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彌羅花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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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的大廳寂靜。

害怕被牽連的尋常夥計,擔心影響自己生意的商人,以及門外被血腥與吵鬧吸引的路人。

所有人都在此刻看向了楚寧,神情或錯愕或欣賞。

但無論處於怎樣的立場,幾乎所有人都在心頭覺得,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去挑釁一位手握重權的節度使,不是明智之舉。

可這位楚侯爺,說完這話後,卻依然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莽撞,反倒周身隱隱有靈力滌盪,儼然是已經做好了與顧子懿動手的準備。

顧子懿同樣錯愕,他握著刀的手在發抖,一道道青筋爬上手背,看向楚寧的雙眼血絲密佈,彷彿要噴出火來。

“你要動手嗎?”楚寧對此確實視若未見,只是望向他問道,語氣中隱隱帶著期待。

“楚寧,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顧子懿咬著牙,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不是以為,而是知道。”楚寧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你們這樣的人大抵如此,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捨不得拼命,也害怕拼命。”

他說得格外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說著,他的目光從顧子懿那陰晴不定的臉移到了對方那握刀的手上。

就彷彿是為了印證楚寧的,那隻握刀的手,就這麼在他的注視下,從青筋暴起,到驟然鬆開。

“唉……”楚寧看見此景,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的收斂起了周身的靈力,嘴裡嘟囔道:“還是罵得好聽了點。”

顧子懿卻並未聽見楚寧的低語,只是彷彿想通了某些關節一般,忽然露出了笑容:“楚寧,你想激怒我,騙我出手,然後以此為由反咬一口,對嗎?”

“哼,我告訴你,你在做夢!”

“你要死咬這三個傢伙是你的人,你運送的軍需是給你手下的黑甲軍,你真當朝廷的人也是傻子?”

顧子懿說到這裡,忽覺周遭的空氣驟然安靜,他看向四周,只見門內門外的眾人皆朝他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就連他的部下,也紛紛撇下了嘴,躲避著他的目光。

“也字用得不錯。”楚寧由衷的讚歎聲在這時響起,適時的解開了顧子懿心頭的疑惑。

顧子懿的臉色頓時紫青,卻不好發作,只能咬著牙繼續著方才的話題:“此間事由,我只要上報朝廷,十三個人用百車軍需之事,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屆時聖上震怒,你有丹書鐵券又如何,照樣可以奪你鐵券,砍你人頭!”

這番話他說得是言辭兇戾,可楚寧卻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回頭朝著身後言道:“瓷雪姑娘,有勞你為他們瞧瞧。”

一位身上披著寬大長袍的少女點了點頭,便在那時走出,同樣全然無視身前站著顧子懿與眾多甲士,直接來到了朱家父子的跟前。

顧子懿恨得咬牙切齒,卻沒有出手。

並非他忌憚楚寧的實力,而是他知道楚寧手握那枚丹書鐵券,在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之前,哪怕面對楚寧如此荒唐的說辭,強行逮捕,也極有可能引火燒身——或者說楚寧連番挑釁實際就是在以身作餌,一旦落下口實,那些背後默默支援盤龍關的人,就會趁機發難。

他不願因此冒險,畢竟那位大人已經注意到了楚寧近來的舉動,加上百車軍需餵養十三老卒之事,足以讓那位大人在御前要來一份聖旨,收押楚寧。

屆時只要沒有丹書鐵券的制約,他有一萬種辦法,讓楚寧生不如死!

想到這裡,顧子懿終於還是咬牙嚥下了這口惡氣。

“走!”他這樣言道,轉身邁步走向了商會門口。

周圍本來已經做好了動手準備的甲士們聞言皆是一愣,一時間有些恍惚,暗暗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什麼。

顧子懿本就心頭窩火,走到門口時,卻見手下一個個愣在原地,並未跟上,心頭不免愈發惱怒,再次出聲低喝道:“都聾了嗎!我說走!”

聽聞此言,眾甲士方才如夢初醒,一個個慌忙跟上。

“等等!”可才走出數步,楚寧的聲音卻再次從身後傳來。

“怎麼?楚侯爺還有賜教?”顧子懿寒聲問道。

“算不上賜教。”楚寧言道:“只是節度使打傷了我的人,總得有個交代吧?”

這話一出,莫說是顧子懿,就是玉桂商會的雲霜等人,都紛紛面露駭然之色。

楚寧那番說辭本就荒謬,經不起半天推敲,顧子懿願意息事寧人已是大大出乎眾人預料,楚寧卻還緊咬著不放,著實讓旁人難以理解。

顧子懿沉下了眉頭,卻沒有如眾人預想那般,暴怒發難,反倒是伸手入懷,取出幾枚赤金錢扔在了地上:“這足夠他們療傷了吧?”

楚寧望著地上的銀錢,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確實夠了。”

顧子懿見狀,自以為找回了些許場子,心情稍好,便要再次轉身。

可那時,楚寧的身軀卻忽然一動,直奔他而來。

從未想過楚寧敢主動發難的顧子懿臉色一變,來不及多想便要提起手中的刀。

可這時,他卻驟然發現自己的雙臂上不知何時多出了數道血色鐵索,將他的身形牢牢禁錮。

“殺業鬼索!?”他心頭一驚,不敢大意,全力催動體內的力量。

伴隨著一聲悶響,憑藉著六境巔峰的修為,殺業鬼索被他震碎。

但同時,楚寧已至他的身前,他趕忙提刀,橫於胸前,試圖抵擋對方可能發動的攻勢。

但就在抬頭與楚寧目光交匯的瞬間,他看見少年的瞳孔深處,一朵黑蓮綻開。

下一刻,他只覺天色驟暗,周遭一切陷入了漆黑。

太陰道法——月魘,能讓受法者陷入幻境,如心智不堅,則會就此永墮其中,至死方休。

以顧子懿並不出眾的修為,能坐上節度使的位置,還是經歷過一些血雨腥風的,心智自然不是四境的楚寧可以動搖的。

但月魘還是讓他有一瞬的恍惚。

而當他掙脫幻境,重見光明之時,楚寧的拳頭裹挾著靈炎已然轟在了他的小腹。

噗!

顧子懿的嘴裡噴出一口鮮血,他的身子如離弦之箭,倒飛出去。

街道上伸長了脖子看著大廳場景的路人見狀趕忙朝著兩側退開。

於是乎,便見這位褚州的節度使大人在撞斷了玉桂商會的門檻後,在眾人倒抽冷氣的“嘶——”聲中,重重的落在了長街對面一輛販賣米糕的攤車上。

攤車從中裂開,顧子懿的身子陷於其中,米糕粘黏一身,看上去狼狽萬分。

自從顧子懿接手褚州折衝府以來,各種苛捐雜稅、強買強賣之事層出不窮,比起那位龐絕節度使有過之而無不及。

褚州百姓對其是恨之入骨,此刻見他如此模樣,周遭的路人皆不由得發出一陣鬨笑。

其中一位笑得最為歡實的中年男人,甚至忍不住拍手稱快。

但拍著拍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看向那陷入攤位中的節度使,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後,頓時哭喪著跑了過去:“我的米糕!”

楚寧在這時邁步走到了商會的門口,伸手輕輕一拋,幾枚本應拿給蛛兒的銅板,落於節度使大人的身前。

他微笑問道:“這應該也足夠讓節度使大人療傷了吧?”

百姓的鬨笑、楚寧的挑釁,以及那散落在街道上的四五枚銅板,對於素來飛揚跋扈的折衝府而言,無疑是巨大的羞辱。

周遭那些甲士只覺臉頰發燙,惱怒異常。

他們紛紛抽出了刀劍,朝著楚寧圍攏了過來。

這肅殺的氣氛讓方才還放聲大笑的路人們頓時噤若寒蟬,又往後退了幾步,就連那位心急如焚的米糕攤攤主都停下了撿起散落米糕的心思,縮了縮脖子,躲到了節度使大人的身後。

“住手……”

可就在眾人以為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之時,米糕攤的攤位上,顧子懿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在諸多折衝府甲士不可思議的目光下,這位節度使大人狼狽的從攤鋪上站起身子,彎下腰一枚接著一枚的撿起了地上的銅板。

然後,他邁步來到了商會門口的臺階下,恭恭敬敬的朝著楚寧拱手一拜。

“謝過侯爺……”他如此說道。

若是有眼尖之人此刻看去,不難注意到此刻顧子懿的身子正在以一種微小的幅度,劇烈的顫抖……

他在害怕。

是的。

在方才那短暫的交手中,顧子懿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位小侯爺的接連挑釁,不是為了什麼以身為餌,誘他入局,而只是單純的想要得到一個,殺他的藉口。

他有這樣的實力,同時也有這樣的決心。

念及此處,顧子懿的身子埋得更低了幾分,一動不動,就彷彿如果沒有楚寧的發話,他會一直這麼拜下去。

這場面看得周遭的路人目瞪口呆。

也看得那些折衝府的甲士滿心困惑。

“那既如此。”

“節度使大人就回去養傷吧。”在一段並不算長,但對於顧子懿而言卻極為難捱的沉默後,楚寧的聲音終於響起。

他頓覺如蒙大赦,不敢有半點遲疑,趕忙低頭言道:“在下這就走。”

言罷此話,他抬眸看了一眼周遭錯愕的甲士,用喉嚨吐出兩個低沉字眼:“扶我。”

甲士們一愣,這才注意到顧子懿的臉色慘白,腹部的甲冑焦黑,隱隱有融化的跡象。

他們心頭愕然的同時,也意識到了這一切都是楚寧所為。

如夢初醒的甲士們再也沒了對楚寧動手的心思,趕忙上前扶著顧子懿,如殘兵敗部一般灰溜溜的離去。

而就在走出人群的前一刻,那位節度使大人忽然停步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商會門口的少年。

目光怨毒。

感受到目光的楚寧,抬頭看來,面露微笑。

只是那笑容,卻讓顧子懿一瞬間如至冰窟,趕忙收回了目光,不敢再有半點停留。

……

“公子,你方才那模樣好生俊俏,看得奴家都春心蕩漾了。”顧子懿剛剛走遠,紅蓮便一個躍步,竄到了楚寧的身側,嬌滴滴的言道。

楚寧聞言側頭看向女子,疑惑的問道:“難道你還有不盪漾的時候嗎?”

紅蓮一愣,只是還不待她回應,雲霜的聲音卻在這時傳來。

“侯爺今日為商會解了圍,但卻給自己惹上了大麻煩,日後顧子懿怕是會盯上魚龍城。據我所知,褚州折衝府與赤鳶山背後都站著一位大人物……”女子面紗上的雙眼緊皺,神情擔憂。

“寂星鐵以及山道之事,早就在褚州傳開,我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只是他們還沒找到對我出手的機會,今日我若是不救商會,等到他們對魚龍城動手的時候,我可就是孤家寡人了……”楚寧對此並無太多擔憂,只是淡淡應道。

雲霜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頭的困惑並未因為他的坦然而消解,反倒愈演愈烈。

“小侯爺,我有一件事始終不理解,你能為我解惑嗎?”雲霜在短暫的猶豫後,還是出言問道。

“不一定,但你可以問問。”楚寧道。

雲霜沉吟片刻,旋即說道:“我當然理解作為大夏子民,願意為盤龍關戰事出力的心情。”

“畢竟這些年,玉桂商會也收到了許多來自各個士族、宗門甚至個人的捐贈。”

“但這都是在暗地裡進行的,畢竟以如今大夏朝堂的風向,保全個人,再圖報國,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玉桂商會之所以願意冒險,也是因為阿爹與龍錚山的關係,可小侯爺在我看來似乎沒有理由為了幫助盤龍關,而將自己置於如此險地……”

“我想知道,以小侯爺的立場,為什麼願意為了盤龍關做到這樣的地步。”

楚寧聞言也是一愣。

在兩個多月前,剛剛救出鄧染時,他其實是不太願意過多的摻和到這樣的事情中的。

牽扯太大,而他又太過孱弱。

可不知不覺間,他似乎已經下意識的將自己與盤龍關綁在了一起。

是因為什麼呢?

他也不由得自己問自己。

是因為孫堪等人雖已年邁,卻依然願意奔赴國難?

還是因為十歲孩童唱出的那首稚嫩卻嘹亮的玄甲謠?

這或許都是讓楚寧做出改變的原因。

但又似乎並非全部。

人無法永遠帶著理性去趨吉避凶。

這是人的劣根。

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

楚寧不再去糾結自己的內心,只是摸了摸懷中那朵枯黃的白花,微笑著言道。

“或許是因為……”

“我也想去看看,只生在幽州的彌羅花。”

“盛開時,究竟是何模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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