴,艱難地抬起頭。
“是……是你……”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努力眨了幾次,才勉強看清眼前的人。
只是在看清來人不是勇冠候陸千重後,那雙本就暗淡的眸子,此刻更加黯淡無光,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陸尺沒說話,手臂用力,將他架了起來。少年的身體輕得嚇人,隔著溼透的衣物,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骨骼。
“陸尺,你要幹什麼?”魏子說又驚又怒,“你若真想幫我,就去幫我求求你爹……”
陸尺垂眸,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連一聲表哥都不願叫嗎?”
魏子說聞言臉上笑的更加苦澀,“這五年你可有一刻想起過你的外祖父,想起過魏家?想起過我這個表弟?
一次都沒有吧?但凡你想起過一次都不會連去牢裡看一眼都沒有。”
陸尺沒有說話,因為無論是原主還是他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忘記。
“世子爺,您趕緊回去吧!侯爺知道您……出府肯定會生氣的。”
“是啊,少爺!您彆著涼了!我在這給表少爺打傘,您快回去吧!”
護衛和陳平撐著油紙傘出現陸尺身邊,替兩人遮住了些許風雨。
聽著兩人的話,魏子說臉上露出幾分譏諷之色,想要用力甩開那隻抓著的手掌。
然而,那隻手掌一如既往的有力。
“你去告訴我爹,人,我帶走了。等我回來自會去找他領罰!”
說完,陸尺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護衛和周圍竊竊私語的下人,架著幾乎虛脫的魏子說,一步步走遠。
“少爺,等等我!”陳平趕緊撐傘跟上,大半都遮在了陸尺和魏子說頭頂。
雨越下越大,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卻掩不住魏子說臉上的震驚。
“陸尺,放開我!我要求你爹救祖父,沒功夫和你在這裡瞎胡鬧!”
聞言,陸尺停下了腳步,輕吐一口氣:“沒用的。若是能救,五年前他就救了!”
得到這樣的答案,魏子說停止了掙扎:“難道你讓我看著祖父去死?”
陸尺久久不語,他明白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代價,總得有人去付!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辜負一個真心待他的親人。
“叫一聲表哥,我幫你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