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境(1 / 1)
人群在靠攏。
那一張張曾經在陸銜玉眼中和藹親切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扭曲,因為扭曲而猙獰。
最後,變得那般陌生。
就好像她從未曾真正認識過這些傢伙一般。
群情激奮之下,她並不覺得那一聲聲“殺了他”只會是一個空泛的口號。
“你們……”她顫抖著聲音想要說些什麼,試圖喚醒眼前這群人的良知。
但話音剛起,一道道的石塊忽然從人群中飛出朝她砸來。
伴隨著“殺了這個魔物!”“為衝華城報仇!”“這傢伙害得我妻離子散!”之類的怒吼。
這些聲音,不斷在陸銜玉的耳畔響起。
她愣在原地。
不是因為那些砸在她身上的石塊能給她帶來多大的傷害。
也不是因為這些憤怒的高呼讓她多啞口無言。
她只是覺得恍惚,覺得眼前的一切不那麼真實,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那是楚寧啊……”她喃喃說道。
但聲音轉瞬就被淹沒在人群中。
人總是短視且愚昧的。
尤其是在他們處於群體之中時。
很容易被輕易的煽動、恐嚇。
哪怕其中有諸如馬旭春以及朱升兄弟之流,但這樣理性的聲音往往激不起任何風浪。
人群越來越近,一些扔來的石塊越過了陸銜玉,砸向了她身後那道躺在血泊中的身影。
楚寧的嘴裡發出一陣痛苦的低吼,這聲音吸引了陸銜玉。
她回頭看去,卻見楚寧的身軀明顯開始顫抖,那血肉模糊的身上,一道道金色的液體正不斷從他身上的傷口中流出像是鮮血。
他似乎感受到了陸銜玉的目光,艱難的抬頭,與她對視,那一瞬間,她從少年的眼眸中看見一縷她以往從未見過的絕望……
……
“好啦好啦!別鬧騰了!”
“好好睡一覺。”沈幽看著魔核中不斷拍打光壁的身影,有些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下一刻,她的手伸出,在光壁上輕輕一拂,一縷暗沉的光芒湧過,光壁中的身影頓時眼前一黑,整個人栽倒在其中,沉沉睡去。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拍了拍手,言道:“好啦,事情也做完了,差不多該走了。”
她說罷側頭看向身旁,卻見那書生正死死的盯著腳下的場景,眉頭緊皺。
“咋啦?”她湊了過來,好奇的問道,很快她的目光便鎖定在了楚寧周身溢位的那些金色的血液上。
“唔,這下麻煩大了,他的神性靈臺碎了……”
書生不解:“什麼意思?”
沈幽則解釋道:“尋常人修行,體內有一座靈臺就夠了,畢竟修行這件事越往後走,越是舉步維艱,能將一條修行之道,修到極致,已經是世間罕有,哪有人還有精力同修數道?”
“更不提不同的修行之道間,還極有可能相互衝突,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這傢伙偏偏要另闢蹊徑,嗯……這樣的說法也不準確,大抵就是他被困在了四境,破罐子破摔也好,或者想要尋到出路也罷,總之他在發現自己破不了境後,就開始一股腦往自己丹府裡塞靈臺,如今已經足足九座……”
“靈臺的數量一多,固然可以在短時間內,讓他擁有超越同境修士的戰力與手段,但同時也留下了大量的隱患。”
“隱患是指?”書生問道。
“人體內的丹府,在開剛開闢時,就像是一個蓄滿水的池子。”
“不大,但飽滿。”
“修成靈臺之後,靈臺中的力量會在潛移默化中緩緩撐大丹府,提升丹府對靈力的容納程度。”
“所以,在不破境的前提下,靈臺越多,丹府越大,承載的靈力也就越多。”
“這在尋常情況下是沒有問題的,可丹府是靠著靈臺支撐著自己的大小,一旦這些靈臺中,有一座靈臺忽然碎裂,失去了這股力量的丹府就會收縮,同時丹府充盈的靈力就不會減少……這就像你突然擠壓一個裝滿水的水囊,你覺得結果會怎樣?”沈幽側頭問道。
書生的臉色明顯一變,喃喃應道:“水囊會在巨大的力道下炸裂……”
“答對了!”沈幽由衷的誇獎道。
書生此刻卻沒有心情去回應沈幽的誇讚,而是不解的繼續追問道:“可好好的,靈臺怎麼會碎裂?”
“陽神之道本就極不穩定,那是靠著吸收他人的願力而得來的力量,他們崇拜他時,這股力量強大無匹,甚至可以衝破至高天的桎梏,可一旦眾人不再信任,那一切就會如空中樓閣一般,瞬息坍塌。”
書生聞言,也想明白了其中就裡,但更大的疑惑也隨之湧向了心頭:“這些人,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這很奇怪嗎?他可是一隻魔啊?莫說是尋常人,就是三十三重天中天尊們,又有幾人容得下這樣的存在?”沈幽對此卻似乎一點都不意外,甚是平靜的言道。
“可是,楚寧之前救過他們……”書生語氣不忿的言道。
“所以他們之前對他還不錯,不是嗎?感恩戴德,就差沒叫他一聲父親了。”沈幽平靜應道。
“但是!”書生顯然並不滿意這樣的說辭,他漲紅了臉,就要再說些什麼。
“沒什麼但是的,小傢伙,這就是世界本來的模樣,人的好壞從來不是由人自己決定的。”
“而是基於你的存在是否能給別人帶來利益。”
“當你給他人帶來好處時,他們就會將你捧上神壇。”
“而當你不再擁有價值,甚至可能會給他們帶來威脅時,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將你扔進深淵。”
“這樣的事情無論再發生多少次,都不會變。”
沈幽卻只是冷冷的瞟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說道。
“可……”書生心頭不忿,還要辯解。
“這話可不只是說給他的。”沈幽卻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眼神中多出了幾分警告的味道。
書生一愣,彷彿被戳中某些極深的心思一般,臉色有些泛白。
“此間事了,我得走了,你最好也回你的長生天。”
“哦,對了,長生天那老傢伙,素來不喜歡臨淵者的味道,回去之前,記得洗個澡。”沈幽卻似乎並未發現他的異樣,又這樣說罷,再不給書生半點發聲的機會,身形一閃,就這麼消失在了原地。
……
陸銜玉並不清楚楚寧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對方此刻的反應來看,她可以很確定楚寧的狀況很不好,甚至有可能已經危機到生命。
但面對已經聚攏過來的人群,她已經沒有時間去檢視楚寧的狀況。
她只是在那時心頭一橫,做出決斷。
哐當!
只聽一聲脆響,她拔出了腰間的長刀,橫在了楚寧的跟前,然後冷眼看著周遭的眾人。
“膽敢上前者……”
“休怪陸銜玉不念舊情!”
她的聲音冷冽,渾身泛著近乎決絕的殺意。
在衝華城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對於即將趕赴戰場的義軍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兩件。
其一明曉蚩遼人的作戰習慣,並針對性的提高對陣技巧。
其二就是提升自己的修為。
前者自然是透過大量的訓練來完成,而後者則需要感悟以及實戰。
因此衝華城為此準備大量的高手間對戰演練,讓義軍觀看,透過這些對決讓義軍感悟其中的奧妙。
而陸銜玉作為一個七境武夫,便成了這些實戰演練中被邀請去的常客。
起先還有些傢伙因為她女子的身份而瞧不上她,可隨著一個多餘數十次對戰全勝的戰績,陸銜玉是憑真功夫得到了衝華城中眾人的認可。
故而,當她真的擺開架勢拔出刀劍的剎那,氣勢洶洶的眾人卻是有了幾分忌憚。
“陸銜玉,楚寧已經暴露了自己身為大魔的身份,你還要維護他?”
“你是當真要和整個衝華城作對是嗎?”為首的杜嚮明朗聲質問道。
陸銜玉卻是瞟了一眼,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呸。”
“杜嚮明,少拿高帽子來壓我!”
“引狼入室的是你杜嚮明,用人不明的還是你杜嚮明。”
“今日沒有楚寧與紅蓮,衝華城早就被夷為平地,哪裡還輪得到你在這裡跟我說教!”
“你和你身後這些龍錚山高徒們,還有這些義軍、流民,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他孃的白眼狼!”
陸銜玉的聲音在那時被自己有意提得極高,此話一出,眾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但同樣,並不會有人會真的承認自己是個忘恩負義之徒。
哪怕是一個惡貫滿盈的混蛋,他也會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可以證明自己是對的的內在邏輯。
這套邏輯正確與否並不重要。
旁人是否認可,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自己相信,便可求得一霎心安。
所以,隨著陸銜玉此言落下,人群短暫的靜默後,便爆發出了一陣激烈的反駁聲。
“是他將魔化症傳染給了我們!”
“就是!他居心叵測,說不定救下我們,只是為了以後吃掉我們所有人!”
“而且,他現在看著無害,可魔物隨時都會暴走,就算之前他確實是個好人,可現在他已經成為一隻魔物,他對我們來說是個威脅!”
“我想如果楚侯爺現在是清醒的,他也一定希望我們殺了他!”
人群你一言我一語的大聲說著。
用或惡毒或看似大義凜然的言辭證明著自己立場的正確。
若是以往,陸銜玉或許會被這些話激怒,破口大罵眼前這群傢伙無恥。
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可笑。
覺得他們可笑,覺得自己可笑。
更覺得花費那麼心思與風險救下這群人的楚寧可笑……
只是她的沉默,在杜嚮明的眼中似乎更像是一種服軟。
“陸銜玉,你也看到了,群情激奮。”
“你與楚寧私交甚好,一時難以接受,我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現在……”杜嚮明看準了時機,在那時開口言道,試圖讓陸銜玉知難而退。
但他的話並未說完就被陸銜玉打斷。
“杜嚮明,閉嘴吧你!”
“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你用人不明,有做出了諸多錯誤的判斷,這才致使衝華城落到現在這般地步,哪怕你是絕翎峰的弟子,這樣的大錯,也足以讓你在龍錚山宗門那邊遭到不小的處罰。”
“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給自己找一個替罪羊罷了!”
“哼,你在我眼裡,就是個不敢承擔責任的軟蛋!”
陸銜玉冷笑著說完這番話,又瞟了杜嚮明一眼,那眉宇間的輕蔑之色,溢於言表。
彷彿是被戳中了痛處,杜嚮明的臉色在那時變得極為難看。
他陰沉著目光,寒聲道:“陸銜玉,看樣子你是要一條道走到黑了!”
陸銜玉握緊了手中的刀:“要動手就快點,別磨磨唧唧的,跟個娘們似的。”
“好!”杜嚮明此刻也失了耐心,當下大聲言道:“陸銜玉被大魔所惑,已入魔道。”
“諸君聽令,將之拿下,如若反抗,便一併鎮殺!”
身後的龍錚山弟子對於之前楚寧的訓斥以及陸銜玉的羈押早已懷恨在心,得到自家師兄的應允,眾人並無猶豫,在那時拔出佩刀衝殺上前。
看著眾人渾身殺氣凌厲的模樣,陸銜玉清楚,這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死戰。
她已放下最後一絲幻想,回頭深深的看了地上的楚寧一眼,朝著對方甜甜一笑,下一刻便猛然轉身看向氣勢洶洶撲來的眾人,提刀迎上。
就在雙方眼看著要斷兵相接的瞬間。
錚!
眾人手中的刀刃皆在這時發出一聲急促的刀鳴聲。
眾人猝不及防,可還不待他們回過神來,那些刀刃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牽引,紛紛從他們手中脫落,飛向半空,然後又猛然墜落,插入眾人身前的地面,在他們與陸銜玉之間,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線。
數道身影則在這時宛如憑空出現一般,落在了那些刀刃的刀柄之上。
“哼,稀奇。”
“這衝華城明明是龍錚山防線的後方,蚩遼人沒殺到幾個,倒是自己人先打起來了。”其中一人用戲謔的聲音言道。
“你們是何人?敢阻攔龍錚山辦事!”龍錚山的弟子心高氣傲,被人如此嘲諷自然是滿腔怒火,當下便有人朝著那不速之客質問道。
那為首之人又是一聲冷笑:“龍錚山辦事?”
“好生霸道!當年曹晨就是這麼教你們這些後生行事的嗎?”
曹晨便是當年戰死在幽州戰場的絕翎峰長老,也是曹天的爺爺,杜嚮明的師祖。
莫說在龍錚山,就是放眼整個北境,也配得上德高望重四個字。
對方這般直呼曹晨大名,可謂是無禮至極。
本就惱怒的龍錚山弟子們紛紛雙目赤紅,唯有那位杜嚮明彷彿意識到了身子,雙眼睜大,身子顫抖了起來。
而這時,那立在刀柄之上的身影也緩緩轉過了身子。
在看清對方容貌的剎那,杜嚮明也做實了自己的猜測。
撲通!
下一刻,這位杜公子跪在了地上,顫聲言道。
“弟子杜嚮明!見過……”
“山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