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搬山(1 / 1)
“真正的陳……”
關涵秋的話,楚寧聽得莫名其妙。
可陳曦凰的身子卻是一顫,看向關涵秋的目光變得駭然……
她想要問些什麼,但關涵秋卻在這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繼續順著盤旋的臺階往下邁步。
陳曦凰只能暫時壓下心頭的疑惑,朝著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朝他投來關切目光的楚寧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後,這才與其一同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
“雖然我族已經有三百多年沒有與外界接觸,但並不代表我們不明白外界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對於你們而言,我們的行為殘忍、可怕甚至不可理喻,但……”關涵秋並沒有停下自己的講訴,他一邊走著,一邊繼續說道。
“譬如如今正在大夏北疆肆虐的蚩遼人,他們的歷史久遠,在北方貧瘠的荒原世居,沒有聖山的庇護,他們需要面對魔物與妖物的襲擾。”
“為了種群的繁衍,他們對自己後代的要求嚴格到近乎苛刻,那些無法透過迴歸日試煉的孩子,會被族群放逐。”
“歸根結底,他們與你們其實都是一樣的人,但嚴酷環境讓他們必須做出殘忍的決定。”
“我看過很多書,也思考過很多關於這個世界上至大夏天下,下至各個藩國部落的習俗。”
“大夏天下的百姓佔據著這方世界最肥沃的土地,最雄偉的聖山,所以你們……哦,不。”
“是我們可以宣揚仁義禮智,但對於諸如蚩遼之類的蠻夷而言,那些只是禁錮他們生存的枷鎖。”
“說到底,並非思想鑄就了種群,而是環境鑄就了種群……”
“我們也一樣,我們族人面對的問題,迫使我們必須做出殘忍的選擇。”
“哼!放屁!”陳曦凰卻冷笑一聲,語氣譏諷:“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出骨肉相食的事情來……”
“文帝十二年,涼、綢二州大旱,田中稻物死盡、河床乾涸,百姓易子而食……”關涵秋卻淡淡說道:“你看,正常人不做,只是因為還沒有走到山窮水盡那一步而已。”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看向陳曦凰,微笑的言道:“當然,我相信以姑娘的心性,就算是死,也確實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只是總有人會做,這一點你們無法否認……”
那是《九疇災異考》中記錄的內容,作為皇族,這些書幾乎是她們必修課,陳曦凰自然知道對方所言不假,她一時啞然不知如何應對,只能神色憤慨的看著對方。
一旁一直靜靜聽著對方話語的楚寧,在這時看了一眼身旁的陳曦凰。
雖然幅度不大,但楚寧能清晰感覺到陳曦凰的身子一直在發顫,他並不清楚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這事確實不假,但那是千里餓殍的極端個例,我看閣下所居之地,雖然不算富饒,但想來供給幾百個族人繁衍生息應該沒什麼問題……”楚寧在這時開口言道。
關涵秋聞言,忽然停步,回頭看了楚寧一眼。
“小友身上有黑金寶相的味道,想來焚夜人從這裡取走的那枚種子最後落到了你的身上。”
他的話讓楚寧皺起。
顯然對方口中的種子,指的應該就是黑金寶相。
而在那篇日記中,也提及到過一個叫寅光的人,取走了其中一具黑金寶相。
想來那就是關涵秋口中的焚夜人。
只是……
那具黑金寶相是楚寧與丁繁對戰時,對方召喚出來的殺招,難道說丁繁就是寅光?
但他很快就否定這樣的猜測,無論怎麼看,丁繁都只像是一個棋子。
這麼說來,那個焚夜人極有可能是赤鳶山背後的主人,也是害死自己父親的元兇。
但他並不清楚,這所謂的焚夜人,到底是一個組織代號,還是僅僅一個人。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受到焚夜人的指使?”楚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再次發問,以期不被對方看出什麼破綻。
“指使?不。”關涵秋搖了搖頭:“我們只是合作。”
“合作?”
“嗯。”關涵秋似乎對楚寧並沒有太多的提防,他點了點頭:“他們為我的先祖提供了這處可以躲避天道傾軋的往生地,以及那九具黑金寶相……”
“那你們需要付出什麼呢?”楚寧敏銳的察覺到了,在提及焚夜時,對方使用的是“他們”,而非“他”。
關涵秋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或許他們也想要得到那枚真正的種子,又或者我們的存在,對於他們而言,本身就是價值。”
“但這些對於我們都不重要,因為只有擁有那些黑金寶相,我們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不太明白。”楚寧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為什麼一定要是黑金寶相,你口中所謂的真正的種子又是什麼?”
關涵秋並沒有回答楚寧的問題,而是沉默了一會,一邊繼續邁步開始朝著臺階下方走去,一邊問道:“你們知道什麼是往生地嗎?”
這是與對方相遇後,對方就反覆提及的詞,楚寧想了想道:“在大夏的一些地方有類似的傳說,人死之後,靈魂會迴歸幽羅天的懷抱,根據身前所做之事善惡的多寡,在幽羅天的衡量後,受到不等的懲罰或獎賞,於此之後便可往生地輪迴轉世……”
“有沒有輪迴轉世,我不清楚,但往生地是真實存在。”關涵秋說道。
“它確實屬於幽羅天的領域,可用處卻不是用於安放亡靈,而是用於囚禁遮掩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這裡是往生地,而你們是被囚禁在這裡的。”楚寧順著對方的邏輯推測道。
但於心底,他對此是抱有疑慮的,畢竟無論是至高天還是幽羅天,對於他而言都太過遙遠。
“這裡確實是往生地,但並非幽羅天的疆域,而是用大荒山的部分遺蹟仿造往生地所建的小天地,擁有一部分遮掩天機的能力。”關涵秋這樣說道,出奇的耐心:“我們也並非囚徒,或者說我們沒有資格成為往生地的囚徒。”
“往生地是用來囚禁那些殺不死,但至高天又不願意讓其出現在現世的東西,我們只屬於後者,甚至哪怕躲到了這裡,我們一族依然無法完全躲避天道的傾軋……”
“大荒山?”楚寧的心頭一顫,暗暗驚駭。
他能或者走出沉沙山,最大的依仗就是魏良月在關鍵時候贈與他的那枚大荒石。
這座有史以來,東方天下唯一一座倒塌的聖山,關於他的開闢與滅亡都存在太多光怪陸離的傳聞,哪怕過去了一千多年,許多與它有關的遺蹟亦或者寶物,一旦現世,依然能引起一陣腥風血雨。
魏良月也特意提醒過楚寧,如果有機會,能夠得到大荒石的話,可以很好的穩定他的魔軀。
在短暫的驚駭後,楚寧冷靜下來:“之前外面的碑林就是大荒山的遺蹟?”
“嗯。”關涵秋並沒有藏著掖著,很是坦然的點了點頭:“大荒山的遺蹟吸引了不少外來者到此,追尋那位先生的足跡,但可惜這處遺蹟本身就不完全,他們就算有人透過了一部分試煉,依然無法獲得他們需要的傳承。”
“我們一族久居於此,在沒有得到真正的種子前,不願與外界有過多接觸,故而就在此地上方建造了那處山林,山林中的生靈都得了黑金寶相的侵染,擁有強大的血氣之力,食用之後,對肉身的助益不菲,也算是對那些透過部分試煉之人的獎賞。”
“只可惜來到這裡的大都所求非同小可,並不願意就此離去,加上魔氣的緣故,其中一部分就開始自相殘殺,死後的靈魂也依然徘徊於此,為了不讓他們惹出麻煩,我們便以秘法將他們煉成了倀鬼……”
楚寧對於這樣的解釋並不滿意:“照你這麼說來,你們好像對於到此的外來者沒有惡意,所有事都只是為了自保而做的無奈之舉?”
雖說以貌取人,確實不對,可這些傢伙過於扭曲的容貌,以及日記中提到的同類相食的場面,著實很難讓楚寧相信這些傢伙會是心地良善之輩。
“大多數情況下是這樣的,但如果有人來到了山林內部,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之地,為了我族的安全,我們就會自己出手也好,利用那些倀鬼也罷,總之會讓他們永遠留在這裡。”關涵秋平靜言道,對於某些行徑並不遮掩。
“可我們從那些倀鬼的口中知道的,和你說的似乎有些出入。”楚寧言道。
“那是因為你們確實與眾不同,我需要利用那些倀鬼拖住你們一些時間,直到我完成最後的儀式,這樣我才能以這樣的方式,與二位相見。”
“抱歉,以我透過那些書本上得來的對外界的認知,我認為如果我以我本來的模樣與二位相見,恐怕無論我說什麼,二位恐怕都不會有太多聽下去的興致。”
“我所說的話,在你們看來的可信度也會大打折扣。”
“所有人都明白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道理,但一個與你們相似的外貌,確實可以大大降低我們之間溝通的障礙。”關涵秋言道。
楚寧聞言,不由得暗暗汗顏,就他剛剛泛起心思,倒是恰恰佐證了對方所言的正確性。
在這一番交談之後,楚寧也漸漸覺察到,對方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不可理喻的怪物,甚至在整個過程,他都表現出了超越常人的理智與博學。
而這樣的對手,無疑是最可怕的。
“即使你說的都是真的,可你還是沒有解釋為什麼你們需要黑金寶相,又為什麼我們對你很重要。”想到了關先生與陳吱吱還在對方手上,楚寧決定先摸清對方的目的。
關涵秋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不過請允許我在那之前,與你們講訴我們的歷史。”
他這樣說著,忽然駐足,看向前方。
楚寧與陳曦凰這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臺階的盡頭,在這山體的底部,出現的是一塊塊巨大的石壁,其上刻有一道道各異的浮雕,看上去年歲久遠,整體呈圓形分佈,擋住了內裡的情形。
“這些便是我族的歷史,在來到此地後,我們的先祖便知道我們的計劃失敗的可能遠遠大於成功,但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對於後來者是有意義的,所以他讓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將我們的經歷刻畫在其上,如果有一天我族滅亡,後來者或許也能從這其上得到一些有益的經驗。”
“就像……”關涵秋說道這裡頓了頓。
“就像那些石碑上的碑靈一樣?”楚寧在這時接過了話茬,他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雖然對佔據關涵秋身軀的存在,他到現在依然抱有敵意,但不知為何,當對方看向眼前的石碑時,那目光中的虔誠,讓楚寧覺得他們似乎更像是一群先驅亦或者殉道者……
關涵秋側頭看向了楚寧,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嗯,差不多就是那樣。”
說罷,他的目光又越過楚寧,看了陳曦凰一眼,但不知為何,陳曦凰似乎有意躲閃著對方的目光,但關涵秋並未在意,他伸手指向了一副壁畫。
其上雕刻著一群遷徙之人在路上跋涉的場景,同時還有許多人痛苦的倒在路邊。
“三百多年前,我們一族因為一場戰敗,而被迫遷徙,而就是在那時,我們的血脈就遭到了天道的詛咒。”
“許多族人開始患病死去。”
“但起先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只以為是我們感染了瘟疫,還想著透過藥物治療,但漸漸的就有人發現,無論是什麼樣的郎中與藥材都對這個病症毫無用處,而且這種瘟疫只在我們族人之間傳播……”
關涵秋說著,來到了第二幅壁畫前。
楚寧也矚目看去,但入目的場景卻讓他的雙眼在一瞬間瞪得渾圓。
其上雕刻著幾位盤膝而坐的修行之人,他們的眉頭緊皺,神情痛苦,而在他們小腹的丹府之中,結有一道道靈臺,靈臺的模樣刻畫得相對模糊,看不出就裡,但在靈臺那靈臺四周,卻被仔細刻畫著一道道長條形事物,將那些靈臺死死包裹。
“天道枷鎖!”
只是一眼楚寧就認出了此物。
身旁的陳曦凰不由得看向楚寧,顯然有些意外楚寧竟然認得這種她從未聽聞過的東西。
而關涵秋卻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他說道:“在求醫無果之後,我的先祖們發現,這種怪病對修為有成之人雖然也有影響,但遠不至於要人性命,而對未有結出道種族人,危害卻是毀滅性的。”
“在當時,我們一族修煉天賦,放眼天下也是極佳的,只是後輩們卻漸漸發現,無論多少靈丹妙藥灌注,我們的族人都無法跨入五境,一旦嘗試,就會遭到天道反撲,體內的靈臺被一種名為天道枷鎖的東西死死鎖住,無法破境……”
他說到這裡,又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楚寧的身上。
楚寧陰沉著臉色,他能感覺到,對方應該已經知道了他亦遇見了同樣的問題。
“那是我族最黑暗也最絕望的一段時間。”
“但這個時候焚夜人找上了我的先祖。”關涵秋說著,來到了第三道石壁前。
那裡,一群人在另外幾人的指引下,來到了一座巍峨的聖山前。
“他們與我的先祖講訴關於大荒山的歷史。”
楚寧眼前一亮,來了精神。
關於大荒山的一切,於當世而言,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傳說。
它由何而來,因何而滅,它為何如此強大,又為何在一夕之間煙消雲散。
這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雖然不合時宜,但楚寧對這件事情的興趣,甚至短暫壓過了對此刻自己處境的擔憂。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那段歷史,我也一樣,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我們其實很像。”
“我其實很樂意和你分享這些,只可惜關於那段歷史,焚夜人只講給了我的先祖,而我的先祖對此諱莫如深。”
“到如今我所知道的並不太多,不過你若是願意,我可以將這不多的故事講給你聽。”關涵秋這樣說道,臉上浮出一抹笑容,看向楚寧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甚至說完這話後,他並未去等楚寧的回答,或者說,他早已知曉楚寧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大荒山開闢者名為宋懸,是如今大夏西境垣州人士,他出生時西境聖山稀少,他的族人飽受魔物侵擾之苦。”
“為此,他自小立下宏願,要為自己的族人開闢一座聖山。”
“他的天賦應當是極高的,十八歲不到就邁入了五境,但遺憾的是他並未得到至高天垂青,得到了一枚僅次於聖種的陽紋級道種。”
“和大多數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一樣,他顯然並不相信沒有聖種就無法跨入十三境的傳說,所以他依然努力修行。”
“在他四十歲那年,他已經十二境。”
“這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情,至少我翻遍了大夏這三百年來的歷史,能有類似成就的不超過五指之數。”
“可從那之後,他無論如何努力,都再無向前一步的可能。”
“若是尋常人,到了這時,要麼認命,要麼就繼續死磕,畢竟只有那一步之遙,又有誰捨得放棄呢?”
“可宋懸不一樣。”
“他以武入境,成就十二境,無法開闢聖山後,在四十三歲時選擇從頭開始,再修儒道。”
“或許是天賦使然,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在五十一歲時,他儒道修至十二境,二道合一,整個天下幾乎已經無人是他的對手。”
“但他卻並不在意這些,儒道無法邁入十三境,於是他又用了二十年時間,將兵、道、佛三道皆修到了十二境……”
“那時他已經七十一歲,莫說世上修士,就是那些登上天門的十三境聖靈們,也無人敢與他交手。甚至據說至高天都願意為他破例,讓他以十二境的身份,登上天門,成為聖靈。”
“以他的地位與實力,即使沒有聖上,想要讓他的族人過上豐足生活,早非難事。”
“可他卻似乎陷入了某種執念,或者說,他發現了某些讓他痴迷的事情,他拒絕了至高天,然後隱世閉關。”
“足足一百多年之後,當世人都快忘記他時,他忽然現身,以一種世人難以想象的辦法開闢了大荒山……”
“什麼辦法?”楚寧問道。
“他搬來了……”
“一座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