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阿荃(1 / 1)

加入書籤

“嗯?有些意思。”

“想不到有生之年,我們能看到這樣的場面。”環城內城外的濃霧中,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他們一人身著黑衣,渾身都被包裹在兜帽之下,看不清容貌,而剛剛那番戲謔之言,也正是從他口中說出。

另一人則是位生得眉眼清秀年輕人,皮膚卻呈現出淡淡的古銅色,與夏人截然不同,應當是蚩遼之人。

而奇怪的是,二人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可週遭的濃霧也好,那些不死靈也罷,卻彷彿沒有看見他們一般,只是不斷對環城內城百姓與蚩遼人發起攻勢。

那年輕人聽聞身旁同伴之言,也側頭看了過去。

卻見那內城之中屍橫遍野,可見之前戰況何其慘烈。

而此刻,大戰暫時落下了帷幕,倖存者們聚集在一起,或包紮傷口,或進食充飢。

其中大半數都是蚩遼計程車卒——在上一場環城百姓以自爆作為手段的大戰後,不死靈再次退回了濃霧,但環城百姓也損失殆盡,只剩下了千來位傷員,以及那四千多名被留下的未滿十二歲的孩童。

那些孩童臉上的恐懼已趨於麻木,卻不知是在誰的授意下,拿著吃食、藥材以及清水忙碌在那群蚩遼士卒之間,給他們遞送著這些東西。

有些孩子,說不上是因為目睹父母的死,還是隻是因為單純的懼怕這些蚩遼人,一邊遞著東西,一邊留著眼淚,卻又咬著牙不敢哭出聲來,這個時候,會有那麼些蚩遼人伸出手,溫柔的給孩子擦拭淚痕,甚至還有人主動給孩子們唱起了屬於蚩遼的童謠……

就如那黑衣人所言,這確實是很難見到,甚至很難被想象出來的畫面。

侵略者與被侵略者的孩子,在這絕望的內城,依偎取暖。

“哼!”年輕人的眉頭在那時皺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愚蠢!”

“堂堂蚩遼勇士,怎麼能與這些卑賤之後裹挾在一起?”

身旁的黑衣人聞言眉頭一挑,面有異色:“哦?萬玄上屠如今是這麼看待此事的?”

“我記得之前,你似乎很贊成國師大人提出的與夏人共治天下的政策。”

是的,這位蚩遼青年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接過了百渾吐炎因果,成為了新的天命人的萬玄牙!

“那是我之前太過天真,以為只要以懷柔之策,就能讓夏人臣服,可龍錚山一戰,讓我看明白這些夏人竟是忘恩負義之輩,對於這樣低劣的種族,任何的心慈手軟,都只會讓蚩遼蒙受更大的損失,既如此,我又怎會再重蹈覆轍!”萬玄也咬牙說道,他臉上的神色也在這時變得陰冷,眼中更是泛起滔天的怒火。

那黑衣人聞言,臉色愈發的古怪,他用一種耐人詢問的目光盯著眼前的年輕人看了許久,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麼,嘴角上揚:“在這之前,我其實很奇怪,以上屠之前的秉性,怎麼會忽然同意這個計劃,還是在揹著那位國師大人的前提下。”

“現在看來,龍錚山一戰,讓萬玄上屠改變很大啊。”

萬玄牙似乎並未聽出黑衣人語氣中的戲謔。

他冷笑一聲:“師尊固然深謀遠慮,但畢竟年紀大了,早沒了當年的雷厲風行,也缺乏了些坐在他這個位置上的人,應有的手段。”

“龍錚山一戰,損失慘重,王庭之中那些早已對師尊不滿之人,借題發揮,此事由我而起,自然當由我而止。”

“環城一破,配合先生的秘法,不死靈會盡數南下,那龍錚山有天大的本事,想來也攔不住這些不死靈,雲州一亂,我們便可趁亂南下,奪回失地。”

萬玄牙說著,雙拳握緊,嘴角亦浮出一抹獰笑,彷彿已經看到了不死靈在雲州肆虐的場景。

“我的秘法是能驅趕這些不死靈,但環城一破,數以萬計的環城的百姓皆會被陰極之息吞噬,化為惡鬼,這麼大的數量,一旦南下,莫說雲州,恐怕整個北境都會生靈塗炭……”黑衣男人幽幽言道。

“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若是連這點狠辣都不敢有,何談入主中原,重立天下?”萬玄牙卻是冷笑一聲,側頭看向了身旁的男人:“先生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師尊的隱徒,潛伏在大夏,是為了配合我蚩遼一統天下的宏圖霸業,若是對夏人生了憐憫之心,恐辜負了師尊對你的教誨。”

萬玄牙這番話看似玩笑,可實際上卻充斥著威嚇的意味。

而那男人聞言卻面色如常:“萬玄上屠放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是覺得萬玄上屠經過龍錚山一戰,似乎完全變了個人,難免有些感慨。”

“人本就是會變的,先生何必大驚小怪。”萬玄牙的眉頭微皺,這樣的話,自從龍錚山之戰後,他已經聽過很多次,但他並不喜歡這樣的評價。

這些話,總是讓他不由自主的回憶往昔。

那些過往的種種,連萬玄牙自己回憶起來,也會生出一種難以言表的割裂感,就好像以前的自己不是自己,就好像,他是忽然出現在這個位置,成為了一個不是他的人。

而每當他想要細究其中的根源時,腦袋就會莫名的發疼。

他索性就不再去想。

畢竟,作為一個出生下族的織夢府族人,能一步步走到上屠的位置,已經是蚩遼歷史上亙古未有之事,他沒必要為那種虛無縹緲的念頭去煩悶。

相比於那些,他要做的是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的保住自己的位置!

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是嗎?”

“大夏有一句古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全變了性子與行事風格,卻是罕見,這讓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故人。”

“我也曾在他的身上見到過如萬玄上屠這般的發生在幾乎一夕之間的‘幡然醒悟’。”黑衣男人卻這般說道。

“嗯?何人?”萬玄牙挑眉問道。

黑衣男人抬起了頭,眺望向南方,幽幽的從嘴裡吐出了兩個字眼:“蕭桓。”

……

“我們還剩多少人……”拓跋成宇仰頭灌下一大口清水後,抬頭看向了坐在對側的墨月烏歌。

此刻的墨月烏歌已沒了之前那般的颯爽英姿,她的臉色蒼白,神情虛弱,腰身與手臂上都多出了數道傷口,尤其是手臂上的傷口,雖然已經經過了簡單的包紮,但依然有鮮血不斷滲出,在那包紮傷口的布料上不斷暈染著開血色的印記。

“因為那些夏人的緣故,我們的主力儲存還算完整,約莫四千人的樣子,但夏人那邊幾乎已經沒有可用之人,下一波進攻,恐怕只能靠我們自己了。”墨月烏歌這樣說著,不由得側頭看了一眼前方。

接連經歷了數次大戰,蚩遼與環城百姓之間的隔閡,倒也在這樣的生死之境中被消磨了不少。

此刻修整的眾人坐在一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倒不似之前那般涇渭分明,只是其中,卻很難尋到大夏之人的蹤跡——他們已經近乎死絕。

拓跋成宇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陰鬱。他轉頭望了一眼坐在內城中心的那個少年:“這位楚大人,到底還需要多久?”

墨月烏歌在那時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亦不知,但事已至此,我們恐怕也只能相信他了。”

拓跋成宇倒是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沉悶的點了點頭,便沒了說話的性子,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忽然,幾道身影來到了墨月烏歌的身側。

是幾個孩童,後方是幾個男孩,兩兩一組,抬著幾個小箱子,不算大,但卻需要幾個才七八歲的孩子,使出了吃奶的勁,走在最前方的是兩個女孩,拓跋成宇都認得,一個是盧節,另一個則是之前,給墨月烏歌送給過饅頭的那個怯生生的小傢伙。

他們來到了墨月烏歌的身旁站定了身子,抬眼直直的望著對方。

“怎麼了?”墨月烏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開口問道。

可話一出口,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孩子們是聽不懂蚩遼語的。

“阿荃想給你包紮傷口。”可就在這時,那個名叫盧節的小女孩忽然開口說道,用的竟是蚩遼語。

雖然發音不算標準,但足以讓墨月烏歌二人聽明白他們的意思。

“你會說蚩遼語!?”拓跋成宇最先反應過來,神情詫異。

“龍爺爺在時辦過免費的學堂,裡面就有教蚩遼語的先生,我學過一些。”盧節這樣說道,不知是不是已經接受了現實,此刻的盧節倒沒了之前的恐懼,是這群孩子中變現得最為鎮定的。

“教蚩遼語?做什麼?”墨月烏歌有些奇怪。

“龍爺爺說過,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環城是為了阻止蚩遼入侵而建立的,所以我們環城的孩子,以後都要擔起抵抗蚩遼的重任。”

盧節稚嫩的聲音響起,拓跋成宇二人臉上的神情頓時有些僵硬。

“阿荃說,你的傷口若是再不包紮會很麻煩,她想給你看看。”盧節卻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坦誠讓拓跋成宇二人,正處在一種尷尬的境地,開口繼續言道。

“她?”拓跋成宇皺了皺眉頭,瞟了一眼那個還沒有他腰身高的女孩。

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名為阿荃的女孩明顯變得有些緊張,慌忙的低下了頭。

“沒事,都到了這個時候,治壞了又能怎樣?”墨月烏歌卻笑了笑,說罷這話便極為灑脫的朝著那女孩伸出了自己受傷的手臂,說道:“來吧!”

盧節聞言回頭便朝著身後的孩子們說了幾句什麼,當下那些孩童快步走了上來,其中兩個男孩將一個木箱放在了墨月烏歌的身前,名為阿荃的女孩便踩著木箱走了上去,而後另外四個男孩則兩兩一組,來到了阿荃兩側,將手中的木匣子開啟,舉過頭頂,墨月烏歌望了一眼,那兩個木匣子中裝的全是滿滿當當的藥材與各種醫用器械。

“倒是像模像樣。”她這般感嘆了一句。

而那名為阿荃的女孩,則看了墨月烏歌一眼,怯生生的朝她說了一句什麼。

墨月烏歌聽不太懂,只能求助似的望向盧節。

“她說會有點疼,讓你忍著點。”盧節也適時的回應。

這話剛出,墨月烏歌一愣,還未來得及回應,一旁的拓跋成宇便搖頭笑道:“我們蚩遼勇士,可以捨生忘死與人搏殺,區區疼痛,有什麼好怕的。”

盧節聞言只是眨了眨眼睛,並未回話。

而另一邊名為阿荃的女孩已經開啟了墨月烏歌包紮傷口所用的布料,她將它將之遞到了身下,那處早就有孩童等著,接過布料快步跑到了不遠處,燒起火堆的熱水旁,想來應當是用於清洗布料所用。

阿荃也低頭打量著傷口,那一刻,小姑娘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她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專注,開始處理沾染陰極之息的腐肉,面對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她並無半點不適,從更換工具到上藥包紮,整個過程可謂又穩又快。

“確實不錯。”墨月烏歌看著重新包紮好的傷口,不由得暗暗感嘆道。

之前的刺痛感消失,傷口處也不再滲血,可見這個名叫阿荃的姑娘確實醫術精湛。

“那時當然,阿荃的父親古先生曾經可是我們環城最好的郎中,阿荃自幼跟著學醫,五歲時就能給熟讀醫術,七歲時就能給人看診了!”盧節揚起了頭,有些得意的說道。

“那確實厲害,可為什麼是曾今最好的?難不成後面來了更厲害的?”墨月烏歌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開口調侃道。

只是她卻並未注意到,一旁的拓跋成宇在聽聞那個古先生時,臉色明顯一變。

盧節聞言,方才在臉上堆起的些許笑容,也頓時散去。

她瞟了一眼一旁的拓跋成宇,開口說道:“因為……後來他死了……”

“你們用那些毒氣害龍爺爺時,古先生偷偷溜入了內城,為龍爺爺他們治病……”

“被你們發現,給殺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