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老職工送房樂開花(1 / 1)
二妮兒的話還沒說完,林挽月已經蹲下身,伸手搭上老漢的脈。
這事兒得往後放一放。
他的身體太弱了,要先送到醫院調理一下。
林挽月讓顧景琛打了電話,直接送去軍區總醫院,那邊的條件不錯。
次日一大早,天還沒全亮,顧景國就騎著腳踏車到了東郊。
車筐裡擱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頭裝著七十二本嶄新的房產證。紅皮的,燙金字,每一本上頭都工工整整寫著名字。
廠區三棟樓前頭的空地上,晨光剛剛爬上樓頂,水泥外牆泛著灰白色的光。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廠裡的老職工,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虎哥帶著十二個兄弟站成一排。
這幫人都換了乾淨衣裳,有幾個還把頭髮抿了水往後梳,看得出來收拾過。此時他們一個個腰板腰板挺的溜直,兩手貼著褲縫,站的穩穩當當。
顧景國從帆布包裡掏出第一本房產證,翻開扉頁,唸了一聲。
“張虎。”
虎哥往前邁了一步。
顧景國把房產證遞過去。虎哥伸手接的時候,手指頭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紅皮本子上,張虎兩個字印的端端正正,下面是樓號、房號、面積。兩室一廳,五十六平。產權人那一欄,寫的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虎哥的喉結動了動,嘴唇抿緊了,拇指在房產證的封皮上蹭了兩下。
“李德全。”
第二個人走上來。就是那個左手少了三根指頭的漢子。
他接過房產證的時候,剩下的兩根手指死死扣住紅皮本,整個人愣在原地。
“劉根生。”
“孫大柱。”
“趙鐵牛。”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一本一本房產證遞出去。
十三個人,十三本紅皮冊子。
最後一本發完,顧景國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清了清嗓子。
“都看清楚了啊,產權寫的是你們自己的名字。這房子,以後就是你們的家。”
空地上安靜了兩秒。
趙鐵牛先沒繃住。
這個在貓耳洞裡待了三年、左小腿被彈片削掉一截的漢子,捧著房產證蹲了下去。他沒出聲,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噼裡啪啦砸在水泥地面上。
旁邊的孫大柱拿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臉,抹完發現沒抹乾淨,又抹了一把。
李德全站在那兒,兩根手指頭把房產證攥的變了形,嘴巴咧開又合上,合上又咧開,愣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虎哥沒哭。
但他的下巴繃的死緊,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好幾下。他把房產證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確認那本冊子貼著心窩子放好了。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官帽衚衕的方向,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身後十二個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看見虎哥鞠躬,呼啦啦全站了起來。
齊刷刷的,十二個人衝著同一個方向彎下了腰。
沒人說話。
不用說。
有房子了,就有根了。這幫從戰場上回來、在黑市裡打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的人,終於有家了。
旁邊圍觀的老職工裡頭,有人悄悄擦眼睛。
顧景國站在那兒看著,鼻子酸的不行。他轉過身去,假裝整理帆布包,眼眶紅了一圈。
分完房,日頭升高了。
東郊服裝廠新廠區門口,兩根竹竿撐著一條紅綢橫幅,上頭寫著風雲服裝廠東郊分廠開業大吉,字是顧中山親筆寫的,一撇一捺都帶著勁兒。
鞭炮聲噼裡啪啦響了半條街。
林挽月換了身藏藍色的確良上衣,頭髮扎的利利索索,和顧景琛一塊站在廠門口。
顧景琛穿了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攥著剪刀。
兩人一人一把,咔嚓一聲,紅綢斷成兩截,飄了下來。
廠區裡頭,機器已經開始轉了。
新廠區比老廠大了三倍不止。三棟主樓,一棟辦公,兩棟車間。後頭還有一排平房,是倉庫和宿舍。院子裡鋪了水泥地面,乾乾淨淨的,車間門口擺著兩排腳踏車。
顧景國領著林挽月往裡走,邊走邊指。
“這邊是裁剪車間,那邊是縫紉車間,最裡頭是質檢和包裝。保密車間在二樓,單獨隔出來的,門口有人守著。”
林挽月點頭,沒多問。
新廠區規模擺在這兒,光靠原來那點人手,部委的大單根本趕不出來。從上個月開始,廠裡就在招新職工了。
今天是正式登記的日子。
廠門口的空地上,三張桌子一字排開,桌上擺著登記簿和鋼筆。桌子後頭坐著三個文員,桌子前頭排著隊。
隊伍從廠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有附近工廠下崗的工人,有鄉下進城找活兒乾的年輕人,有剛退伍沒分到工作的兵。男的女的都有,老少都有。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前探,臉上寫滿了盼頭。
這年頭,能進一個正經廠子上班,就是天大的好事。更何況風雲服裝廠的名聲早就傳出去了——工資高,管吃住,老闆娘人好。
林挽月站在廠門口的臺階上,掃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人頭。
顧景琛就站在她身後,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往那兒一杵,誰也不敢往臺階上擠。
林挽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臺階下頭安靜的能聽見風聲。
“今天來報名的,不管是本地的還是外地的,只要進了我們廠,就是一家人。醜話說在前頭——活兒不輕鬆,規矩也嚴。但該給的,我一分不少。”
底下有人喊了聲:“林廠長,待遇到底咋樣啊?”
林挽月沒急著回答,扭頭看了顧景琛一眼。
顧景琛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給她。
林挽月展開,唸了。
“正式工,月工資四十二塊,轉正後每年漲兩塊。學徒工,頭三個月每月二十八塊,三個月後考核合格直接轉正。”
“廠裡有加班,加班費都是另算!”
“和大家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廠的職工,都喜歡加班,很多人加班費比工資高,有的是工資的兩倍呢!”
底下已經開始嗡嗡響了。四十二塊,國營大廠的工人才三十五六。
還有加班,比工資都高,那豈不是一百塊打底?
林挽月抬手往下壓了壓,接著往下念。
“外地職工,廠裡統一安排宿舍。八人間,上下鋪,鐵架床,每間屋子帶獨立的洗漱間。被褥枕頭廠裡發,不用自己帶。”
嗡嗡聲更大了。
“伙食,廠裡有食堂。早飯饅頭稀飯鹹菜,午飯兩葷一素一湯,晚飯一葷兩素。每個月扣八塊錢伙食費。”
“嚯!”不知道誰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兩葷一素?這比我在家吃的都好!”
鬨笑聲四起。
林挽月嘴角也翹了一下,把紙折回去塞進兜裡。
“最後一條。逢年過節,廠裡發福利。中秋月餅,過年豬肉白麵加兩斤紅糖。有困難的職工,可以找工會申請補助。這些都是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裡的,不是我嘴上說說。”
話音落地,底下炸了鍋。
排隊的人往前擠了好幾步,後頭的人踮著腳尖往前看。有個中年婦女激動的拍在前頭那人背上,嘴裡直嚷嚷。
“快快快,往前排!這廠子不進去我跟你姓!”
林挽月被逗笑了。
顧景琛站在後頭,手臂收緊了些,不著痕跡的把林挽月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人太擠了,他不放心。
登記從上午九點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三個文員的手都寫酸了,登記簿用了整整四本。
林挽月在辦公室裡坐著翻看第一批登記資訊。顧景國端了碗麵條進來,擱在桌上。
“弟妹,先墊墊。下午還有一撥人沒登完呢。”
林挽月撈了兩筷子面,嚼著嚥了。
“景國哥,第一批登記的人裡頭,外地戶口的有多少?”
“大概四十來個。”
“宿舍夠住麼?”
“夠。後頭那排平房改了八間宿舍,每間住八個人,六十四個鋪位。頭一批綽綽有餘。”
林挽月點頭。
她放下筷子,起身往窗戶那邊走了兩步。
窗外就是廠區大門。登記的隊伍散了大半,但還有人三三兩兩聚在門口不走,互相打聽著廠裡的事。
人群外圍,靠著街角的電線杆子底下,站著一個人。
男的,中等身材,穿著灰撲撲的舊褂子,頭上扣了頂草帽,帽簷壓的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他沒有排隊,也沒有往廠門口湊。只是靠著電線杆子,兩手插在褲兜裡,腦袋微微偏著,衝著廠門口這邊看。
林挽月在視窗站了一會兒,視線掃過那個方向的時候,那人已經動了。
他從電線杆子底下挪開步子,轉身往巷子裡走。走的不快也不慢,脊背挺的直,步伐勻稱,不是莊稼人的走法。
他的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的一瞬間,指縫間夾著一張對摺的紙條。紙條很小,白色的,在日頭底下閃了一下。
然後那人拐進了巷子,消失了。
林挽月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
“景國哥。”
“嗯?”
“門口那條巷子,通哪兒?”
顧景國湊過來看了一眼,想了想。
“往南走的話,穿過兩條衚衕就是二環邊上的老茶館。往北走,能繞到東直門外的長途車站。”
林挽月沒再問。
她轉過身回到桌前,端起麵碗,把剩下的麵條扒拉乾淨。
碗底的湯見了底兒,她擱下碗筷,擦了擦嘴。
“景國哥,跟虎哥說一聲,廠子四周加幾個人盯著。白天晚上都要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