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天道有缺(1 / 1)

加入書籤

那拱手一拜。

認真且誠懇。

而也在那一拜發生的瞬間,一道黑影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他的體內躍出,頓向遠方,同時周遭的亡魂體內皆有一道道赤金色的絲線被那黑影抽出,與之一道遁向遠方。

只是這一切發生得極為突然且隱秘,包括楚寧在內的在場眾人皆無察覺。

亡魂們在短暫的迷茫後,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他們亦在那時朝著楚寧拱手回禮。

唯有那道楚寧目光所落的虛影,尚未行禮。

只是同樣看向楚寧,幽幽言道:“早年護國心切,誤入歧途,以致今日之禍,幸得小友相助,得以超脫。然……”

說到這裡,那道虛影忽然顫抖著身軀看向四周,不死靈雖已散去,可滿地卻全是斷臂殘肢,一眼望去,宛若人間煉獄。

“終究還是鑄成大錯,數萬環城子民,因我而死。”

而隨著這番話出口,那些換成百姓也認出了那道亡魂的身份,正是老將軍龍銜。

他們神情激動,對於他們而言,一手創立了環城的龍銜,位同天人。

不少人已經開始大呼老將軍之名。

楚寧回眸看了一眼身後眾人,這才又開口言道:“人非聖賢,安能無過?”

“老將軍已懸崖勒馬,寧死也未動此法,怪只怪歹人居心叵測,以將軍之名蠱惑了少將軍。”

“但老將軍之德,天人共目,這訴聲如泣,便是百姓心中之公論,還望老將軍安息。”楚寧拱手再拜。

龍銜的亡魂沉默一剎,看向楚寧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笑意。

“有子如此,何須那冢中枯骨之法啊!”他忽然長嘆一聲。

那話說得古怪,像是對自己,像是對楚寧,又像是對某個旁人所不知的存在。

話音一落,他一身怨氣盡散。

“他年一念之私,作今日之禍。”

“龍銜愧對環城父老,此去黃泉,當以身為碑,受萬世所踏,或可贖這罄竹之罪的萬分一二。”

“願諸君皆以我為念,莫再重蹈覆轍。”

“罪人龍銜,去也!”

他說罷這話,終於拱手朝著楚寧與眾人一拜。

而隨著他的此舉,眾亡魂的身軀皆開始泛起點點金光,他們的身形也隨著那金光的散去,也漸漸變得縹緲。

在一聲聲環城百姓的痛呼聲中,終於完全散去,消失不見。

楚寧看著這一幕,同樣嘆了口氣。

一代名將,以身殉國,此後本應受萬世香火,只要大夏尚存,便可與國祚同壽。

卻因一念之差,背上了屠戮百姓的惡名,即便非他本願,但於此之後,也難有那萬世之名。

不過楚寧很快就收起了心底的這抹感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抬頭看向了前方,那處那位萬玄牙已經收起了御空而立的法門,站在了那處。

楚寧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言道:“現在,該你了。”

萬玄牙心頭堆積的怒火早就到了爆發的邊緣。

他甚至有些惱火於自己方才在聽聞楚寧那句“還沒到你”時,自己竟然真的就鬼使神差的選擇了沉默。

連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聽楚寧的話。

而當他回過味來時,那些亡魂皆已散去,這時,他若是再主動開口,反倒更像是他真的在等待楚寧一般,愈發做實了他對楚寧言聽計從的“假象”。

他一時竟有些尷尬與不知所措。

而此刻楚寧的話,正好給了他開口的時機。

他的臉色變得肅然,那把名為長逝的飛劍被召出旋轉在他的周身,時不時發出陣陣高亢的劍鳴,彷彿在以此回應自己主人心頭此刻高昂的戰意。

“我亦正有此意,你我之間確實該有個了斷了!”萬玄牙寒聲言道,那一刻他的衣衫鼓動,屬於七境強者的恐怖氣息席捲開來。

他得承認的是,楚寧確實帶給了他相當大的意外。

無論是之前的龍錚山之戰,還是方才那消弭不死靈的手段,都是萬玄牙未曾設想到的。

但他並不會因此而畏懼。

作為身負天命之人,他深知登上天命的過程中,註定會有的層層阻礙,但這些阻礙,終究不過是他登上天命的臺階。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般,無論多麼困難,他註定是可以跨過那些臺階的。

因為,天命在他!

想到這裡,他之前因為楚寧所展現出來的恐怖手段,而生起的些許擔憂,也盡數散去,整個人竟有幾分脫胎換骨之感。

他能感覺到楚寧就是冥冥之中的天命給他安排的那個宿敵,跨過他,殺了他,他將距離走向自己的天命,更進一步。

“來吧楚寧!自從龍錚山之後,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萬玄牙朗聲言道,那時,他的眼中燃起熊熊戰意,就連沉寂許久的七境修為也隨著此刻的念頭通達,而有了幾分破境之相。

“你我今日,既分高下,也決生……”

那個死字懸在萬玄牙的嘴邊,眼看著就要吐出,卻又在那時戛然而止。

這已經不是今日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

但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楚寧……

“想不到你竟然能發現我……”一個聲音從萬玄牙的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去,只見一位身著黑袍,將面容與身形皆包裹在衣袍之下的身影不知從何處走來,與他擦身而過。

雖然都是相似的裝束,但萬玄牙很確定這並不是那位自己師尊的隱徒——那個傢伙最喜裝神弄鬼,同時又習得一手極似身外化身的本事,每次與之會面對方所到皆是秘法所形成的投影,而眼前之人卻明顯擁有實體。

單是這一點,萬玄牙就能確定,此黑衣人非彼黑衣人。

更不提二人在身形以及聲音上巨大的差異。

而這也讓萬玄牙更加的不解:“不是,你誰啊?”

他朗聲問道,語氣不解的同時,更充斥著滿心的不滿。

他與楚寧即將展開一場關於天命何歸的宿命之戰。

他認為這一戰極為重要,在千百年後,後世史官在提及蚩遼天下的建立時,註定繞不開今日之戰。

這樣的戰鬥,楚寧作為對手自然可以被後世銘記,可眼前這傢伙是個什麼貨色,憑什麼在這時出現搶了他的風頭?

而就在萬玄牙心頭惱怒,想著要不要出手將眼前之人斬殺,以方便他與楚寧之間的宿命之戰可以不受干擾的展開時。

“這並不難,很早就察覺到了有幾道氣息一直在注視著此地,一個是他……”楚寧指了指萬玄牙。

“一個雖然強大,但氣息飄忽不定,想來應當是某位大能的投影,而你就是那個目前看來最具威脅的那個。”

“說實話,我覺得你身上的氣息很古怪。”楚寧這樣說著,眉頭微皺,目光中也泛起了些許困惑之色。

“你的氣息很複雜,有一部分我似曾相識,有一部分我又覺得與我有些相似,還有一部分我在某些人身上感受過,雖然沒有太多的證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應當認識……對嗎?”

楚寧的聲音響起,一旁的萬玄牙也在這時回過了味來。

好像……

從一開始……

都是自己一個人會錯了意……

“你們!竟敢!!!”他怒不可遏,作為堂堂的天命之人,他已經忍受了楚寧數次無視與輕蔑,也給足了對方顏面,只為這一場宿命之戰,可即便如此,楚寧與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混蛋,竟然還敢用這樣的方式戲耍他,無視他!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待遇,怒吼著就要發難。

“楚侯爺還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才幾個月不見,竟然就認不得我了。”那黑衣人彷彿與楚寧達成了某種默契一般,亦同樣無視了萬玄牙的怒吼,他這樣說著,伸手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袍,露出了他本來的容貌。

是一張年輕且俊秀的臉。

楚寧一愣,認出了對方:“杜嚮明!”

是的!

眼前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因為衝華城之變,而被龍錚山責罰,從而選擇出走的龍錚山弟子,杜嚮明!

不僅是楚寧認出了他,那位同樣身為龍錚山弟子的樊朝也在這時認出了對方,他驚呼道:“杜師叔!”

作為外門弟子,樊朝這些人,本就是由內門弟子負責教導,其輩分在進入內門之前,是要被內門弟子矮上一頭的,加上環城被蚩遼侵佔了半年之久,城中訊息閉塞,顯然他也並不知道衝華城之變,更不瞭解杜嚮明已經退出了龍錚山,故而稱呼杜嚮明為師叔倒是並無問題。

而此刻的楚寧倒也無心去與樊朝解釋其中的變故,他只是目光凝重的盯著對方,細細感受著對方身上每一絲氣息的湧動。

就如他之前所言,現在的杜嚮明,給他感覺很危險。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從對方體內溢位的氣息中流淌著一股恐怖的力量,但這股力量又相當隱晦,若不是今日楚寧得了大機緣,修為境界有了極大的提升,大抵是察覺不到這些變化的。

“看樣子,這些日子,杜兄經歷了不少。”楚寧看不出虛實,只能嘗試試探。

“的確。”杜嚮明面帶微笑:“說起來也多虧了楚兄,若非你,我不會離開龍錚山,也就無緣遇見主人,讓我得以窺探真正的大道。”

“主人?”楚寧的眉頭一皺:“以杜兄的心性,竟然肯認人為主,若是薛山主知曉他的得意門生,做出這種事,怕是會好生失望。”

“天道如椽,橫亙萬古。”

“千秋萬代,王侯將相也好,螻蟻草木也罷,皆命由天定,豈不為奴乎?”

“只是有些人並不自知。”

“而另一些人,知之,卻引以為傲,冠以天命之名。”

“實則,皆為奴也。”

“我既得見大道,便知天道之下,眾生皆為其奴。”

“既如此,何須粉飾,又有何不能言之?”杜嚮明平靜的說道。

只是這話,像是在對楚寧說,卻又像是在對一旁那位生而知之的天命之子說。

萬玄牙的明顯臉色一變,他竟然在那一刻愣在原地,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楚寧也聽出了些他的言外之意,同時也察覺到了萬玄牙的變化。

他倒是一時摸不清杜嚮明的這番話到底是在助其悟道,還是在毀其道心。

“這番說道,確實別開生面,楚寧受教。”楚寧也不去多想,這般言罷,又沉眸看向了杜嚮明問道。

“只是,杜兄一路尾隨,終至此地,想來不會只是為了來點撥我的吧?”

“點撥不敢當。”杜嚮明平靜言道。

“我雖出山,但宗門與我有養育之恩,山主曾言,他與楚兄你平輩相稱,說起來我還應當叫你一聲師叔,妄稱楚兄,已是妄為,如何敢說點撥。”

“不過,我既得天道教誨,來尋楚兄,確實不是為了與楚兄閒聊。”

“而是想請楚兄幫我一個小忙。”

楚寧聞言不語,只是繼續看著對方,等待著他的下文。

而數月不見的杜嚮明,顯然已經褪去了往日的青澀,他並不介懷楚寧的沉默,而是微微一笑,便再次言道。

“有道是,天道往復,既如皓日當空,亙古如一。卻又如明月懸空,盈缺有變。”

“今,有萬世之變,天道有缺。”

“故而,想請楚兄一死,以全天道!”

那話音一落,杜嚮明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弭,一股洶湧的殺機邁開,他的右手朝著前方一握,一道道黑色骨結狀的事物朝前伸出,轉眼化作了一把造型古怪的長劍。

他手握此劍,渾身氣勢大盛,滾滾黑氣亦在這時於他體內湧出,化作一道黑色光柱沖天而起。

天色,隨即驟暗。

這樣的場面讓在場眾人都頓感如臨大敵。

只有那位名叫樊朝的少年,還愣在原地,仔細的回味著方才杜嚮明的話。

楚大人曾說自己是龍錚山的人。

而杜師叔又說楚寧與薛山主平輩而交。

那這麼算起來的話,楚大人豈不是要比我高出兩輩。

那我豈不是該稱呼他一聲……

師祖爺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