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同浴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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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說什麼?”曲成歌的話音剛落,場上眾人皆神情錯愕。

一位生得一臉絡腮鬍的魁梧男子更是走上了前來,不可思議的看向曲成歌問道。

男子名叫盧蒯,早年曾是山間匪盜,雖有不端之舉,但尚留分寸,從不曾害人性命,龍銜入環山後,將其收編,歸入軍伍,也曾立下過戰功。

後環城建立,他因在戰場上受過重傷,留有隱疾的緣故,便被老將軍應允,退出了軍戶,在城中經營了一家武館,以為生計。

膝下孕有一女一子,家庭和睦。

當初蚩遼入城之時,他舊疾復發,臥榻不起,事後聽聞老將軍戰死的訊息,悲痛欲絕。

若不是顧念家中女兒年幼,髮妻多病,他早就帶著自己的兒子,與蚩遼人拼了命,斷不會苟活到今日。

現在蚩遼背信,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他恨不得立馬與蚩遼人拼個你死我活,如何能理解曲成歌這般決定?

莫說是他就是拓跋成宇以及墨月烏歌等蚩遼人,也神情錯愕,本以為一場大戰在所難免,卻不想哪怕城破之後,對蚩遼人態度始終強硬的曲成歌竟然會主動求和。

就連一旁的洛水也皺起了眉頭,滿心困惑的看著老人。

“我說,凡年滿十二歲,無論老幼,無論男女,只要你還認自己是我環城百姓,都得拿起刀劍與我一道抵擋不死靈!”曲成歌卻顯然心意已決,他用冰冷卻篤定的聲音,再次言道,每一個字眼都咬字極重,就好像是將之從喉嚨間一個個擠出來的一般。

“為什麼?”盧蒯滿心不解的問道:“蚩遼人明顯要將我們趕盡殺絕,我們現在去前面拼命,只留下十二歲不到的幼童,以這些蚩遼人的秉性,豈會放過那些孩子?”

“先生難道要讓我們環城老幼今日都死在這裡?”

“你現在帶人與蚩遼人拼了命,那些不死靈虎視眈眈,我們內亂一起,不死靈趁虛而入,難道我環城百姓就有人能活下來!?”曲成歌朗聲問道。

“那……那也好過為蚩遼人做了嫁衣……”盧蒯反駁道。

“大不了大家都別活,讓這些蚩遼人為我們陪葬……”

“那我們身後的雲州怎麼辦?北境的蒼生又怎麼辦!?”曲成歌卻暴喝一聲打斷了盧蒯的話,那一刻,老人的雙目通紅,滿是褶皺的臉上,一道道猙獰的青筋暴起,宛如一頭遲暮的雄獅,雖垂垂老矣,餘威卻依然足以震懾疆域。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老將軍寧死不用此邪法,所為何物?”

“不就是不願意禍及諸位?不就是顧念環城之後的北境蒼生嗎?”曲成歌再次抬頭,聲音變得柔和了幾分,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眾人的臉頰,臉上的憤怒漸漸消弭:“諸君……”

“蚩遼背信,我等今日已無生機。”

“我們當然可以匹夫一怒,玉石俱焚。”

“但於此之後呢?”

“北境之地生靈塗炭,龍老將軍守護北境的夙願付之一炬!”

“諸君忍看老將軍一生心血,最後功虧一簣嗎?”

老人的聲音響徹四方,落入在場每個環城百姓的耳中,他們愣在原地,眼中的憤怒消解,神情動容,就連那位盧蒯也身軀一顫紅了眼眶。

“爹,我覺得曲先生說得對……”身旁一位與他眉眼有三分神似的少年開口說道。

那是他的兒子,盧布。

生得一表人才,才十九歲的年紀,就有了三境修為,老將軍曾允諾待到他邁入四境,就引薦他去龍錚山拜師。

只可惜,如今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

盧蒯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開口還未說話,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孩他爹。”卻見一位婦人拉著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穿過人群來到了他的身邊。

“你帶孩子來幹嘛,這兒危險!”盧蒯的臉色一變,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殺到身後的不死靈,神情焦急。

“我跟你一起上陣,咱們夫妻死在一起,真到了幽羅,也有人作伴!”往日溫婉的婦人此刻臉上的神情決絕,手上提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刀,上面還沾著血垢。

盧蒯的眼眶更紅,張開嘴卻半晌發不出聲音。

“老盧,你還猶豫什麼!當初若不是老將軍收留,你現在就是個不知死在哪裡的草寇!我馬鶯兒雖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曲先生既然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有道理!老將軍的夙願,就是我的夙願,我一個女人都不怕,你怕什麼!”名為馬鶯兒的婦人見狀,還以為盧蒯起了畏懼之意,頓時有些惱怒。

若是放在平日,被自家婦人這麼瞧不起,盧蒯怎麼都要駁斥兩句,可現在他卻沒有了這般心思。

往日鐵打的漢子,終於張開了嘴,吐出的卻是怎麼也壓不住的哭腔。

“可……可節兒怎麼辦……”他說著看向了婦人懷中那個梳著一對羊角辮的女孩。

小女孩對眼前的一切似懂非懂,她睜大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父兄,又看了看自己的阿孃。

好一會後,她忽然開口用脆生生的聲音說道:“阿爹、阿兄、阿孃,你們去便是了,節兒不怕,節兒就乖乖的站在那裡,等你們回來!”

小孩子天真的聲音,讓父親二人以及周遭的百姓都險些淚崩。

盧蒯蹲下了身子,看向女孩:“節兒,你可知阿爹要去做什麼?”

“知道!打妖怪!就和龍爺爺一樣!是為了大家的英雄!”小女孩脆生應道。

“若是阿爹阿兄還有阿孃都回不來了呢?”盧蒯又問道。

這個問題,讓年幼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她就握緊了雙拳:“那……那節兒就一直等著!若是等不到,節兒就乖乖吃飯,讀書、習武,等長到阿兄一般大,就也去大妖怪,為阿爹阿孃和阿兄報仇!”

“哈哈哈!”

“好孩子!好孩子!”盧蒯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無比開懷。

婦人偷偷抹著眼淚,不願讓自家孩子看見。

一家四口抓緊那最後的時間緊緊相擁在一起,感受著那最後的溫存。

然後,盧蒯也終於下定了決心,在自己的臉上強擠出微笑,將自己的女兒送入人群后方,那小姑娘滿心不捨,一步三回頭,卻懂事的沒有折返。

做完這些,盧蒯終於看向了曲成歌,說道:“先生教訓得是!盧蒯攜妻兒,願聽先生調遣!”

周遭的其他百姓也在這時完成了與自己孩子的告別,紛紛圍了上來,他們亦朗聲言道。

“城西白萬謙,攜父兄、幼子前來聽先生調遣!”

“城南藝伎霜紅,攜姐妹三十一人前來聽先生調遣!”

“成西陳絕,一家十三口,願聽先生調遣!”

一道道決絕的聲音不斷在曲成歌的身旁響起,他們有的是年過半百的老人,有的是隻有十二三歲還帶著稚氣的孩童,有的是農家婦人,有的是妝容未褪的舞姬。

但此刻,這些普通人都一臉決絕的圍在了老人的身旁,眼中不再有半點畏懼,反倒帶著一股讓人汗顏的勇氣。

曲成歌再次用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將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刻進心頭,然後他顫抖著聲線:“好!好!”

“都是我環城的好兒女啊!”

他說著,在樊朝的攙扶下站直了身子:“今日!我等一死,若能護得北境周全!”

“他年王師北上,失地得復,撥開我環城故土,定可見滿城忠骨……”

“不負這人間!”

“諸君!殺賊!”老人這般說罷,高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周遭百姓眼含熱淚,亦在那時舉起了各自手中的刀劍。

他們再無猶豫,偕老帶幼,在那位老人的帶領下,向著前方那群兇物發起了衝鋒。

那是一場註定有去無回的衝鋒。

向死而去。

絕無迴轉。

但他們,只是眼含熱淚,只是一往無前。

哪怕是拓跋成宇與墨月烏歌,都沒有想到這群夏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們愣愣的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神色複雜。

他們統治環城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群夏人中的大多數,他們都是見過的。

在以往的日子,他們逆來順受,其中不乏一些為了活命,而對他們獻媚之人。

即便是對夏人態度算是溫和的墨月烏歌,其實很多時候,在心底也是瞧不上這些夏人的。

但今日,發生在他們眼前這一幕,卻讓他們一股無與倫比的,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

“拓跋將軍……”好一會之後,墨月烏歌轉頭看向了拓跋成宇,她有些艱難的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話剛剛出口,就被拓跋成宇以一種相當慌亂的語氣打斷:“他們這麼做只是為了他們的族人!就像我們為了我們的族人一樣!”

“這沒有區別!大家各為其主,誰也不比誰差!”

拓跋成宇這樣說著,可語速極快,目光遊離,不敢去看墨月烏歌一眼。

就好像這番話,不是為了說服墨月烏歌,而只是想要說服自己一般。

墨月烏歌沉下了臉上,剛想開口戳破拓跋成宇。

“嗚……”

但就在這時,一道哽咽的哭聲忽然從後方傳來。

她回頭看去,卻見隊伍的後方,那群夏人留下的孩童正一臉驚恐的望著前方。

那裡他們的父親、母親、阿兄、阿姐正在一個接著一個的在不死靈的手中,化為血漿。

畢竟大都只是些十歲不到的孩童,失去了父母的庇護,身前又是一群兇惡的蚩遼人,哪裡能有不害怕的。

一開始大家還只是發愣,或者說被嚇傻了。

而當第一個孩子開始哭泣,那種情緒轉瞬就蔓延了開來,哭聲連成了一片,嘈雜不堪。

本就心頭煩悶的拓跋成宇聽聞這些哭聲,眼中頓時泛起怒意:“這些小雜種,在哭老子……”

他開口就要怒罵,可話未說完,孩童中卻有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大家……別哭了。”

“阿爹他們是去打妖怪了,是英雄……我們不能怕,怕了阿爹他們就會分心,就打不過妖怪了。”

“我們是環城的孩子,我們得勇敢!”

竟是那個盧蒯的小女兒,盧節。

小姑娘嘴上安慰著同伴,可袖口下的手,卻攥得極緊,顯然心底其實也害怕得很。

“可……可我還是怕……”身旁一位胖嘟嘟的男孩子帶著哭腔,如此回應道,嘴裡不停抽泣,終究是難以壓下本能的恐懼。

“那……那我們唱歌吧,唱著歌,就不會哭了!”盧節說道。

言罷這話,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拉住了男孩的手,用稚嫩的嗓音,帶著些許哭腔唱道:“三……”

“三月天,舊紗窗。”

“青石巷裡紙鳶揚……”

身旁的孩子聞聲紛紛看了過來,似乎被盧節的所感染,他們也停下了哭聲,拉起了彼此的手,開始唱起了這首環城特有的童謠。

“囡囡、囡囡快快長。”

“踩著紙鳶摘月亮。”

“雲裡藏著黑妖怪。”

“要抓囡囡迴天上。”

“囡囡、囡囡你莫怕……”

“爹爹替你打妖怪。”

“你只向前摘月亮……”

稚嫩的童聲彷彿有著某種魔力,匯聚在一起,響徹在環城的夜空。

蓋過了漫天的喊殺聲,也蓋過了濃郁到近乎粘稠的血腥味,只有那歌聲,在夜空中……

悠揚。

“拓跋成宇!”

“我們蚩遼人,是靠著鐵與血從荒蕪的冰原走到這裡來的,你素來痛恨陰謀詭計,可現在我們與口中那些無恥之徒,有什麼區別?”墨月烏歌聽著那些孩童的歌聲,她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側頭看向了拓跋成宇。

“這不是陰謀詭計,這是為了蚩遼延續的權衡利弊!”拓跋成宇怒聲反駁道,態度比起墨月烏歌還要暴怒幾分。

“如果蚩遼需要這種背信棄義的權衡才能延續,那我情願英勇的戰死!祖神會保佑我!歷代卡赫的餘暉會照耀我!”

“我當戰鬥!我當廝殺!我當浴血!我當死亡!”

“但……”

“絕不苟且!”墨月烏歌厲聲言道,她在那時猛地伸出手,那把血戟落入她的手中。

她回頭看向身後的蚩遼士卒,渾身妖力澎湃,聲若洪呂。

她怒吼道:“兒郎們!我們蚩遼與夏人是世仇!”

“我們當征服他們,以我們的勇氣,而非卑鄙!”

“以我們的力量,而非算計!”

“今日,我們即為同袍,當同浴血,共生死!”

“蚩遼勇士,絕不背叛自己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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