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難如登天（1 / 1）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得像太平間的無影燈。
老劉吐出一口濃重的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第三次把水杯推到對面。
“左一，說點什麼。”
“哪怕是給自己辯解幾句。”
對面的年輕人，曾經在電視上光鮮亮麗，此刻卻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皮囊，癱在椅子上。
頭髮油膩地粘在額頭，雙眼空洞，沒有焦距，彷彿在看牆，又彷彿什麼都沒看。
“人證，物證，轉賬記錄，全都齊了。”
“那兩個打手為了減刑，把你賣得乾乾淨淨。”
“你請的那個‘豹哥’，我們順藤摸瓜也給端了，他把你花的每一分錢都交代了。”
“故意傷害罪，情節嚴重，數額巨大，你知道這意味什麼嗎？”
老劉的聲音不高，卻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左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老劉精神一振，身體前傾。
“想說什麼？”
一縷口水，順著左一的嘴角，緩緩流下，滴落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毫無知覺。
整個人，彷彿已經沉進了一個誰也無法觸及的深淵。
老劉靠回椅背，洩了氣。
他辦了二十年案子，見過窮兇極惡的，見過巧舌如簧的，也見過痛哭流涕的。
但像左一這樣的，他很少見。
這不是絕望。
這是靈魂被徹底碾碎後，留下的空殼。
這個年輕人，在被帶進這裡之前，就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
老劉拿起記錄本，在最後一頁寫下幾個字。
“嫌疑人，無精神交流能力。”
他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門外，年輕的同事遞過來一杯熱茶。
“劉隊，怎麼樣？”
“廢了。”老劉接過茶，一口喝乾，“徹底廢了。”
“電視上看著挺精明的一個小夥子，怎麼就……”
老劉搖了搖頭，沒接話。
精明？
或許吧。
但那種精明，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是見不得光的陰溝算計。
當他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那一次瘋狂的報復上時，他就已經輸光了所有。
而那個叫李燁的年輕人，從頭到尾，只是平靜地掀開了底牌。
高下立判。
這不是一個層級的較量。
“行了，收隊。”老劉擺擺手，“剩下的，交給檢察院吧。”
京都問道傳媒會議室。
落地窗外，是繁華的CBD景象，車水馬龍，高樓林立。
會議室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長條桌的主位上，李燁正翻看著一份檔案。
他的左手邊，是經紀人紅姐，右手邊，是剛被他高薪聘請過來，擔任問道傳媒電影部總監的王海山。
王海山對面，坐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職業女性，短髮，黑框眼鏡，一身幹練的西裝套裙。
她是蘇青，問道傳媒新任的市場部總監，之前在業內頂尖的華藝兄弟做到了宣傳副總監，被李燁用三倍薪水挖了過來。
此刻，蘇青的眉頭緊鎖，正在操作著面前的膝上型電腦，給眾人展示著一份PPT。
“《大話西遊》第一版預告片的投放資料，出來了。”
蘇青的聲音冷靜而專業。
“全網總播放量，七千八百萬次，討論熱度，四千三百萬。”
紅姐聽到這個資料，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這個資料很不錯啊！算是開門紅了！”
王海山也點了點頭，對於一部沒有進行任何前期預熱的電影來說，這個資料相當亮眼。
“別急。”蘇青推了推眼鏡，點了一下滑鼠，PPT翻到了下一頁。
滿屏的柱狀圖和餅狀圖，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但是，”蘇青的聲音裡沒有絲毫喜悅，“在四千三百萬的討論熱度裡，負面評價佔比，高達百分之七十二。”
紅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百分之七十二？怎麼會這麼高？”
蘇青沒有回答，而是直接點開了一個影片剪輯。
影片裡，是網路上各大電影博主和UP主的吐槽集錦。
【我看了個啥？那個猴子是孫悟空？他為什麼扛著一根香蕉？金箍棒呢？】
【李燁是不是瘋了？唐僧怎麼變成個話癆了？還唱起了英文歌？我的童年崩塌了！】
【這電影的服化道也太廉價了吧，那個牛魔王的鼻子是拿膠水粘上去的嗎？】
【整個預告片亂七八糟，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我完全沒看懂它想講什麼。感覺就像一場鬧劇。】
【年度爛片預定！李燁剛剛靠《捕風捉影》積攢起來的好口碑，這一下就要敗光了！】
影片播放完畢，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紅姐的臉色有些發白。
王海山也是一臉凝重，他雖然佩服李燁的才華，但這部《大話西遊》的劇本，確實……太超前了。
超前到讓他這個老導演都有些看不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燁身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彷彿置身事外。
那支被全網群嘲的預告片，從創意到剪輯，每一個鏡頭，每一句臺詞，都出自李燁的親手指導。
他看完資料，聽完吐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蘇青。
“很好。”
他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蘇青愣住了。
紅姐也愣住了。
王海山都有些錯愕。
“好？李燁，這哪裡好了？現在全網都在罵我們是爛片！”紅姐忍不住說道。
“罵，就代表有熱度。”李燁的語氣平靜無波，“蘇總監，我問你，如果按照你之前的常規宣傳方案，投放一部中規中矩的預告片，你預估的資料是多少？”
蘇青被問得一怔，她下意識地調出自己原本做的預案。
“……預估播放量在三千萬左右，討論度大概一千萬，正面評價可能會在百分之六十。”
“然後呢？”李燁追問。
“然後……然後就會淹沒在同期上映的其他電影宣傳裡，不溫不火。”蘇青老實地回答。
這是大實話。
賀歲檔是兵家必爭之地，同期有三部大製作，兩部好萊塢引進片，競爭慘烈。
《大話西遊》卡司除了李燁，沒有一個一線大咖，題材又這麼“胡鬧”，想靠常規手段殺出重圍，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