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阿阮(1 / 1)
楚寧……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他能殺死一隻如此強大的魔物?
為什麼……
為什麼他能毫無懼色!?
一系列問題,在一瞬間湧向了尹黎的腦海。
他的臉色發白,身軀開始不住的顫抖。
楚寧的腳步越走越近,他慌亂的低下了頭,但他知道那是無用功,因為就在剛剛確定對方身份時,他曾與楚寧有過一霎的目光交錯。
從楚寧眼神的變化中,他知道對方已經認出了他。
而等待的將會是一場極致的羞辱。
畢竟如果雙方位置互換,他找不到任何放過楚寧的理由。
以己度人,或許不算是個好詞。
但在大多數時候,是沒錯的。
……
咚。
咚。
楚寧腳步聲越來越近。
每一次聲音響起,就宛如一道重錘敲擊在尹黎的心臟。
羞愧、惱怒、憤慨甚至嫉妒,一系列複雜的情緒湧上了尹黎的腦海。
方才自己怯懦的表現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只覺無地自容。
終於,楚寧的腳步聲來到了他的跟前。
他的身子開始劇烈的顫抖,臉色煞白,腦袋也不自覺的埋得更深了幾分,甚至呼吸都變得不暢。
咚。
咚。
咚……
就在尹黎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的檔口,楚寧的腳步聲卻繼續響起,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那一瞬間,尹黎的雙眼瞪得渾圓。
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豁然抬頭,轉身看去。
他看到了少年與他擦肩而過的側臉,看到了他始終落在前方,不曾在他身上駐足半刻的目光。
沒有絲毫的刻意,也沒有半點的不自然。
他無視了他。
不。
準確的說,應該是,在楚寧的眼中,他從來就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
尹黎的臉漲得通紅。
一種比方才更加巨大的挫敗感將他籠罩。
而這種巨大的挫敗感很快就變作了惱怒——
憑什麼他敢無視我?
我是封王尹青的嫡子,我擁有高貴的血統,顯赫身世,無與倫比的天賦。
而他,不過是一個邊境封侯,身上還揹著朝廷的血債,與龍錚山的亂黨攪和在一起的逆賊!
身為朝廷的命官,青麒軍的中郎將,他有義務誅殺這樣的逆賊!
這樣的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難以遏制。
他看向楚寧的目光變得怨毒,袖口下握拳的手,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嵌入了血肉,鮮血淋漓。
而就在他幾乎要將這樣的瘋狂付諸實踐的瞬間,已經走出數步的楚寧,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過來。
尹黎的心頭一驚,可楚寧的目光卻並未在他身上停滯太久,很快就又掃過了周遭的眾人。
“諸位,魔障已破,幕後惡首也已遁去,諸位可安心修整,診治傷情,如果有受傷嚴重者,可將其統一排程於一側,待會由我統一治療。”
似乎是為了讓這樣的命令能傳達到在場每個人的耳中,楚寧在這番話中明顯裹挾了某些神通,聲音洪亮的同時,語調之中也帶著之中振奮與安撫人心的力量。
驚魂未定的眾人,聞聲之後,終於回過了神來。
由那位盧敢出面,開始排程倖存計程車兵,清理戰場,救治傷員。
而那聲音響起的瞬間,尹黎也是身子一顫,那一刻,所有的惡念都開始如潮水一般退去,他回過神來,只覺一陣後怕。
他覺得匪夷所思,不明白自己方才為什麼會生出那般歹毒的念頭,並且險些付諸實踐……
想到這些,他只覺脊背發涼,整個人愣愣呆立在了原地……
……
楚寧終於走到了馬車前。
車廂中的女子也走下了馬車,平靜的站在那處,目光直直的盯著楚寧。
楚寧忽然變得有些緊張。
雖然他們也才幾個月不見,但此刻的再見,卻頗有幾分物是人非的感覺。
那時他們柔情蜜意,耳鬢廝磨。
而現在,一個命不久矣,一個卻要嫁做人婦。
楚寧強壓下心頭生出的這種強烈的割裂感,在陳曦凰的身前站定了身子,亦看了她。
她還是那般美。
一襲白衣,飄飄欲仙,宛如從畫中走出來人兒。
楚寧的心跳加快了幾分,看向陳曦凰的目光漸漸有些炙熱。
……
“陳曦凰”明顯感覺到了楚寧目光中的異樣。
這樣的目光,她並不陌生。
在她的一生中,最不缺乏的就是那些傾慕者。
從聖山山主,到已故的大夏先帝,那些試圖得到她的男人猶如過江之鯽。
她太清楚他們的心思。
只是後來,隨著她破開十境,邁入十一境後,這樣的男人便少了很多。
當然,不是他們忽然沒了那骯髒的心思,只是單純的因為她的修為,讓他們不得不將這些心思藏起來。
“看樣子這傢伙,和那個叫尹黎的一樣,都是曦凰的追求者。”
她在心底這樣想著,同時哀嘆一聲。
“有這般多紅塵紛擾,也難怪曦凰沒有辦法一心求道。”
是的。
從一開始與送親隊伍一同出發的,就不是陳曦凰。
而是那位在大夏成名已久的十二境劍仙,洛水!
與大多數依附於聖山的高境強者不同,洛水並不屬於任何聖山靈山。
她的身世來歷已不可考,世人只知她是東境人士,六十多年前,被譽為天下劍宗之首的琅玉山召開十年一度的劍宗大會,天下來自各個靈山聖山的年輕劍修皆齊聚一堂。
對談劍道,比試劍法。
是天下劍修,乃至整個武道數一數二的盛會。
無數年輕劍修,都渴望在這次劍宗大會上,拔得頭籌,為自己以及背後的宗門爭得一份榮耀。
當時參與的年輕劍修,放在如今,大都已是聲名赫赫的劍道大能。
譬如如今琅玉山的山主,十一境劍修白陌柏。
靈泉山太上長老,萬絕塵。
執掌南境十七萬劍甲的袁南行。
每一個放在當年,都是各個宗門與士族中年輕一輩的翹楚。
當時與會者無不都認為那一屆劍宗大會的魁首,會從這些人中出現。
直到一個穿著白淨素衣,手捧著一本大多數書鋪都能買到的入門劍譜的鄉野少女的出現。
她憑著最簡單的劍招,一路過關斬將,闖入了決賽,於此之前,挑戰過的百來位年輕劍修,鮮有能在她的手上走過三招的。
再然後,即便是前面那些天才妖孽,也沒有阻擋她登頂的步伐。
她就這麼成為那屆劍宗大會的魁首。
整個大夏天下為之震動,有人想要摸清她的來歷,認為她一定是某個隱世大族的族人,也有人極盡一切手段,想要將她收入門中。
但少女卻只留下一句:“劍道如日,諸君為螢。”
然後揚長而去。
當然,她並沒有從此銷聲匿跡,只是開始了遊歷大夏天下。
她曾在青木山,與三百歲的道君論道。
曾在南疆與年少的先帝一同平叛,擊退南疆叛軍。
曾與鎮魔司現任府主同探大淵,深入暗域。
甚至還曾在北境指點過蕭桓武道功法,助他踏入十境。
她就像是這方天下的主人,無論走到哪裡,總能經歷一些尋常人終其一生都不會遇到的光怪陸離的事情。
在劍道修為上,她更是一騎絕塵,是如今整個大夏天下,最接近十三境那一小撮人之一。
當然……
這只是她素來深居簡出,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她的那位徒兒,就是如今的皇帝想見上一面,都難上加難,關於她的許多訊息,都只是江湖傳聞,其中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難以求證了。
而她之所以以陳曦凰的身份出現在這裡,只是因為,她想要為自己唯一在乎的徒兒,完成一件事。
讓劍道天賦不輸於她的陳曦凰,能夠了卻紅塵,專心追尋大道。
……
楚寧看著眼前的女子,總覺得她有些過於冷淡了些。
雖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可眼神中卻帶著陌生與疏離感。
是因為要和親的關係,所以想要與我劃清界限?
楚寧暗暗猜測道,同時終於率先開口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默:“曦凰……”
洛水聞聲也回過了神來。
她皺著眉頭看向楚寧,並不喜對方這親暱的稱呼,但她尚且摸不清這樣親暱的稱呼是眼前少年的自作主張,還是他與陳曦凰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這一步。
雖然她並不相信自己的那個眼界頗高的徒兒,能看上眼前的少年,但在完成那件事之前,洛水並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為了不露出破綻,她搶先打斷了楚寧的話,問道:“你方才的手段,是魔化?”
楚寧一愣,認真的想了想,自己之前與陳曦凰相處時,似乎確實沒有展現過這樣的手段。
再觀陳曦凰那皺起的眉頭,楚寧只覺對方應當是在擔心自己。
他笑了笑,趕忙言道:“無礙,我現在已經能自由控制短暫的部分魔化,曦凰你不必擔心。”
洛水聞言,緊皺的眉頭不僅沒有完全舒展,反倒皺得更深了幾分。
這少年的態度如此親暱自然,不似假裝的,只是他方才魔化的手段,卻讓洛水極為不喜。
在她看來,楚寧應當是修煉了魔功的邪魔外道,她不明白自己的徒兒是怎麼與這樣的人扯上的關係的。
而這樣的反應,落在楚寧眼裡,則成了對方只是表面裝作不在乎,可內心深處依然極為在乎自己的證據。
細想之下,這樣的猜測完全成立。
無論是出於怎樣的原因,陳曦凰被逼成為和親的皇女,基於這樣的前提,自己這個與她有著極為深厚的唇友誼的存在,很可能會成為那些之前試圖促成和親之人的眼中釘,她或許就是因為害怕牽連自己,故而才在人前做出這樣一副冷漠的態度。
想到這裡,楚寧對其態度的不解消散,並且更想要弄清她對於和親的真實想法,這關係著楚寧接下來的計劃。
為此,他朝著陳曦凰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到身後的密林中一敘。
洛水自然也讀懂了楚寧的顏色,她心頭一跳,卻是不敢回應。
畢竟她現在連眼前這個少年姓甚名誰都還沒有弄清,這要是單獨相處必定露餡。
念及此處,她故作平靜的看向身前那些甲士,說道:“先救人吧。”
楚寧一愣,回頭看去,卻見那位中年副將倒是頗有手段,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就將因為行屍的衝擊而混亂的軍陣調配齊整,其中還有約莫百來位傷勢嚴重的傷員被他依照楚寧的要求,送到了軍陣前方。
楚寧雖然擔心陳曦凰遭受了某些威脅,但此刻尋到了對方,倒也不急在一時,當下就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傷員的聚集處走去,洛水見狀,也邁步跟了上來。
感受到這一點的楚寧,會心一笑,只覺陳曦凰還是那粘人的性子,一刻不願與自己分開,卻不知化身陳曦凰的洛水,只是想更好的摸清他的身份,免得露出破綻。
“這位公子,依照你所說,卑職已經將所有傷勢嚴重的傷員都帶到此地,不知公子準備如何醫治?”盧敢上前問道,臉上寫滿了敬畏之色。
洛水也眉頭一挑,有些好奇的看著楚寧,這些傷員的傷勢都極為嚴重,其中半數甚至有性命之危,哪怕以她的眼界與修為,也很難想到楚寧能有何種手段,為這麼多人同時醫治。
就在她滿心疑惑之時,只見楚寧朝著那位盧敢點了點頭,旋即便走到了人群中央。
下一刻,他的雙臂張開,背後一道巨大的神樹虛影浮現,磅礴的生機如潮水般自他體內傾瀉而出,覆蓋周遭,那些受傷的甲士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勢,在這股生機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癒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
就連洛水也那時面色一變,臉上浮出不可置信之色。
她甚至不由得朝前邁出了一步,以讓自己的身子來到了離楚寧更近的地方。
她看著那道少年背後浮現的神樹虛影,喃喃自語道:“青霄神木……”
同時,目光更是死死落在那神木虛影之中一道與之連結在一起的陰神虛影。
那一刻,洛水平靜的眼眸中驟然浮現出濃烈的殺機。
“阿阮……”
“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