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大娘,咱們是不是以前見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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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官帽衚衕的槐樹上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東廂房的窗欞透進來一線白光,落在炕邊的紅紗帳子上,帳角紋絲不動。

林挽月睜開眼動了一下,顧景琛立馬醒了。

“幾點了?”

“早著呢。”顧景琛的嗓音悶悶的,帶著沒睡夠的沙啞,但手已經摸到她額頭上探了探溫度。

林挽月沒急著起來。她側過身,臉貼著顧景琛的胸口,聲音壓的很低。

“何姨這兩天太安分了。”

顧景琛沒吭聲,手指在她後背慢慢拍著。

林挽月接著往下說:“上回撬鎖被老孟撞見,按她的性子,應該急得。可這兩天她反而老老實實幹活,話都少了,連後院那邊都不往跟前湊了。”

“收了爪子。”顧景琛開口,聲音很輕。

“對。我估摸著是四爺另外有安排,讓她別打草驚蛇,等新棋子到位。”

顧景琛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還要往咱家塞人?”

“何姨撬鎖那回,鐵絲痕跡留的太明顯。她是受過訓的人,不該犯這種低階錯誤。要麼是被催急了,要麼是試探咱們的反應。”

林挽月把聲音壓的更低,嘴唇幾乎貼著他的下巴。

“不管哪種,四爺都該明白,光靠何姨一個人不夠。他會再派人進來。”

顧景琛沉默了幾秒,胸腔裡傳出一聲悶哼。

“那就讓他派。”

“嗯?”

“關著門防賊,防不勝防。不如大開院門,讓他自己送上來。”

林挽月抬起頭看他。

顧景琛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額角,聲音不大:“咱家確實缺人手。六個孩子,加上趙靜和小劉,媽和大嫂忙不過來。再找個幹粗活的婆子,合情合理。”

林挽月的嘴角彎了彎。

“想到一塊兒去了。”

“咱倆這是心有靈犀。”

“少貧。”

林挽月拍了他一下,翻身坐起來。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怎麼把這出戏唱圓了。

半個鐘頭後,堂屋。

蘇妙雲正給從崢換尿布,手忙腳亂的,嘴裡唸叨著你哥哥姐姐小時候都沒你這麼能折騰。

徐婉婉在一旁熱粥,鍋蓋掀開,白氣騰的冒上來。

林挽月從東廂房出來,腳步慢悠悠的走進堂屋,先接過蘇妙雲手裡的從崢,三兩下就把尿布包利索了。

“媽,我跟您商量個事兒。”

“啥事?”

林挽月把從崢放回搖籃裡,嘆了口氣。

“家裡的事兒越來越多,後院還住著病號,趙靜嫂子也需要照顧。你和大嫂兩個人忙得連軸轉,加上李姐他們也不夠用的,我看著都心疼,要不然咱們再找個人?不用太年輕的,老實本分,能幹活就成。”

蘇妙雲擦了擦手,點頭同意,“前兩天我也想說呢,這一大家子人,真忙不過來。”

“主要是知根知底!”林挽月補充了一句,眼角的餘光瞟向外面。

灶房裡,何姨正在忙碌,她的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圍裙上還沾著水漬,身子微側。

林挽月餘光掃過去,沒看她,繼續跟蘇妙雲聊。

“知根知底的不好找。衚衕裡的嬸子、嫂子都有自個兒的活計,總不能把人家從崗位上薅下來。”

蘇妙雲犯了難:“那上哪兒找去?”

林挽月沒接茬,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何姨把白菜盆擱到案板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沒忍住走到堂屋門口。

“夫人,我……我多句嘴。”

何姨的態度一貫恭敬,腰彎的低低的,手指絞著圍裙角。

林挽月抬起頭:“何姨你說。”

“我老家有個遠房表姐,姓孫,今年四十出頭。前年死了男人,孃家也沒什麼人了,前陣子託人捎信說想來京城找個活兒幹。那人幹農活出身,力氣大,手腳麻利,就是沒啥見識,土了點。”

何姨說完,小心翼翼的覷著林挽月的反應。她知道,這個家裡,是這女人做主的。

林挽月沒立刻表態。

她轉頭看了蘇妙雲一眼。

蘇妙雲想了想:“你那表姐,多大年紀?身體利索不?”

“四十六了。一輩子在地裡刨食的人,身板硬朗著呢。”何姨趕緊回答,就怕晚了人家就不用了。

林挽月低頭喝水,缸子擋住了半張臉。

來了。

果然來了。

“那行吧,讓她過來看看。”林挽月放下缸子,語氣隨意的很,“能幹活就留,幹不了就算了。”

何姨連連點頭:“哎,好好好,我今天就去捎信。”

她轉身往灶房走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

林挽月站在原地,手指在缸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顧景琛從外頭進來。

兩口子在走廊上錯身而過的時候,林挽月頭都沒偏,嘴唇動了動,聲音只夠一個人聽見。

“咬鉤了。”

顧景琛腳步沒停,嗯了一聲,徑直走向大門口。

院門外,虎哥正靠在槐樹底下嚼幹饅頭。

顧景琛走過去,背對著院子,掏出一根菸叼上。

“何姨要帶個人來家裡,說是她鄉下的遠房表姐。”

虎哥嚥下饅頭,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要不要查。

“不用查。”

虎哥愣了。

“四爺造的假身份,你查到祖墳上也是乾乾淨淨的,白費功夫。”顧景琛劃了根火柴,菸頭亮了一下,“讓她進來就行。”

虎哥張了張嘴。

“人擱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比擱在暗處強。你讓老孟和趙鐵牛排班,二十四小時盯著,別露痕跡。”

虎哥咬了咬後槽牙,點了頭。

顧景琛把煙夾在指間,目光掃了一眼衚衕盡頭的電線杆。

“另外,東廂房的鎖再換一把。鑰匙只留兩把,我一把,挽月一把。”

“明白。”

顧景琛沒再說什麼,掐滅菸頭,轉身回了院子。

一整個白天過的平平淡淡。

何姨比往常更勤快,地掃了三遍,窗臺擦了兩遍,中午還主動給徐婉婉搭手洗了三胞胎的一大盆小衣服

誰也看不出她有什麼異常。

林挽月哄完幾個孩子午睡,靠在炕頭上,翻了會兒趙德厚送來的實驗資料。

“姐姐,那女人又往牆縫裡塞了張紙條。”

腦海裡小糰子興致勃勃的說著,林挽月動作未停,繼續看實驗資料,“寫啥了?”

“太遠了,我也看不清楚,不過看她挺緊張的,手都哆嗦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長病了。”

林挽月嘴角一抽,看來是上面催得緊。

日頭偏西,蘇妙雲在堂屋裡剝蒜,憧憬躺在搖籃裡,咿咿呀呀的哼著,兩隻小腳丫蹬得歡快。

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何姨走在前面,身邊跟著一個佝僂著腰的女人。

女人看起來也就四五十歲,一身灰布衫洗得發白,胳膊肘那還有兩塊補丁,褲腳卷著,布鞋上沾滿黃泥。

頭髮花白,用一根破爛灰布條紮在腦後,手裡拎著個破包裹,一看就是家庭條件不好。

女人走路很慢,彎著腰。

“夫人,這就是我的遠房表姐孫桂蘭。”

何姨拘謹的介紹著,林挽月從東廂房出來,手裡還抱著個孩子。

她就站在臺階上,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院子裡那個佝僂的背影。

女人低著頭,縮著肩,兩隻手拘謹的不知道該往哪裡擱,腳摳著地。

“抬個頭吧,讓我瞧瞧。”林挽月的聲音不大。

孫桂蘭慢慢抬起臉。

孫桂蘭的臉發黃。顴骨凸出來,法令紋很深。眼角耷拉著。額頭上有褶子。

是個四十多歲的鄉下婦人。

林挽月的目光在孫桂蘭臉上多停了兩秒。

林挽月把從風換到另一隻胳膊上,衝孫桂蘭笑了笑。

“趕那麼長路過來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

“不不不,不辛苦,不辛苦。”那女人連連擺手,嗓音沙啞粗糲,帶著濃重的鄉下口音。

蘇妙雲從堂屋探出頭來打量了兩眼,小聲嘟囔了一句瘦成這樣能幹活嗎,但也沒多說什麼。

何姨殷勤的搬了個小板凳放到院裡,孫桂蘭坐下來的時候,兩隻手死死按著膝蓋,頭壓的很低。

但就在她低頭的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從那雙半耷拉的眼皮底下閃了一下。

極快,極短,一閃而逝。

是恨。

刻進骨頭裡的、滾燙的、拼了命壓下去的恨意。

林挽月看見了。

她把從風遞給走出來的徐婉婉,自己端起臺階上擱著的搪瓷缸子,慢慢走下臺階。

一步,兩步,三步。

終於走到那女人跟前,停下來。

林挽月抿了口水,忽然彎下腰,湊近了那張佈滿老褶的臉。

距離很近。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快碰上了。

院子裡安靜了。

就連從錦的咿呀聲都停了。

林挽月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面前這個人聽的見。

“大娘,咱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那張蠟黃的臉上,褶子都繃緊了。

孫桂蘭的脊背僵硬繃緊,攥著膝蓋的十根指頭,指節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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