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濃霧(1 / 1)
“這就是那個大人物?”
往生地,蒼環崖上。
紅蓮皺著眉頭看著遠處那坐在樹枝上,一邊吃著果脯,一邊晃盪著雙腳的紅色身影,語氣相當狐疑。
身旁一位穿著儒衫的老者趕忙應道:“正是。”
這老人名叫牟白,是目前在森羅殿中供職最年長的陰神。
據說其已來到幽羅界有八百年之久。
當然,對於鬼魂而言,這個年紀其實不算特別出奇,就拿淬魂塔的十位陰神鎮守而言,哪一個不是千歲往上的年紀?
只是大多數陰神,在森羅殿供職三百年左右後,都會選擇隱退,要麼前往鎮世柱苦修,參悟大道,追逐陰神十三境,要麼就會前往同為幽羅界三大至寶之一的萬劫銅棺中,進入沉睡,等待某一天,被幽羅之主喚醒。
甚至還會有人主動走入無淵澗,陷入永遠的安眠。
這倒並非幽羅界中有什麼限制陰神活動的鐵律,而是在幽羅界這樣的地方,暗無天日,也無生機。
一切都死氣沉沉,一切都一成不變。
待得太久,哪怕是陰神,也會覺得無聊與寂寞。
這種對於凡人而言,只是某一刻泛起的情緒,對於幽羅界的陰神而言,確實永遠跟隨的夢魘。
活著,在這個時候,反倒成了詛咒。
所以,當活了足夠的歲數後,許多陰神反倒會開始嫌惡自己這漫長的生命。
有的渴望能邁入十三境,讓幽羅界成為與其他三十三重天一般的上界,自己也能成為那真正長生久視的聖靈。
而有的則會將沉眠視為一種獎賞。
但這個名為牟白的老人顯然是個例外。
他似乎對於幽羅界的一切始終充滿熱情,在森羅殿中一干就是八百年,如今已是整個幽羅界中,資歷最老的陰神。
幽羅界上下所有的事情,幾乎鮮有他不曾知曉的。
紅蓮剛剛接手森羅殿時,對殿中各種事物可謂是兩眼摸黑,權益仗著勤奮好學的沈幽以及這位老人扶持,才能勉強讓森羅殿維持運轉。
“可她看上去,不怎麼厲害的樣子。”紅蓮依然抱有疑慮,皺眉言道。
牟白訕訕一笑,解釋道:“人不可貌相,屬下雖然未見其出手過,但能以生人之軀,在幽羅界呆上這麼多年,定有不凡之處。”
幽羅界與其他三十三重天不同,是亡魂安息之所,空間中瀰漫著陰氣以及恐怖的陰極之息,生靈長居於此,哪怕是聖靈,也會受到相當大的折損。
沈幽能夠安然居於此地,是因為幽羅天曾贈與她一件秘寶,讓其可以不受這些氣息的侵蝕,同時還授予她了一道功法,能夠修煉與靈陀山相似陰神之道。
而眼前這位紅裙少女,卻顯然沒有這些助益,可依然能安居此地數十年之久,其強大確實可見一斑。
“那確實不一般。”紅蓮點了點頭,然後又瞟了牟白一眼:“那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請她出山?”
老人明顯一愣:“茲事體大,是不是殿下親自去請更為合適?”
一旁的沈幽也有些不解:“侯妃大人,我也覺得這種事理應你出面,最為穩妥。”
既然這位大人,是幽羅天都要以禮相待的存在,如今需要請其出手,確實應該由目前而言,幽羅界中地位最高的紅蓮出面才對。
在沈幽心中,這位侯妃大人,雖然很多時候都有些不著調,可在大事上其實是不含糊的,所以她方才疑惑,為什麼在這件事上,紅蓮會一反常態。
“侯妃大人是有什麼疑慮嗎?”她關切的問道。
紅蓮臉上的神情略顯窘迫,她看向沈幽眨了眨眼睛:“我也說不上來,可就是覺得有些怕她……”
沈幽更加疑惑,正要發問,可前方一道聲音卻忽然傳起。
“九黎餘孽的造物,試圖褻瀆神明的僭越者,見我自當心生敬畏。”
“這不奇怪。”
那聲音響起的同時,紅衣少女躍下了枝頭,緩緩朝著紅蓮走來。
紅蓮的眉頭一皺,看向對方,眼中泛起敵意:“你什麼意思?”
身旁的沈幽秉承著侯妃唯一親衛的職責,也攔在了紅蓮的神情,同樣目光警惕的望著對方。
但那紅衣少女卻彷彿沒有看見二人眼神中的異樣一般,繼續邁步上前,來到了紅蓮的跟前,她先是瞟了一眼忠心耿耿的沈幽,然後又看向紅蓮問道:“她叫你侯妃大人?”
“很巧,很久之前,我也當過侯妃。”
紅蓮雖然不解少女為何提起此事,但出於輸人不輸陣的考慮,她還是挺起了胸膛,昂首言道:“那又怎樣?你的侯爺,定比不上我家侯爺!”
聽聞這話的紅衣少女,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淺笑。
“這話,我記下了。”
她意味深長的道出這麼一句話後,便再次邁開步子,與眾人擦肩而過,走向山崖下方。
紅蓮一愣,倒也記起了自己本來的目的,她趕忙問道:“你去哪裡?”
“幽羅界的天都被捅了那麼大個窟窿,我又不是瞎子,能不知道你們找我做什麼嗎?”那紅衣少女頭也不回的應道。
末了,又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嘆了口氣。
“唉。”
“都是不省心的傢伙。”
“找的媳婦,要麼虎,要麼笨。”
……
“吾乃……”
“大將軍鄧異麾下……”
“環城守將……”
“龍銜!”
濃霧中低沉的聲音響起,拓跋成宇看向前方,只見那濃霧翻湧漸漸停歇,一道身披甲冑的身影也在這時出現在了那處。
那是個老者。
看其容貌,年歲恐已過六旬,可腰身筆挺,身形魁梧,絲毫看不出半點老態。
他立於那處,宛如山嶽一般,巍峨不動。
拓跋成宇的身軀開始顫抖。
他認得眼前這道身影,那正是半年前,在他的圍困下,戰死的環城老將龍銜。
哪怕自視甚高的拓跋成宇,回憶起當初與龍銜的大戰,依然會打心眼裡敬畏這個老將。
他記得真切,那個坐鎮環城的酒囊飯袋,在大軍破城的第一時間,便棄城而去。
拓跋成宇有意將他放走,畢竟主將臨陣脫逃,必定會讓城中軍心渙散,這樣他們就可以以最小的傷亡拿下此地。
為此他甚至給當時的上屠拓跋渠立下的軍令狀,讓其放心領大軍西去,從雲州腹地夾擊盤龍關。
而當他帶著萬餘蚩遼士卒,準備橫掃環城時,卻遇見了相當巨大的阻礙。
本來應該潰散的環城守軍,卻在龍銜的帶領下,重新組織了起來,甚至來環城的居民也在他的帶領下,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在巷戰中,有相當多的環城居民試圖幫助守軍,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些身無半點修為的普通百姓,他們提著菜刀、鋤頭甚至是扁擔,攻擊著他手下計程車卒。
無奈之下,他只能下令屠殺任何出現在蚩遼大軍跟前的夏人。
而似乎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願拖累尋常百姓的龍銜,放棄了巷戰的優勢,主動退入了內城,可即使如此,那一戰也打得相當慘烈,最後拓跋成宇甚至不得不請出他素來瞧不上的腐生君部族的毒士,以毒障逼迫守軍出城。
直到現在,拓跋成宇依然記得,龍銜頂著被劇毒侵蝕的身軀,依然與自己大戰百個回合,最後力竭倒地的場面。
他的死,是他親眼目睹的。
甚至,為了表示自己對這位老將的尊重,他還特意命人儲存了他身上的甲冑,而後才將其屍身扔入萬人坑中埋葬。
若不是在此之前,國師曾下達過命令,要將每一位戰死的夏人士卒葬於那個萬人坑中,他或許還會讓人好生安葬。
這倒不是拓跋成宇有什麼良知,而是蚩遼人素來崇拜強者,給予強者尊重,對他們而言,是傳統,也是信條。
而正是因為腦海中這些記憶猶新的畫面,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身影方才讓他覺得如此不可思議。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讓人死而復生的法術?
“怎……怎麼可能!?”拓跋成宇發出了顫抖的驚呼。
站在眼前死而復生的龍銜沒有回應拓跋成宇的驚呼,他只是伸出了手,緩緩的取出了自己腰間的佩刀,雪白的刀身之上亮起幽冷的寒光,直直的就要朝著拓跋成宇的頸項揮去。
拓跋成宇的身軀一顫,也在這時反應過來,此時此刻並非去糾結對方如何死而復生的時候。
他舉起了右中握著的刀刃就要抵擋,可那時周遭的濃霧再次湧來,他忽覺自己的左手在那時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看去,只見左手手腕,那之前被親兵抓傷的傷口處,慘白色的事物正如墨水一般,在他手臂上暈開。
而周遭湧來的濃霧更是不斷從那傷口處灌入,而這些濃霧也加快了那慘白色事物蔓延的速度。
只是幾個呼吸的光景,他的整個左臂,都化作了詭異的森白色,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宛如毒蛇一般在手臂上凸起,劇痛傳來的同時,他的左臂也緩緩抬起。
拓跋成宇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這並非他的意志。
在那時,他失去了對自己左臂的控制,那隻手就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志,緩緩抬起,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處。
它握住了拓跋成宇的右臂,也阻攔了手臂中即將抬起的刀刃。
拓跋成宇心頭一震,也來不及去思量這樣的詭異的手段到底是怎麼施展出來的。
身前,那死而復生的龍銜手中揮舞的刀刃已經距離他的面門越來越近,心頭焦急的拓跋成宇右臂發力,同時催動體內的妖力灌注其上,試圖強行掙脫自己左手的束縛。
但就在他這麼做的同一時間,他忽然感覺到在他的催動下,於妖丹中湧出的妖力,竟有半數不受他控制的分流而出,湧向左臂。
因為灌注入了同樣數量的妖力,左臂與右臂在一瞬間所爆發出來的力量完全持平。
拓跋成宇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僵持在一起的雙臂,如果說自己的左臂失控,他還可以理解為某種恐怖的傀儡術的手段的話,這能直接呼叫自己妖丹中妖力的手段,那就簡直是聞所未聞。
只是此刻,他亦沒有了繼續驚駭的時間。
在雙臂僵持的檔口,那把由“龍銜”揮出的刀刃已經來到了他的頭頂,似乎下一刻,就能將他的頭顱斬碎。
拓跋成宇近乎已經看到了自己下場。
他恐懼、他憤怒。
但同時,又無能為力。
可就在他幾乎接受了自己這般命運的檔口,一隻手卻忽然從他身後伸出,抓住了他的後頸。
旋即,那隻手猛然發力,將他朝後一拽。
幾乎在同一時間,“龍銜”揮出的刀也在這時落下,幾乎貼著他的面門,擦身而過。
哪怕再晚上一息光景,拓跋成宇的腦袋就會在那一刀之下,如西瓜一般,被劈成兩半。
轟。
然後他的身子重重落地,腦袋在劇烈的震盪下,異常恍惚。
不過他還是很快冷靜下來,也看清了那個將自己從鬼門關上拽回來的救命恩人。
赫然是那位他極為看不順眼,甚至對其身份也頗有懷疑的國師隱徒!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般生死關頭,會是楚寧出現,將他救出。
這讓不由得又是一愣,好一會後方才回過神來。
“屬……屬下,謝過大人救命之恩。”他顫抖著聲音,由衷言道。
聽聞這話的少年,眨了眨眼睛,面無表情的說道:“現在謝,還太早了。”
“嗯?”拓跋成宇一愣,神情困惑。
而就在這時,卻見楚寧的臉上忽然盪開一抹燦爛的笑容。
然後,他的雙手伸出,一隻手摁在了拓跋成宇的左肩,而另一隻手則抓住了拓跋成宇的左臂。
“大人?”拓跋成宇不解的看向楚寧。
“忍著點。”楚寧卻這般言道。
話音一落。
只見楚寧的雙手猛然發力,下一刻,拓跋成宇只覺自己的臂膀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然後他的眼前便濺起一抹豔麗的血光。
他的左臂就這麼被那少年生生的從肩膀上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