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年關(1 / 1)
臘月二十九。
距離年關只剩最後一天。
楚寧終於回到了魚龍城。
當然,其實陸河城距離魚龍城的路程不過兩三日的時間,但在與雲霜敲定了開山的計劃後,楚寧就讓紅蓮帶著長風寨的寨民先行一步回到了魚龍城,有唐萬與孫堪在,安頓長風寨寨民之事倒是不用楚寧擔心。
他則與雲霜一道前往了玉桂商會總部所在的二羊城,挑選工匠、制定開採計劃以及與商會門下的鍛造師們商議熔爐的製造方案。
待到一切敲定,便已過去了近一個月時間。
當他帶著大批工匠與貨物來到魚龍城城門前時,前來接風的百姓將城門圍得水洩不通。
趙皚皚首當其衝,楚寧剛剛走下馬車,她便如一陣風一般撲入了楚寧懷裡。
楚寧一個不慎,險些被對方撞倒在地。
“皚皚,你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他笑著調侃道。
可話音剛落,卻見懷中的女孩抬起頭,眼眶通紅,淚眼婆娑:“楚寧……下一次,不準讓我一個人待在上面了。”
楚寧一愣,頓時反應了過來,這一切說起來還是因為當初陸銜玉等鎮魔司的官員在錐子山搜查時不慎跌落,楚寧為了救他們,而掉入了歸寂山這座遠古遺蹟中,這才有了之後的一系列事情。
他大抵可以想象,當時在山上的眾人數日未有自己的訊息,當是何等焦急。
也幸好陸銜玉等人在前往北巨城後,將楚寧安然無恙的訊息傳回了魚龍城,否則孫堪與趙皚皚等人怕是會以身犯險,深入山底。
想到這裡,楚寧伸手拍了拍趙皚皚的後背,好一陣安慰,唐萬孫堪等人也在這時圍了過來,一臉笑意的與楚寧問好,楚寧自然一一回應。
懷中的趙皚皚,情緒也漸漸平復,而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有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低頭看去,卻見一位穿著紅襖的小女孩正用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姐姐別傷心了,給你吃糖葫蘆。”
她奶聲奶氣的說道,伸手就遞來了一串被咬過一半的糖葫蘆。
趙皚皚眨了眨眼睛,立馬背小女孩那粉嘟嘟的可愛模樣所吸引,她趕忙擦去了臉頰上的淚痕,從對方手裡接過糖葫蘆,蹲下了身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蛛兒!”小女孩甜甜言道。
“蛛兒?也是長風寨的孩子?”趙皚皚又問道。
於此之前,墨寶與釉娘早已隨著棋勝等人到達了魚龍城,趙皚皚性子跳脫,儼然一副孩子王的模樣,與兩個本就有些古靈精怪的小傢伙很是投機,自然也以為蛛兒亦是長風寨的人。
可方才還一臉乖巧的小傢伙聽聞這話卻鼓起了腮幫子,她跺了跺腳:“才不是!”
“蛛兒是阿爹而孩子!”
說著,她伸手拉起了一旁楚寧的手。
方才還交談甚歡的人群在那時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先是看了看那小女孩,又看向楚寧,眼神在駭然之餘,還帶著幾分詢問的意思。
楚寧無奈的想著上一次在二羊城時,商會的人詢問蛛兒來歷,試圖解釋的楚寧剛剛說出不是二字,蛛兒便嚎啕大哭,他足足哄了兩個時辰方才作罷。
不願再經歷一次那樣的遭遇的楚寧,只能在這時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下一刻,人群駭然,驚呼聲於這魚龍城的城門前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楚寧看著眾人那副彷彿要將眼珠子瞪出來的模樣,有些無奈,又看了看一旁牽著他的手仰著脖子一臉自豪的蛛兒,只能默默的吞下這枚的“苦果”。
……
雖然在短暫的駭然後,眾人也能想明白,以楚寧過了年關才剛滿十七歲的年紀,無論再天賦異稟,也不可能擁有一個五六歲的女兒。
眾人也就不難得出蛛兒只是楚寧收養的結論。
但這件事帶來的影響還是大大超乎了楚寧的預料。
比如當天晚上,魚龍城唯一的一家書鋪中,一本名叫《繼母懿範》的書,多年無人問津,卻在一夜之間買到脫銷。
又比如魚龍城一半的待嫁女子,都忽然學起了女紅,織起了五歲女童的毛衣。
……
距離年關只剩一天,開鑿山道之事雖然重要,但也不急在這一天,楚寧讓唐萬帶著工匠們去安排好的住處好好休息,待到年關後再開工。
這是大夏的傳統,一年到頭,誰不是為了生計四處奔勞?
到了年關,哪怕有天大的事,也得好好過個年,來年才能繼續披荊斬棘。
這不僅是一個傳統,更是許多人辛勞一年的盼頭,楚寧知道它的重量,所以哪怕對雲州、對北境的未來憂心忡忡,卻依舊不忍在此刻去打破眾人的熱切。
他很用心的帶著眾人佈置城中的一切,懸掛燈籠,給侯府與府衙貼上對聯,給城中所有十四歲以下的孩子準備壓歲的紅包。
……
除夕那天,魚龍城中張燈結綵,由侯府出面,在山水街擺起了長席,宴請城中的所有百姓。
對於從黑袍人手中得到了足足兩百枚赤金錢的楚寧,一場只用花去幾枚赤金錢的宴席,完全在他能夠承受的範圍內。
過年時,能有一桌豐盛的晚飯自然是一件美事。
而如果這桌如此豐盛的晚飯還是免費的話,那就更好了。
所以整個宴席的過程,分外熱鬧。
孩童們嬉戲打鬧,放著煙花鞭炮,在雪地裡追逐,以帶著釉娘與墨寶的趙皚皚最是活躍,釉娘騎在趙皚皚的肩頭,手裡握著兩支菸花,揮舞得用力,身後一大群孩子跟著,有些孩子不慎摔倒,沾了一臉的雪漬,卻沒時間哭泣,笑哈哈的又跟著大隊伍追了上去。
蛛兒苦著臉,遠遠的眼巴巴的看著這一幕,想去一起玩耍,可身前卻圍滿了捧著各種禮物的少女,嘰嘰喳喳的噓寒問暖,讓小傢伙無所適從。
幸好在那時一道紅光閃過,小傢伙再次回過神來,已經來到半空中,一位紅衣女子正抱著她。
“紅袖姐姐!”看清了對方的模樣,蛛兒笑逐顏開。
可對方卻板起了臉,蛛兒立馬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趕忙改口脆生生的叫了聲:“娘!”
紅衣女子頓時眉眼舒展,看向下方的追逐的孩童,輕聲道:“帶你…去玩。”
蛛兒聞言欣喜點頭:“娘最好了!”
說罷,抱著女子,在她臉上重重的親了一口。
另一邊男人們杯觥交錯,大都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唐萬與棋勝甚至已經勾肩搭背,開始稱兄道弟。
楚寧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覺得溫馨,卻又莫名生出些惆悵。
他當然喜歡這樣的場景,但他更害怕,這樣的場景只會是大樹崩塌前的曇花一現。
他搖了搖頭,甩開了腦海中那些煞風景的思緒,抬頭看向城門方向,卻見那處有燈火晃動,他這才記起,即便是年關,城中也安排了人負責值守。
他索性起身讓人打包了幾份熟食,一個人走向城門而去。
……
遠遠的楚寧就看見了在城門前巡邏的孫堪等人。
“孫爺爺,來吃些東西,我幫你們看著。”楚寧快步上前朝著他們說道。
大抵是有意為之,今日負責巡邏的都是孫堪這些老人,他們顯然也沒料到楚寧會親自前來,一時間有些發愣。
直到楚寧從他們手中搶過火把,又把打包好的食物遞了上來,眾人才回過神來。
“小侯爺你怎麼來了?宴會那邊……”孫堪有些遲疑的問道。
“都喝得開心著呢,有我沒我都一樣。”楚寧笑著說道,打消了眾人的疑慮。
“還有張爺爺你們都坐下吃,這大過年的,不會有什麼亂子。這可是侯爺的命令!”見眾人還在遲疑,楚寧不得不板起臉,抬出了自己侯爺的架子。
聽聞這話孫堪等人終究不敢再推遲,在城門下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楚寧見狀,也在孫堪的身旁坐了下來,他看著老人那白髮上沾染的雪花,有些心疼,伸手為其拂去雪漬,問道:“這種夜裡巡邏的事,交給年輕人去做就好,孫爺爺你們這把年紀,何必……”
正吃著飯菜的孫堪聞言,也不抬頭,只是笑呵呵的言道:“小傢伙們都很努力,也爭氣,小侯爺不在的這幾個月都開了脈,章鹿那幾個好苗子更是開始拓竅……”
“平日裡已經那麼辛苦,這大過年,怎麼也得讓小娃子們放鬆放鬆不是?”
“我們這些老傢伙,活得夠久,該吃的該見的都吃過見過了,就和小娃子們搶了。”
楚寧卻有些不悅:“孫爺爺這是什麼話,你才六十,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日後好多事我都得依仗著你們,可不能作踐自己!”
孫堪聞言,夾菜的手卻忽然一頓,似有猶豫,但還是在那時放下了碗筷轉頭看向楚寧。
周圍的眾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同樣放下了碗筷。
“小侯爺……話說到這裡,我們這些老傢伙,其實還有件事想和小侯爺商量。”孫堪說著,雙手在身前有些不安的搓動著。
“怎麼了?孫爺爺有什麼話直說就好。”楚寧不解道。
“小侯爺你看,如今魚龍城,小傢伙們也步入了正軌,雖然戰力尚弱,但只要那股精氣神在,假以時日,一定會是一支不輸黑甲軍的勁旅。”
“內政呢,唐縣尉其實做得不錯,這些日修築工匠們的房屋,安頓長風寨的人,還有開墾荒地,他都盡心盡力。”
“還有棋勝兄弟,也為人忠厚,我覺得有他們輔佐小侯爺,出不了亂子……”孫堪慢悠悠的說著。
楚寧的眉頭卻漸漸皺起,臉色也難看了幾分:“孫爺爺……你們是想要去盤龍關?”
“嗯。”孫堪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們是老侯爺帶出來的兵,按理來說是該護著小侯爺,可……鄧將軍走了,前些日子我們收到訊息,小鄧將軍拼死回到了盤龍關,但那個魏長歲不是個東西,處處為難,尤其是在軍政上……蚩遼人又來勢洶洶……”孫堪說到這裡,臉色有些羞愧。
有道是一臣不事二主,他也覺得這樣的要求過於僭越了些。
“我不會覺得孫爺爺們的決定是在背叛魚龍城。”楚寧卻在這時言道,他的神情誠懇且肅然:“覆巢之下無完卵,孫爺爺你們願意冒這個險,如果我是個外人,我會很佩服……”
“但作為楚寧,作為被你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不同意你們去!”
“那裡……太危險了,我擔心……”
他的語氣堅決,直視著眼前的老人,沒有半點妥協的意思。
雙方就這樣相互看著,許久。
啪!
可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光芒衝入天際,在夜空中炸開,化作點點絢爛的花火。
城中響起了孩童們歡呼聲。
“過年了!”
清脆的聲音迴盪,孩子們仰望著天空中絢麗的火樹銀花,一雙雙眼睛也被照得透亮,宛如一顆顆墜入凡間的星辰。
孫堪側頭看著這一幕,他忽然伸出了手,指著人群中一個滿臉糖漬的小男孩言道。
“看見那個孩子了嗎?叫馬順。”
“他爺爺死在了幽州戰場,他爹五年前與老侯爺去往盤龍關時,被蚩遼人伏殺,也死了。”
“侯府的撫卹金是不少,但沒了爹的孩子,有時候總歸是低人一頭。”
“但他們也其實可以不去的,那現在小馬順大抵會過得不錯。”
“可若是所有人都這麼想,都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那現在蚩遼人的馬蹄已經把整個褚州踏碎,他或許連活著都不可能。”
說到這裡,老人頓了頓,轉眸再次看向楚寧。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蠕動喉結彷彿滾動著北境的風雪。
“小侯爺。”
"總得有人把命填進鬼門關,才能給身後的娃子們掙個能哭能笑的年。"
“就像當我們還是孩子時,有人替我們去填過命一樣。”
“我不知道那群傢伙是誰,但我知道一定有那麼一群傢伙,為我們拼過命。”
“而現在……”
“該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