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萬世山河同擎杯(1 / 1)
這話一出,莫說是榮通等人,就是徐醇娘也是心頭一跳。
榮通等人今日到此,任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就是因為楚寧斬殺曹天,而心懷怨懟,有意前來刁難的。
對方人多勢眾,怎麼看都應該小心應對,面對惹上麻煩。
可楚寧倒好,開門見山,直擊眾人的痛處。
想到曹天,就連徐醇娘心中也有些慼慼然。
榮通等人頓時怒不可遏,不少弟子直接站起了身子,對著楚寧怒目而視。
“楚寧!你是真不怕死啊!”榮通雙手握拳,寒聲問道。
楚寧不語,只是在那時放下了碗筷,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站起了身子,轉身走到了院門前。
這一舉動看得暴怒的眾人更是瞠目結舌完全摸不透楚寧這個傢伙到底在做些什麼。
總不能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挑釁個,現在就後悔了,想要逃跑?
那這未免也太過兒戲了吧?
而這時已經走到院門口的楚寧卻忽然停步,回頭望向錯愕的眾人:“這院子不錯,在這裡動手,會毀了徐姑娘的一番心血。不好。”
“到外面來吧,我趕時間,你們一起上。”
……
“師兄,這傢伙莫不是瘋了?一個人對付我們這麼多人?”
徐醇娘院外的一處空地上,名為郎崇的龍錚山弟子望向身旁的榮通,神色古怪的嘀咕道。
楚寧方才的話,同樣挑釁意味極重,榮通等人都是血氣方剛的青壯年,加上本就對楚寧心懷怨懟,聽聞這樣的話哪裡壓得住心頭的怒火,當下便跟了出來。
只是看著孤身一人站在對側的楚寧,眾人卻犯了難。
龍錚山畢竟是名門正派,這些弟子耳濡目染之下,一群人對楚寧冷嘲熱諷倒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若是讓他們一群人群起攻之,眾人一時間還真的沒辦法出手。
“我真的很趕時間,你們若是不動手,我可就走了。”楚寧卻反倒有些不滿起來,皺著眉頭催促道。
這時,回過神來,快步跑到屋外徐醇娘正好聽見了楚寧的話,她的臉色一變。
其實心頭是有些埋怨楚寧的,她不明白為什麼楚寧一定要反覆提及曹天之死。
這裡畢竟是龍錚山,老是用這樣的話刺激眾人,對楚寧並沒有好處。
但想到自家師尊交代過她,要好好照料楚寧,她還是壓下了心頭的不滿,走上前去:“楚寧,別……”
可她的話才剛剛起頭,楚寧的聲音就再次響起。
“你們不是與曹天那麼手足情深們?這麼好為他報仇的機會,卻無一人敢動手,看樣子你們的感情也就是說說而已。”
楚寧這話一落,眼前的眾人頓時雙目赤紅。
“既然都不敢動手,那日後見了我,記得繞道走。”楚寧卻彷彿沒有看見眾人眼中洶湧的怒火一般,語氣輕蔑的這般說罷,旋即便轉過了身子,邁步就要離去。
“你找死!!!”而這話,無疑是那個最致命的導火索,徹底粉碎了眾人心頭最後一絲理智。
榮通的怒吼聲傳來,伴隨著徐醇孃的驚呼:“小心!”
一個碩大的拳頭裹挾著洶湧的怒火,便朝著楚寧的後背轟殺而來。
楚寧彷彿對此毫無準備,匆忙回頭,卻已然來之不及,被榮通一拳轟在面門。
身為八境武夫,這含怒一擊,裹挾的威能何其可怖,楚寧的身子頓時被高高揚起,整個人宛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出足足一丈多遠,然後重重的栽倒在地。
“楚寧!”徐醇娘見狀,頓時臉色驟變。
自己這位三師兄雖然有時候呆頭呆腦,但那身八境武道修為可不是作假的。
哪怕這一拳,他並未使出全力,可對於紙面實力只有四境的楚寧而言,確實足以致命的。
只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話音剛落,倒在地上的楚寧就坐起了身子。
雖然嘴角有一縷鮮血溢位,但整個人看上去似乎並無大礙。
徐醇娘這才想起,自己的師尊曾經說過,楚寧肉身早已完全魔化,是實打實的魔軀,擁有恐怖的肉身戰力以及自愈力。
念及此處,她鬆了口氣,但同時她也摸不準楚寧的魔軀到底強大到什麼地步,畢竟就剛剛的交手而言,她看得很清楚,自己的這位三師兄根本沒有使出全力。
趁著事情還沒有惡化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她開口就要攔下榮通。
可倒地的楚寧卻在這時緩緩站起身子,只見他伸手擦去了嘴角的鮮血,臉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就這點力氣,可為你的曹師弟報不了仇。”
隨著一拳揮出,心頭的怒火本已消減半數的榮通,聽聞這話,頓時雙目再次赤紅。
他的身形猛然躍起,腳下的地面在巨大的力道下轟然凹陷。
下一刻,他飛身來到了楚寧的跟前,再次轟來一拳,直取楚寧的面門。
比起方才,這一拳中裹挾的力量明顯更加兇猛,拳頭揮動時,伴隨著一同響起的,還有陣陣刺耳的音爆聲。
這一拳的威力可想而知。
楚寧眯起了眼睛,身軀微微一側,那拳頭貼著他的耳朵,擦身而過。
可即便是避開這一拳,可拳頭捲起的罡風,依然將他鬢邊的幾縷黑髮割斷,飄然落地。
楚寧依然面帶微笑:“我聽說過那位曹晨長老的故事,確實是個英雄。”
“你沒資格提他!”榮通暴喝道,左腳屈膝一提,重重的砸在了楚寧的腹部。
楚寧吃痛,脊背弓起,嘴裡噴出一口鮮血,但目光卻瞟向榮通,繼續言道:“孤身一人帶著幾千絕翎峰的弟子對抗數萬蚩遼精銳。”
“堅守了足足五天時間……”
“閉嘴!”榮通大喝一聲,雙手伸出如大鵬展翅,拍向楚寧的肩膀。
咔嚓!
那是楚寧肩骨破碎的聲音。
巨大的痛楚,讓楚寧的臉色泛白,可笑容卻愈發燦爛。
“五天時間!孤立無援!”
“你知道他們需要面對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嗎?”
“不是城外虎視眈眈的檮杌部族的妖獸,也不是腐生君籠罩的毒障。”
“而是明知必死,卻只能等待死亡的煎熬。”
他繼續說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利刺插入了榮通的心臟。
他愈發的暴怒。
開始朝著楚寧瘋狂的揮拳。
楚寧的身形不斷暴退,他的拳頭也緊隨其後,不斷轟出。
“可他們明明可以逃的,為什麼會這麼蠢,卻死守在盤龍關呢?”
“哦,我懂了。那位曹長老和絕翎峰的弟子們算準了,只要他們死了,就可以保他們在絕翎峰弟子與後輩,下半輩子衣食無憂?”楚寧彷彿恍然大悟般,朗聲言道。
這話一出,榮通的渾身頓時青筋暴起。
“你放屁!”他怒吼著,將渾身力道灌注於一拳,就朝著楚寧的面門轟去。
這一拳中裹挾的力量已然超過了之前的每一次,威能之大,幾乎已經是一位八境強者的全力一擊了。
“楚寧!小心!”徐醇娘臉色驟變,大聲喊道。
轟!
可這一次,楚寧的手卻猛然伸出,穩穩的握住了那一拳。
榮通也未曾想到,之前在自己的攻勢下,毫無還手之力的楚寧,竟然能接下這一拳。
他臉色一變,神情錯愕的抬起頭,正好對上了楚寧投遞來的目光。
沒有想象恐懼,亦或者憤怒。
少年的目光平靜。
“我放屁?那你告訴我,他們守在盤龍關是為了什麼?”
同樣平靜的聲音也在這時,於榮通的耳畔響起。
那是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也是曹天必須死的原因。
榮通明白這一點。
他的身軀一顫,眼眶陡然泛紅,拳頭上的力道洩去了大半。
楚寧望著他。
鬆開了握著他拳頭的手。
那一瞬間,榮通彷彿被抽乾了所有氣力。
撲通一聲跪拜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神情錯愕。
“五年前,在曹晨長老死守盤龍關時。”
“我的爺爺也帶著舊部,從魚龍城出發,前往盤龍關。”
“他被蚩遼伏殺,死在了路上。”楚寧則繼續說道。
這個故事,顯然是榮通未曾聽聞的,他的臉色驟變,抬頭望向了楚寧。
“就在幾個月前,魚龍城還來了個叫諸葛有光的傻小子。”
“他的父母同樣死在盤龍關,被年邁爺爺的拉扯大。”
“被官府欺壓,爺爺死後孤苦伶仃,才來投奔我。”
“這偌大的北境,有的是因為守衛北境而失去父母、失去家人的孩子。”
“曹天並不特別。”
“我敬畏每一個為北境而戰死的英靈。”
“而敬畏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完成他們的遺志,守住北境。”
“所以,任何試圖破壞這一點的人,無論出於何種意圖,錯了就是錯了,就該承擔代價。”
“曹天不例外。”
“我也不例外。”
楚寧的話,宛如一擊重錘敲擊在了榮通以及周遭那些龍錚山弟子的心臟。
眾人面色錯愕。
楚寧卻在這時吐出了一口汙血,捂著胸口朝前走去。
而就在與榮通錯身而過的瞬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停步,回頭言道。
“你今天一共打了我三百二十七拳。”
“這是你欠我的……”
“我希望,你能將欠我的,還在蚩遼人的身上。”
……
“嘖嘖嘖。”
“年輕可真好啊!”
“有什麼事,打過一場,就能煙消雲散。”
不遠處的山坡上,薛南夜吐出了嘴裡的狗尾巴草,嘴裡感嘆道。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那時躍上了他的肩頭,用烏溜溜的眼珠望著那一瘸一拐離去的背影。
薛南夜側頭看了肩頭的小傢伙一眼,問道:“桃花,你覺得他怎麼樣?”
桃花眨了眨眼睛,用吐詞不清的聲音道:“他……朋友。”
“嗯,你也喜歡,那我就放心了。”得到這樣的回答,薛南夜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又從一旁的草堆裡折下一顆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坐在了石堆上,望著夜色籠罩的山林,也望著山下隱約亮起的燈火。
“這人間其實蠻不錯……”
“可為什麼偏偏有人不喜歡呢?”
他有些困惑的自語道。
旋即身子後仰,雙手撐著石堆,抬眼望著無垠的星空。
桃花並沒有太懂薛南夜的話,但這並不妨礙它覺得薛南夜的舉動很是有趣,於是躍下了對方肩頭肩頭,從草堆裡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學著薛南夜的模樣,叼在嘴裡,然後同樣抬頭看向天際。
“桃花,你說天上到底有什麼?”
“三十三重天比起人間,究竟好在哪裡?”薛南夜忽然問道。
桃花小小眼珠子頓時泛起大大的疑惑。
它搖了搖頭,神情苦惱:“不記……得了。”
不過好在薛南夜似乎也並沒有真的想在它的嘴裡得到答案。
“那你說在天上的人,看我們地上的人,會是什麼模樣?”
“會不會就像是我們看地上螞蟻。”
“忙忙碌碌,卻又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這個問題,對於桃花而言,更加困難,它臉上的神情愈發困惑。
薛南夜看著它這副模樣,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真羨慕你,吃吃睡睡幾百年就過去了,人就不一樣咯,總有數不清麻煩,總有綿綿不斷地煩心事。”他伸手摸了摸桃花毛茸茸的腦袋。
桃花正眯眼享受,可男人卻在這時豁然起身,抬頭望向了天際。
桃花自然疑惑,歪著頭不解的看著。
可下一刻,男人的手卻忽然伸出,嘴裡大聲說道。
“天瀑銀漢貫雲寰!”
“月垂闊野洗九天!”
上一刻還在夢囈般自說自話,下一刻就忽然躊躇滿志的吟詩作對。
這樣的舉動,哪怕是對於一隻松鼠而言,也是相當唐突的。
桃花被嚇了一跳,嘴裡吱吱的發出一陣抗議似的低吼。
可男人卻絲毫不覺尷尬,反倒神情愈發肅然,繼續朗聲言道。
“千秋人間齊奮翼!”
“萬世山河同擎杯!”
那時,忽有一陣夜風襲來,吹起了男人的長衫,吹亂了他頭上的髮絲。
他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瞳孔映照著萬顆星辰。
桃花的眼睛忽然睜大,嘴巴張開,那叼在嘴裡的狗尾巴草也被夜風捲走。
它卻無心去追,只是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它忽然記起……
好多年前。
它也曾在某個高處,看見過一個男人,站在一塊石頭上,如眼前人一般,迎風而立,慷慨激昂。
他也穿著這樣一身黑衣。
也念著這樣一首詩。
唯一不同的是。
那個男人好像叫……
李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