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九黎靈祭(1 / 1)
“現在。”
“能殺死了。”
楚寧的話音落下的瞬間。
嶽滿渠與完顏宣都是一愣,甚至還未領會到對方此言何意。
洛水卻已然動了起來,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完顏宣接連被楚寧毀去了兩道與心神相連的神通,此刻心脈受損,心緒大亂,可謂徹底亂了方寸。
而嶽滿渠倒還算冷靜,在看見洛水身形消失的瞬間,便心生警覺,他的右臂伸出橫於完顏宣的身前,臂甲之上一道道墨紋陣法飛速運轉,目光也緊張的看向四面,警惕著洛水隨時可能發出的攻勢。
“四郎莫怕!”
“屬下就是拼得這條性命,今日也定護四郎周全!”同時他還不忘高聲言道,試圖讓接連受挫的完顏宣振作起來。
只是這話出口的瞬間,他便覺身後傳來一道凜冽的殺意。
他心頭一緊,身形一轉,只見一道由無數神劍虛影聚合在一起,所化的劍浪正從那處襲來。
“四郎小心!”嶽滿渠爆喝一聲,伸手將還在發愣的完顏宣拉至身後,同時右臂之上的臂甲發出一陣轟響,其上數十道墨紋法陣運轉到了極限。
他目光如炬,毫無懼色,在那時將右拳轟出。
強大的力量彙集於那一拳之上,恐怖的力道化作洪流,與那襲來的劍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一連串劇烈的轟響在那時接連響起。
組成那道劍浪的神劍虛影接連不斷地撞在了嶽滿渠的臂甲之上。
在如此劇烈的攻勢下,嶽滿渠的身軀不斷顫抖,那些臂甲亮起的墨紋法陣也因為超負荷的運轉,出現了崩潰的痕跡。
一些法陣開始潰散,連同著臂甲之上,也開始浮現出一道道裂紋。
但即便如此,這個在面對完顏宣時,極近卑躬屈膝之事的男人,卻依然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他的眼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意,脊背彎曲,宛如被拉滿的烈弓。
“給我破!”
一聲怒吼,附著著臂甲的右臂在那時竟然緩緩朝前推出。
那些密密的神劍虛影隨著拳臂的向前也開始紛紛崩碎。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劍浪徹底崩碎,化作光點四溢開去。
而嶽滿渠右臂上的臂甲也已是佈滿了裂紋,鮮血順著裂縫,不斷下淌,可以想象此刻那臂甲之下當是如何的一片血肉模糊。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看向前方,可入目的景象卻讓他愣在了原地。
那破開的劍浪之後,並未有洛水的蹤跡。
可她不在這裡,又會在哪裡呢?
這個疑惑升起的瞬間,嶽滿渠的臉色驟變。
“四郎!小……”
他這般喝道,同時在第一時間轉身,可那懸在嘴邊的最後一個“心”字,卻在那時戛然而止——
在他轉過身時,他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飄然而至,伴隨著一道寒光閃過。
他身後那位蚩遼少年臉色神情凝固,脖子處亮起一道血痕。
然後,那顆頭顱就這麼順著那道血痕從他的頸項上滑落,重重墜地。
“四郎!”嶽滿渠失聲高呼,身軀就像是被人抽乾了氣力一般,癱坐在了原地。
……
洛水冷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一位蚩遼人的死,而悲痛欲絕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她幾乎本能的就要喚出一縷劍意結果了對方,可卻在那時又想起了楚寧說過的話。
終究還是壓下了心頭的殺意,收劍歸鞘,立於原地,冷冷的看著對方。
楚寧也在這時走了上來,他同樣看著此刻正抱著完顏宣頭顱的呆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嶽滿渠,卻並未急著說話,而是等待了好一會的時間。
待到對方平靜些許後,他方才開口言道。
“我不殺你,但我不信任你。”
“所以,你得跟在我身邊,以防……”
只是他的話並未說完,就被一聲嗤笑所打斷。
“呵……”
“不愧是大夏來的侯爺,好生的威風。”嶽滿渠悶悶的說道,低著頭緩緩抬起,用戲謔的目光看向楚寧:“我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跪下來,感謝侯爺的不殺之恩?”
本就對嶽滿渠充滿惡感的洛水聞言,眉頭再次皺起,眼中也再次泛起殺機。
“你很恨我?”楚寧對於嶽滿渠的態度卻並未表現出任何的惱怒,只是一臉困惑的問道。
“你殺了我家四郎!難道我不該恨你?”嶽滿渠寒聲問道,眼中在那一瞬間湧出濃郁的殺機。
“他不過把你當做一個奴僕!如果現在死的是你,我相信他不會半點難過,只會覺得慶幸。”早就看嶽滿渠不順眼的洛水,開口嗤笑道。
嶽滿渠聞言一愣,下一刻,他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消化一般,在那時放聲笑了起來:“皇女殿下說得好生聰明,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四郎視我如鷹犬。”
“可高高在上,在泰臨中享受了十幾年錦衣玉食的皇女殿下知不知道,幽莽二州的夏人,想要做這樣一個奴僕,需要耗費多大的努力與運氣?”
“又知不知道,有多少夏人,莫說奴僕,就是相當一條蚩遼人的狗,都沒有機會!”
洛水怔了怔:“所以,說到底你只是捨不得他施捨給你的殘羹冷炙,為了這些東西,尊嚴、氣節都被你拋諸腦後?”
“殿下覺得你口中那些有尊嚴有氣節的夏人,能活現在嗎?!”嶽滿渠的聲音卻在這時猛地拔高了數倍,他幾乎是咆哮著說出這番話的。
“這裡是幽莽之地,是被你們朝廷拋棄的幽莽之地!那些要氣節的,早就被蚩遼人殺光了!那些要尊嚴的,早就抱著自己的尊嚴餓死了!能活到現在的,這整個幽莽之地,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如我這般,不忠不義的無恥之輩!”
他那忽然激動的情緒,以及說出的話,讓本意還想奚落她一番的洛水徹底愣在了原地,無言以對。
“是……我是神策府的傳人。”
“我何嘗不知道師祖當年為了抵抗蚩遼,如何嘔心瀝血?王師退去那天,蚩遼人進入莽州,師祖帶著幾千人,奮力抵抗,死後被築成的京觀裡,我的父親、我的族叔、祖公都在裡面!”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什麼叫國仇家恨嗎?你們以為我不曾恨過蚩遼人嗎?”
“呵!”說到這裡,嶽滿渠忽然冷笑一聲。
“可那年我才六歲,我阿媽把我藏在罐子裡,她哭著讓我答應她,要活下去!”
“可到處都是蚩遼人,我怎麼活下去?”
“皇女殿下!還有楚大侯爺,你們如此聰慧,你們教教我,我應該怎麼活下去?”
那時,他抬頭看向楚寧與洛水,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
洛水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卻又不知道如何說起,只覺得喉嚨裡乾澀的厲害,彷彿被人摻了沙子。
“我明白。”而在一段短暫的沉默後,楚寧終於張開了嘴,這般說道。
“那樣的日子確實很艱難,我也曾有過那麼一段……”
“所以,我不殺你。”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嶽滿渠卻怒吼言道。
楚寧看著滿臉怒火的中年男子,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鄭重的開口言道。
“好。”話音一落。
楚寧的一手伸出,一道寒光閃過。
嶽滿渠的身軀一震,臉上的憤怒凝固,一道血痕從頸項處浮現。
然後。
他的頭顱便如他的那位“四郎”一般從頸項處滑落,重重墜地。
……
“你做什麼?為什麼要殺他!”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莫說一心求死的嶽滿渠,就是一旁一開始對嶽滿渠並無好感的洛水,也在好一會之後,方才反應過來。
然後,回過神來的洛水看向了楚寧,大聲的質問道。
楚寧此刻已經在那完顏宣的屍體前蹲了下來,開始在他的身上翻找些什麼,面對洛水的詢問,他頭也不回的問道:“姑娘覺得他不該死?”
“他……他確實認賊為主,可他也有苦衷,就像他說的那樣,幽莽之地失陷了四十年……”洛水這般言道,語氣有些激動:“而且你自己不也說了,不殺了他嗎?為何又忽然失言?”
“我確實說過不殺他,因為他所言的確實有道理,對於幽莽二州的百姓而言,入侵的蚩遼是賊,而拋棄他們的大夏朝廷,同樣也是賊,”
“為了活下去,從一個賊人那裡,變化門庭到另一個賊人那裡,不能算錯,就算有錯,也罪不至死,所以我不殺他。”楚寧平靜的回應道。
“那為何……”洛水更加的不解。
楚寧依然在低頭翻找:“我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為了活下去不得已認賊人為師,看著他作惡,看著他殺人。”
“我沒辦法,也沒有能力阻止,只能默默的接受這一切。”
洛水一愣,她從不曾知曉,這個傢伙,還有這樣的一段經歷。
“那如此說來,你更不應該殺他了,你們做了同樣的事情,那為何你還要苛責他?”洛水強壓下了心頭的驚訝,困惑的繼續發問道。
“我並非為自己臉上貼金,但我和他其實是不一樣的。”
“我們雖然都曾委身於賊人,但我很清楚他所做的一切是錯的,而他不一樣,他將這一切都歸咎於無奈,歸咎於朝廷的無能……”
“難道不是嗎?”洛水問道。
“當然是,但不全是。”
“姑娘可記得完顏宣在催動那域外之物時說過什麼?”楚寧問道。
洛水愣了愣,她仔細的回憶了一會:“他說他允那域外之物二百夏人精血!”
“你的意思是,那個完顏宣是以夏人豢養的那隻域外之物?”
楚寧點了點頭:“那隻域外之物,是一隻惡鬼所化,生靈的精血對他而言是大補之物,完顏宣想要驅使他為自己所用,自然需要給對方他想要的東西。”
這樣的推測倒也合理,但洛水還是不解:“可這和嶽滿渠有什麼關係?”
“一次出手,就需要兩百個活人的性命,那前前後後,完顏宣到底餵養了那域外之物多少條性命?嶽滿渠身為夏人,在聽聞此言時沒有表現出半點的詫異,甚至到了剛剛還依然拼命的維護著完顏宣,你覺得他在這個過程中扮演著什麼角色?”楚寧幽幽問道。
洛水心頭一驚,臉色錯愕的看向楚寧:“你是說……”
“能有如此多數量的夏人供給,那完顏宣的手上一定掌握著至少一兩座夏人城池,這麼多數量的夏人被源源不斷的餵養給那隻域外之物,身為其近臣的嶽滿渠,一定是知曉甚至參與其中的。他可以為了活下去,而做出一些違心之舉,可完顏宣已死,無論是倉惶乞命也好,還是藉著這個機會改邪歸正也罷,都是不錯的選擇,但他卻只是為了完顏宣的死而憤怒,可見在他的心中,早已不把自己當做夏人,甚至與蚩遼人一般,將自己的同胞視為可以隨意宰殺的牛羊。”
“這世上有太多這樣的人,遭逢苦難,便將苦難當做自己作惡的藉口,似乎只要經歷過苦惱,那之後自己所做所有的惡事,都是迫不得已,都是情有可原。”
“但那是不對的……”
“幽莽二州確實是因朝廷的昏聵而陷入敵手,兩州百姓幾十年受盡折辱,可北境蒼生從未放棄過他們,姑娘隨意尋上一座北境州縣,哪家哪戶不曾因北境戰事而披麻戴孝?毀家紓難者,更是不計其數……”
“此為亂世,為蒼生而死者,自當受萬民供養,為苟全而折節者,亦不必苛責,可唯有這將亂世作為藉口,而行惡事,卻猶不自知者,不可留也。”
楚寧的話,讓洛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仔細咀嚼著這番話,只覺得,振聾發聵。
而說完這番話的楚寧也收繳完了二人身上的物件,一枚須彌藏,一個錢袋,一個代表完顏宣身份的腰牌,以及一本從嶽滿渠身上尋來的書。
楚寧認真的看了看,臉上忽然泛起喜色:“竟是當年司馬先生留下的手札。”
這對楚寧而言可是天大的收穫,手札並不完整,但卻記錄了諸多關於墨紋法陣之事,他的臉上浮出了笑容。
在那時他站起了身子,正要一把火將二人的屍身毀去,可這時卻忽然發現完顏宣的衣衫內,有什麼東西閃過一道光芒。
“嗯?”他再次蹲下身子,伸手在他的胸口的衣衫中一頓翻找,然後從中取出了一枚古銅色的錢幣。
錢幣厚重,看上頗有些年歲,但卻不是如今市面上流通之物。
他將之放在眼前一陣細細打量,卻見錢幣上刻著的四個字跡像極了之前他研讀過的蚩遼古文,他嘗試著回憶著幾個字眼的意義,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四個字眼當是讀作……
九黎靈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