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絢爛(1 / 1)

加入書籤

與之前一般,不死靈的第三次攻勢在退去後的一個時辰後再次開始。

而相比於之前,這一次,眾人對此已有所準備,所以蚩遼與環城的聯軍並未表現出太多的倉促。

他們很快就按計劃組織起了反攻。

大批的蚩遼精銳頂在隊伍的前方,抵禦著不死靈猛烈的攻勢。

在熬過最初的幾波攻勢後,蚩遼士卒依照著拓跋成宇的命令,開始後退,收縮防線。

那些不死靈見狀自然會乘勝追擊,於是第一波箭雨落下。

五百支攜帶者靈石碎片的箭支在落入不死靈陣營後,發出一聲轟響接連炸開。

無數不死靈在這樣的劇烈的爆炸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斷肢橫飛。

那可謂是相當慘烈的場面,如果放在正常的兩軍對壘之中,這樣的傷勢足以摧毀眼前這近千名不死靈的戰力。

但遺憾的是,斷臂也好,軀體殘缺也罷,甚至腦袋被炸飛半邊,都並不影響他們繼續戰鬥。

只有一小撮,腦袋完全被毀的倒黴蛋化作青煙融入了濃霧,剩下的大多數不死靈,依然固執繼續朝著人群發動攻勢。

懸於半空中的洛水,冷冷的看著身下的一切,她的周身衣袂飄動,背後懸空的長劍劍身輕顫,隱隱有劍意滌盪。

那時,她的雙眼一眯,眼中泛起殺機。

背後神劍頓時化作無數劍影,朝著下方傾瀉而出。

與那些箭雨不同,洛水所激發的飛劍劍影,每一柄都精準的洞穿了一隻不死靈的頭顱,讓其在瞬間喪失了戰鬥力。

身下,一道嬌小的身影手持血戟也從側翼殺入了敵陣。

她的身形幾乎與血戟融為一體,化作一道血色雷霆,所過之處,將劍雨落下的漏網之魚,盡數斬滅。

然後,她抬頭看向立於穹頂之上的洛水,二人目光交匯,洛水朝著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墨月烏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握血戟便開赴向下一處戰場。

二人已經在這之前聯手數次,也是雙方決定聯合後,制定出來的戰術——

在箭羽落下後,雖然無法有效的殺死不死靈,但卻可以毀壞他們的軀體,讓它們在行動力與戰鬥力上大打折扣,這時便由洛水出手以精準的劍招點殺那些不死靈,最後再由墨月烏歌衝入敵陣,做最後的收尾。

這樣的配合能夠有效的斬殺不死靈,也是根據不死靈特性所確立起來的手段。

不死靈雖然可以無限重生,但因為天罡正陽陣遮蔽了濃霧的緣故,每一次重生都需要回歸到濃霧之中,耗費不小的時間。

而大量斬殺不死靈,將其數量壓低至半數以下後,這些不死靈就會重新退回濃霧,待到重新整備,然後才會再次對眾人發起攻勢。

這個過程大抵在一個時辰左右,這既是眾人難得喘息之機,也是他們拖延時間的重要手段。

而此刻剛剛處理完一批不死靈的洛水並不能停下,她還得繼續配合大軍,再次出擊。

只是這念頭剛起,她正要催動靈力飛身去往前方,可那時她的臉色卻忽然一白,只覺丹府之中氣息紊亂,似乎又要有氣血逆流之相。

她的身體並未完全恢復,只是靠著楚寧渡來的黑金道種之力勉強維持著,可從不死靈爆發到如今已經有十多個時辰,接連不斷的戰鬥,讓她的消耗極大,本來體內有了些許好轉趨勢的傷勢,又開始復發。

“準備!放箭!”那時,聯軍的後方,一聲軍令傳來。

洛水側頭看去,只見四五百名環城百姓已經拉滿弓弦。

她知道這是環城百姓手中最後一批箭矢,而待到這批箭矢落盡,他們就得以自爆之法與這些不死靈搏命了。

念及此處,洛水心頭一橫,憑著一口氣強壓下了體內紊亂的氣息,跟上了墨月烏歌的步伐。她知道,自己每多殺一隻不死靈,環城的百姓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種心境上的變化,於此之前,她斷是不可能為了這些素不相識之人如此拼命的,而現在她卻是想都沒想便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這與其說是她被改變,倒不如說是隨著修為的下降,她的本心佔據了主導。

……

拓跋成宇從二十一歲正式領兵,到如今一共過去了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間,他一步步從獠首做到大蠻的位置,經歷過無數場廝殺,也下達過他自己都數不清的軍令。

其中一些,其實是相當殘忍的。

比如屠戮俘虜,比如讓某一隊人馬進入必死之舉,為大部隊爭取戰機。

但秉承著慈不掌兵的原則,拓跋成宇都壓著心頭的不忍,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在這樣一場場關乎生死的戰鬥中,拓跋成宇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他秉承著只要為了勝利一切都可捨棄的準則,走到了現在。

為此,他可以捨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但此時此刻,隨著第二輪箭雨落盡,這下一道軍令懸在他的嘴邊,卻半晌都沒有發出。

他終究還是沒有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那群環城的百姓已經列好的陣型,為接下來的戰鬥做好了準備。

拓跋成宇知道,一旦自己再次下令,這些環城百姓就得開始以自爆作為對付不死靈的手段。

若是以往,拓跋成宇面對這樣的情形,大抵會覺得這是一件物盡其用的好事。

可現在,在經歷了被盧蒯捨命相救,曲成歌的臨死託付以及這些環城百姓自願身死的種種場面之後,拓跋成宇卻忽然有些不忍。

這種從未在他之前人生總出現過的情緒,不僅讓他張開的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更讓他覺得煩躁不安。

這些夏人是自願死的。

而且他們不是蚩遼人,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他在心底反覆的重複著這段話,終於心頭一橫,收回了目光,朝著前方大聲吼道:“變幻陣型,收縮防線!”

要說他手下的這批蚩遼士卒,也不愧是精銳,經歷瞭如此長久的鏖戰,又面對著是這般匪夷所思的恐怖對手,可在收到拓跋成宇軍令的一瞬間,眾多蚩遼士卒都在第一時間開始朝後退去,並且過程中陣型並未發生太大的變化,更沒有讓不死靈趁機佔到半點便宜。

很快,大部隊的陣型收縮完成,已經來到了距離孩童們匯聚的高臺不足十丈之地。

這般距離,那些孩子中目力好上一些的,已經能夠看清那些不死靈的模樣。

他們哪裡想得到,自己的父兄在那之前,面對竟是生得這般可怖的敵人,一個個頓時被嚇得臉色煞白,一些膽子稍小的,更是直接放聲大哭了起來。

而按照最初的計劃,拓跋成宇理應將隊伍推至距離高臺八丈處的樣子,這樣可以讓防線進一步收縮,減少大軍與不死靈正面對抗的烈度。

但聽聞身後的哭聲,拓跋成宇的眉頭一皺,開口言道:“停下!”

“蚩遼兒郎,我們就在這裡跟這些怪物決一生死!”

“篤!”眾蚩遼將士朗聲回應道,紛紛於那時止住了步伐。

這其實是相當不明智的選擇,多收縮兩丈陣型,起碼會讓正面上需要面對的壓力減少一成以上。

對於如今的局勢而言,這一成的壓力甚至有可能至關重要。

但拓跋成宇還是做出了這麼一個與自己一貫的行事風格相當不合的決定。

對此,他有自己的理由——這些夏人孩童的啼哭聲著實太過吵鬧,這在某種程度上,會影響蚩遼士卒的發揮,更會影響軍令的傳遞,而且……

如果再離得近一點,這些孩童大抵就能看清那些不死靈的臉,而這些不死靈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在之前戰死的環城百姓轉化而來,而其中很有可能包括了那些孩子父母、親朋……

那時,他們只會哭得更厲害。

基於對戰事利弊的考量,拓跋成宇覺得自己這樣的命令是完全合理的。

……

很快,戰線在蚩遼士卒頑強的抵抗下被穩住。

拓跋成宇深吸了口氣,看向身後,問道:“你們準備好了嗎?”

他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平靜,足夠冷漠,就像以往面對這些夏人時一般。

第一個邁步而出的是個老面孔。

那個在環城城頭提出請君入甕計劃的書生,拓跋成宇記得他的名字——彭謙。

此刻他沒了之前那意氣風發的模樣,渾身血汙,頭髮散亂,頗為狼狽。

但腰身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把劍。

或許是知道彼此語言不通,又或許是不屑與背信棄義的拓跋成宇多言,彭謙只是邁步走了上來,身旁還跟著七八人的隊伍,那些人要麼是年過五旬的老人,要麼是看上去身子孱弱的婦女,他們緊緊跟著彭謙,將他圍在中間——

樊朝所授的自爆法門,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施展,它需要引爆丹府中的力量,從而產生足夠大的威力。

而既然需要引爆丹府,所以施法者至少得擁有丹府,故而只有三境以上的修士才有能力施展這樣的手段。

放眼如今的環城,能有這般修為的不足一成,大多數只是些尋常百姓,他們能做的就是配合著那一成三境修士,儘可能的深入不死靈的陣營,讓自爆的威力能在最大限度的發揮出來。

拓跋成宇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這個讀書人。

在這之前,他其實不太瞧得上這些傢伙,儒道雖也算大道,有聖山巍峨,但邁入儒道的讀書人,若不入仕途,想要修出些對敵手段是很難,只有極少部分天資不錯的讀書人,能念出那一口浩然氣。

除此之外的大多數,除了能說幾句酸溜溜的聖賢名言外,在拓跋成宇看來是沒有半點像樣的本事的。

可眼前這個書生,此刻眼中卻沒有半點懼色,從容鎮定,拓跋成宇捫心自問,自己大抵做不到這一點。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前方:“前甲東七六二位!後甲北十三十四!準備!”

前方的某一處,幾位被叫中的蚩遼士卒便開始朝著兩側退開數步,看樣子是準備給彭謙一行人讓出一條通往不死靈陣營的路來。

眾人當然明白,這是一條通往死亡的路。

身後的環城百姓紛紛起身看向彭謙,就連那些被嚇得滿心畏懼的孩童也紛紛停止了啼哭,望了過來,他們雖然年幼,但接連發生的一切,也讓他們隱約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時,彭謙回頭看了眾人一眼,面露微笑:“諸位,彭謙先行一步了!”

拓跋成宇也深吸一口氣,開口再次說道:“開陣!”

聲音卻是不知為何,有些打顫。

而隨著他話音一落,那兩側早已準備好計程車卒紛紛退開。

前方的不死靈見狀,還未明白為什麼方才拼死抵抗的敵人會在這時忽然讓開了一道口子,而圍在彭謙身旁的那幾位環城百姓卻已經是蓄勢待發。

“衝!”也不知是哪一位在那時發出了這樣一聲暴喝,眾人頓時雙目血紅,沒有絲毫畏懼,便朝著那群不死的怪物發起的衝鋒。

這出其不意的攻勢,倒是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效,眾人護著彭謙直接衝入了不死靈陣中一丈之處。

而這時那些不死靈也回過神來,這些散發著生人氣味的存在對於不死靈而言,就像是一道道被送到跟前的可口的食物。

他們開始瘋了一般朝著眾人湧去,利爪與獠牙很快就撕裂了幾人的胸膛,可那幾人卻咬著牙忍著劇痛,幾乎是以推行的方式將彭謙又朝著前方送了送。

這般一寸不到的距離,其實對自爆產生傷害的多寡已經無足輕重。

但哪怕只是這一麼一寸,他們也願意去嘗試,畢竟那是他們生命最後的餘暉。

轟!

一聲巨響在不死靈的陣營中盪開,血沫揚起,然後又如雨水一般紛紛落下。

那場景竟有幾分絢爛。

拓跋成宇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他有些恍惚,好似在最後一刻看見了那個書生曾回頭望向此間。

不是看他。

而是望著那些環城的孩童。

那一刻他似乎在笑……

拓跋成宇的心臟也隨著他的笑容,莫名的抽搐了一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