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小節?大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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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極暗,幾乎不可視物。

環城內城之中,無數雙寫滿驚恐的眼睛匯聚在一起,左顧右盼,惶惶不安。

女人抱著孩子躲在後方,男人們拿著紛發下來的刀劍站在前方。

而最前方,卻是由蚩遼人組織起來的環形防線。

所有人都看著前方那片緩緩朝著此處飄動過來的濃霧,神情凝重,偌大的城池中,只有眾人那沉悶的呼吸聲,在迴盪。

吼!

忽然,前方傳來一聲嘶吼。

“來了!”眾人皆打了個哆嗦,膽小一些的孩童直接嚇得哭了出來。

前方一些蚩遼士卒也被這一聲呼喊所驚,下意識的激起了妖力。

“收回去!”同樣站在隊伍前方的楚寧見狀立馬喝道。

“濃霧尚未及身,不要自亂陣腳!”

彭謙計劃最終還是被採納,但平心而論,這個計劃不是沒有風險,甚至可以說計劃的每一步都經不起太多的推敲,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但楚寧反覆思量後,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是那個唯一可行的辦法。

而現在,他們就需要面對這個計劃中第一道麻煩。

濃霧一至,陰極之息就會席捲開來,那個時候需要蚩遼計程車卒以妖力激起屏障,頂住濃霧的第一波侵蝕,直到濃霧的中心地帶靠近內城。

這個過程會兇險萬分,其一在於蚩遼人因血脈緣故,大都著重肉身修行,體內雖有磅礴妖力,卻不善激發,能不能頂住濃霧侵蝕本身就是一個未知數。

而人族修士,雖然在這方面要強於蚩遼,但環城之中如今活下來的,大都只是平頭百姓,幾乎並無修為傍身,所以只能將此事交給蚩遼士卒。

其二則在於,濃霧降臨之後,那些不死靈也會對眾人發起攻勢,本應作為最強戰力的蚩遼士卒卻無法出手,只能由戰力孱弱的環城百姓來抵禦這些不死靈。

雙方都因為條件所限,而不得不去完成自己並不擅長之事,這也讓這個本就困難的計劃,變得愈發的兇險。

楚寧也正是因為明白其中的兇險,所以每一步都必須做到足夠精密。

他在喝阻那些因為慌亂而激發妖力的蚩遼士卒後,抬頭看向前方的濃霧。

因為熄滅了籠罩在環城頭頂的天罡正陽陣的緣故,沒有了阻攔的濃霧前進速度極快。

轉瞬已越過城頭開始朝著內城蔓延。

人們能清晰的看到那濃霧中一道道肆虐的黑影,耳邊也傳來了他們宛如惡鬼般的低吼。

那場面彷彿是冥府之門洞開,幽羅降世一般。

拓跋成宇等人嚥下了一口唾沫。

環城一方的曲成歌眾人,也握緊了手中的刀劍,只覺手心冒汗。

楚寧死死的盯著那處,不敢有半點的分神。

濃霧越來越近,楚寧甚至能感覺到濃霧中那些不死靈撥出的渾濁且帶著腐敗氣味的氣體。

終於,在某一刻,那片濃霧來到了眾人的身前。

“蚩遼!”楚寧暴喝一聲。

拓跋成宇與墨月烏歌也大聲傳令:“蚩遼!”

話音一落,外圍一大片蚩遼士卒紛紛激發起了自己的妖力,那些妖力連成一片籠罩了他們身前一丈以及身後的所有空間。

濃霧幾乎是在妖力屏障形成的瞬間湧了上來。

而就如楚寧擔心的那樣,陰極之息對於尋常靈力所化的屏障有著極強的腐蝕性,二者相觸的瞬間,楚寧甚至能聽到陣陣彷彿熱油被燒燙時,滋滋的悶響。

但這還只是一切的開始,濃霧湧來的同時,霧氣中那一道道身著甲冑的不死靈也在這時展露出了他們的原貌,他們握著生前的刀劍,帶著一身慘白的死氣,嘶吼著朝著眾人殺來。

“環城兒郎們!”

“讓這些蚩遼賊人看看我們的本事!”

曲成歌在那時暴喝一聲,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那是一把相當特別的刀,刀身雪亮,刀柄之上刻有相當精細的紋路。

此刀名為雲開,這是當年老將軍龍銜贈與他的,這麼多年他一直將之奉若至寶。

而隨著他一聲怒吼,身後眾多百姓紛紛也握起了手中的刀劍,與之一同衝鋒向前,與那些不死靈短兵相接。

只是他們固然勇猛,但這些不死靈在永恆之誓以及陰極之息的加持下,戰力早就不是尋常人可以比擬的。

衝鋒在前的曲成歌已經算是整個環城中戰力最強之人,擁有六境修為,即便斷過一臂,但多年沙場征戰,經驗豐富。

他朝著最前方的一隻不死靈揮出手中的長刀,力道極沉,刀身直接破開了對方身上的甲冑,沒入對方身軀。

自以為得手的老人,臉色一喜,同時身後緊隨著他的七八位青壯,也瞅準機會衝了過來,將手中的刀劍一股腦的朝著那不死靈的身上招呼過去。

鐺!鐺!鐺!

只是對於大多數沒有修為,亦或者只有一二境修為的眾人而言,他們攻勢落在那不死靈的身上,幾乎不能破開不死靈身上的甲冑,發出一陣密集的脆響。

眾人也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尤其是經驗豐富的曲成歌,更是臉色一變:“小心!”

他大聲喝道,可聲音剛剛落下,那不死靈卻猛然抬起了頭,眼中泛起兇厲的血光。

吼!

只聽他一聲暴喝,一隻手伸出,猛地一揮,便將數人的武器折斷,那幾人的身軀也在巨大的力道下倒飛出去,將身後衝來的數位同伴撞倒在地。

而另一隻手,則豁然伸向前方,在眾人錯愕的驚呼聲中,那人的胸膛就這麼生生的被不死靈洞穿。

炙熱的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他眼中的生機也飛快的散去。

“阿兄!”身旁一位男子在那時終於回過神來,他的雙眼瞬息血紅,怒吼一聲,霸道揮去。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這一刻所展現出來的氣勢所震,那不死靈竟然收回了自己的手,身軀也退後一步,避開了男人回來的刀刃。

那男人也顧不得追擊,趕忙上前抱住了自己的阿兄,伸手捂住了對方那不斷滲血的胸口,同時看向對方顫聲言道:“阿兄!堅持住!”

話音剛落,他便覺察自己的阿兄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他心頭一喜,暗以為自己阿兄的狀況並沒有看上去那般嚴重。

但下一刻,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阿兄抓著他的手,似乎格外用力,以至於讓他的臂膀傳來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阿兄?”他困惑的看向對方,所見的場景,卻讓心頭一瞬間亡魂大冒。

他那個素來待人平和的阿兄,此刻正雙目血紅的望著他,一道道青色的血光在他曾經和善的臉上凸起,看上去猙獰可怖,宛如惡鬼。

而那隻抓著他手臂的手上,也長出了一道道蒼白的指甲,眼看著就要刺破他的皮膚。

此刻的男人,也已經徹底慌了手腳,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自處。

噗!

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利刺從遠處爆射而來,將他懷中已經被不死靈同化的惡靈擊飛。

同時一縷金色的火焰湧出,他的阿兄便在眨眼間化作了灰燼。

男人愣愣的看著那在劫炎中化為灰燼的身影,整個人癱坐在了原地。

楚寧伸手召回了那枚永珍所化的利刺,側頭瞟了那男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很明白這種看著至親死在自己眼前,卻無能為力的感受,但在與不死靈交鋒的瞬間,這樣慘烈的場面就不斷髮生在戰場的各處,他沒有時間安慰對方,只是衝向前方,一邊繼續於不死靈作戰,一邊大聲吼道:“陰極之息可以透過不死靈傳播,一旦受傷便有可能感染,切莫靠近受傷的同伴。”

這也是他剛剛掌握到的線索,便將之第一時間傳遞給了在場眾人。

只是這些訊息,其實能給戰場上起到的幫助並不大。

環城百姓與不死靈之間的戰力相差太大,雙方的戰鬥幾乎是呈現一邊倒的趨勢,楚寧四處奔走,但相比洶湧的不死靈大軍,他個人的力量卻終究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法起到太大的作用。

看著環城百姓的傷亡不斷增多,楚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咬了咬牙,武道靈臺之中劫炎翻滾,就要被他全力催動。

“不要。”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一隻手旋即落在了他的肩頭。

楚寧回頭看去,卻見來者正是洛水。

她沒了往日的淡漠,眉宇間殺氣湧動,手握的那把長劍上,沾染著屬於不死靈的灰色血液。

“你的身體根本不可能長時間的支撐你釋放劫炎,之前你昏迷之時,我便檢查過你體內的狀況,你體內的武道靈臺已有碎裂的跡象,如果再這麼下去,恐有性命之憂!”洛水低聲言道,看向楚寧的眼中少見的泛起擔憂之色。

“可……”楚寧卻皺起眉頭,眼角的餘光看著那些不斷死在不死靈手中的環城百姓。

“待會你還要施展秘法,雖然那法門我從未聽聞,但既然那秘法能鎮壓這些惡靈,那想必一定是相當強大的法門,而這樣的法門往往需要耗費巨大精力與靈力,你能越快完成那法門,我們才能越快得救,環城的百姓才能有更多活下去的希望。”

“不要為了眼前的得失,亂了陣腳!這裡交給我!”洛水如此言道,神色冷峻,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然,同時周身有一股股讓楚寧膽戰心驚的劍意不斷四溢。

這股劍意或許不算特別磅礴,但劍意之凌冽之純粹卻是楚寧平生僅見,就算是以劍道天賦著稱的陳曦凰與之相比,也如熒蟲見皓月。

楚寧不免一愣,他莫名生出一種錯覺,好像眼前之人不再是這一路上一直被自己保護的柔弱女子,而是一位可以關山橫槊的劍仙。

他恍惚了一會方才回過神來:“可是你的身體……”

“應該撐得住,至少能撐到那濃霧中心飄到內城。”洛水這般應道,語氣決然。

楚寧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點了點頭,拱手言道:“拜託姑娘了。”

洛水聞聲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以作回應,旋即飛昇來到了半空中,她周身湧動的劍意更加洶湧,手中長劍飛懸到了她的跟前,伴隨著她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長劍化作無數劍影爆射向前方。

那些即便是楚寧也只能依仗著劫炎放才能擊敗的不死靈,在那傾瀉的劍影下,被一個接著一個的釘死在地上動彈不得。

環城百姓的壓力,也因為洛水的出手,而驟減了數分。

……

拓跋成宇用僅剩的右臂揮出一刀,將一隻不死靈一刀斬成兩段,可那不死靈並未因此而失去戰力,反倒低吼著拖著自己只剩半截的身軀繼續朝著拓跋成宇揮動著爪牙。

拓跋成宇見狀,眼中閃過一抹厭惡之色,他的一腳踏出,將那不死靈的頭顱踩碎。

不死靈的身軀方才停止活動,但卻有疑慮事物從他體內湧出,遁入那濃霧之中。

“他孃的,這些夏人可真是狗皮膏藥,殺了竟然還能再死而復生!”他的嘴裡罵道。

一旁的墨月烏歌也在這時出手,手中血戟揮舞,同樣將一隻不死靈的身軀攪得粉碎,然後她看向拓跋成宇言道:“拓跋將軍還是少說兩句吧!我們現在還在和夏人並肩作戰呢!”

拓跋成宇這一次倒是沒有反駁墨月烏歌,他瞟了一眼前方作戰的夏人百姓,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婦孺老人,然後說道:“墨月大蠻,你不覺得楚大人對這些夏人太仁慈了嗎?”

“怎麼?到了這個時候,拓跋將軍還要挑撥離間?”墨月烏歌眉頭一挑,寒聲問道。

“呵呵,墨月大蠻誤會了,我並不是想懷疑楚大人的身份,但大蠻你看看這些夏人,他們根本守不住這些不死靈,讓他們在前面衝鋒,我們還得再後面幫他們看著,防止他們漏入不死靈,影響我們計程車卒。”拓跋成宇說著,伸手指了指周遭時不時突破換成百姓防線,而衝殺進來的不死靈。

這確實是楚寧早就預料到的事情所以讓拓跋成宇與墨月烏歌帶著一小撮精銳遊離在戰場後方清剿那些突破戰線的不死靈。

墨月烏歌皺起了眉頭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大人說過,他那秘法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才能完成,待會濃霧中心進入內城,我們計程車卒就無需繼續激發妖力,按道理來說我們是應該加入戰場為楚大人爭取時間。”

“現在這些夏人青壯,多少還能為我們抵擋些不死靈的攻勢,可再過半個時辰,這些傢伙還能有多少活下來?”

“大概兩成左右……”墨月烏歌大概估算一下,這般應道。

“是啊,兩成左右能有什麼戰力?到時候就只剩下我們身後這三萬夏人婦孺老幼,他們一無戰力,二不是我們的族人,對我們只是累贅,那是夏人精銳死絕,我們計程車卒要正面對付大量的不死靈,還要護著他們,大蠻有沒有想過,我們會為此死掉多少兒郎?”拓跋成宇再次言道,他的眼中泛起了幽光。

“你的意思是……”墨月烏歌似有所悟,她的臉色微變,不可思議的看向對方。

“既非族人,也無用處,倒不如……”說到這裡,拓跋成宇的眼中泛起寒芒。

“將他們推出去,能拖一會是一會,為我們爭取時間不說,沒了他們拖累,我們也能收縮防線,減少我們的傷亡!”

“現在夏人還在為我們抵抗不死靈,既同上戰場,我們便是同袍,此舉背信棄義,與獸類何異?”墨月烏歌臉色驟變,眼中神色惱怒:“拓跋成宇,你身為蚩遼大將,怎可生出這樣齷齪的念頭!”

“墨月大蠻!我拓跋成宇雖素來與你不和,但那是你我的意氣之爭!”

“但說到底,我們都是蚩遼人,且身居高位,當為我蚩遼族人考慮!”

“如今雲州戰事不利,夏人兵鋒直指盤龍關,全靠有環城這枚棋子嵌入雲州境內,讓夏人無法發動攻勢,如果今日我們熬過這一劫,可蚩遼損失慘重,你覺得夏人會放過這個機會嗎?甚至到時候那幾萬婦孺忽然倒戈,我們手下的殘兵敗將都不見得能是他們的對手!”

“我拓跋成宇已廢一臂,今日又這般兇險,恐難熬過此劫,墨月大蠻到時候需獨自一個人面對這般殘局,若有閃失,又如何對得起王庭與國師的信任!”

說到這裡,拓跋成宇又是一頓,看向墨月烏歌的目光變得鄭重無比。

“蠻原之地如今已經難以生存,南下之計,既是國策,也是我蚩遼的求生之路。上族也好,下族也罷,終究都是蚩遼人,墨月大蠻忍心看我族族人繼續在那苦寒之地,為了一塊肉而互相殘殺?”

“拓跋成宇懇請大蠻,舍小節,保大義!”

“為我蚩遼族人,做一回背信棄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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