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一座城中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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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或者說陳曦凰的身份,其實相當敏感。

和親之事,本事大夏朝廷處於軟弱,而蚩遼王庭想要迷惑大夏朝廷的緩兵之計。

可如今,隨著雲州之地的收回,北境人心振奮,和親之事便成了綁架大夏朝廷的枷鎖。

而蚩遼王庭自然也看得懂這裡面的門道,並不願意在大夏境內激起民憤,成為他們進一步吞併北境的阻礙。

於是大夏與蚩遼之間達成了一種相當有趣的默契。

雙方對於和親之事都從此閉口不提,一方遣人暗殺,一方暗中阻攔,都試圖讓這場和親中道崩殂。

楚寧的計劃本來是要將洛水喬裝的陳曦凰秘密帶入蚩遼王庭所在的黃龍城。

然後再尋一個合適的機會,宣佈陳曦凰的身份,並且將此事鬧得越大越好,讓大夏送親的隊伍抵達王庭之事做到人盡皆知。

如此一來,蚩遼如果願意和親,自然正中楚寧下懷。

就算不願,悔婚也好,試圖殺人滅口也好,都足以激起大夏天下的民憤,蚩遼下次對北境動武,大夏朝廷便沒有坐視不理的理由,除非他陳家不願再做這天下的主人!

只是此刻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喬裝為完顏宣,本是想著利用對方的身份,在這幽莽之地方便行事,卻不想這傢伙竟與蚩遼的公主有婚約在身,更不想竟然在這裡遇到了這位公主。

若是不給今日之事一個合理的解釋,對方無論是因此遷怒洛水亦或者對他心生不滿,於楚寧而言,都是一件麻煩事。

畢竟他對完顏宣的一切所知甚少,空有一副與他相似的皮囊,如果對方有心盤查,楚寧並不覺得自己有瞞天過海的本事。

索性將計就計,直接將準備在王庭時方才坦露的身份,在此地道出。

雖然沒有那麼多的大人物的見證,但此地彙集著大量的商隊,南來北往流動性極強,其效果不見得會比在蚩遼王庭時差上多少。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順勢將眼前的拓跋桑弭說服,讓其取信於自己的身份,那王庭之行當會更加順利。

而洛水也沒有想到楚寧會在這時道出自己的身份,畢竟他們一開始的計劃,並非如此,不過她也很快冷靜下來,相信楚寧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於那時挺直了身子,看向前方的拓跋桑弭。

周遭那些圍觀的蚩遼商隊也是一愣,旋即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嘈雜的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位大夏皇女?”

“竟生得這般好看?可惜卻要嫁給四王子那個酒囊飯袋……”

“是啊!二王子與三王子哪一個不比他好!可惜了……”

“你們懂個什麼,王庭這麼做,就是要羞辱大夏,告訴他們,他們的皇女只配得上我們蚩遼最不成器的王子!”

尋常的蚩遼人顯然並不明白這場和親背後的意義,只是感嘆著洛水的美貌以及此事如何讓蚩遼國威大振。

而那位桑弭公主卻明顯想得更多,她神情錯愕的將目光從楚寧的身上轉到了洛水的身上。

如此好一會光景之後,她方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又一次將目光轉向楚寧,問道:“我聽聞這位大夏皇女是被那個叫楚寧的傢伙……”

“嗯。”

“我殺了他。”楚寧平靜言道。

“你殺了他!?”拓跋桑弭的臉色驟變,“你可知……”

她幾乎就要將某些話脫口而出,可話到了嘴邊,又似乎是意識到周遭有太多閒雜人等,便又生生將那番話吞嚥了回去。

然後,她沉吟了一會,方才再次開口言道:“既是四哥未來的王妃,那便是我的嫂子,皇女殿下初到蚩遼之地,我當代我父兄略盡地主之誼,隨我進城吧。”

而這番話,大抵是考慮到了洛水身為夏人的身份,拓跋桑弭所用的竟是相當流利的大夏語。

即便是楚寧,在那時臉上也泛起一抹異色。

他與同樣面露詫異之色的洛水對視一眼,然後微不可察地朝著對方點了點頭,旋即便帶著樊朝,隨著拓跋桑弭,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走向項馬城的城門方向。

……

一行人來到城門處時,那位蒼鹿大師並未離去,而是站在那處恭候著眾人到來。

“下臣蒼鹿,見過公主殿下,見過千鎮大人,見過皇女殿下。”他微微躬身,用依舊沙啞的聲音,行禮言道。

“此地是大師所轄,勞煩大師為我們安排住所。”拓跋桑弭回應道。

“下臣職責所在。”蒼鹿大師再次應道,身子也彎得更低了幾分,似乎絲毫沒有受到方才發生在城門外的不快的影響。

言罷,他轉過身子,便開始在前方引路。

楚寧等人於後方跟著,整個隊伍在行徑的過程中,顯得異常的沉默。

所有人都各懷心思。

拓跋桑弭始終眉頭微皺,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

跟在其身後的洛水也明顯神情擔憂,就連楚寧也目光凝重的盯著走在最前方的那位蒼鹿大師的背影,總覺得這傢伙的身上透著一股魔性……

他想到了之前在雲州境內見過的那些感染了魔化症的大夏百姓,透過各種證據推敲,當時在攻破盤龍關時,蚩遼極有可能使用過一種,魔氣與毒障結合之物,難道就是出自這位蒼鹿大師的手筆?

據說,那魔障還處於尚未成熟的階段,如果真的讓他完成了最後一步的研製,其威力何其巨大,楚寧不敢想象。

念及此處的楚寧,看向對方的眼中泛起一抹殺機。

這不僅關係到大夏與蚩遼戰事成敗,更關係整個東方天下的億萬生靈的未來。

只是這樣念頭泛起的瞬間,那走在前方的蒼鹿大師,彷彿覺察到了什麼一般,竟是微微側頭,作勢就要朝著身後望過來,楚寧心頭一驚,趕忙壓下了那些心思,同時低下了頭。

而對方也似乎因此失去了感應的方向,在微微一頓後,放下了心頭的疑慮,再次轉頭向前,繼續引路。

整個過程的發生,不過一兩息的光景,可當楚寧回過神來後,卻覺頭皮發麻。

他經歷過太多生死之境,也與許多強大的對手有過搏命之爭,他很明白,這樣的對手對於殺意的感知極為敏銳,故而楚寧早就養成了隱藏殺意的本能。

方才那一絲殺心,同樣也被他本能的壓制遮掩,所能散發出來的氣息已經稀薄到了極點,按理來說應當不會被任何人感知到。

他一時也摸不清,那位蒼鹿大師方才的反應到底是巧合,還是真的有所察覺。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對方的實力,恐怕遠比楚寧想象中更加可怕。

“師……咳咳咳,千鎮大人,你看那邊……”而就在楚寧想著這些的時候,身旁的樊朝卻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說道。

楚寧聞聲側頭看向樊朝所指的方向。

只見在街道的左側,一處裝潢豪華的店鋪門前,聚集了大量衣衫襤褸的夏人百姓,他們排著長龍,店中有幾位穿著與蒼鹿一般制式灰袍的蚩遼人站在那裡,給那些夏人百姓紛發著一枚枚青色的丹藥,而每當有人領到那丹藥後,就得當面服下,那些灰袍的蚩遼人還會掰開對方的嘴,反覆確認對方是否服下,待到確認無誤後,蚩遼人便會從早已準備好的盒子中取出一串銅板,扔給對方。

而得到錢的夏人百姓則會滿臉興奮,在千恩萬謝中,離開店鋪。

“又給藥吃,又給錢,是不是太好了些?”樊朝看著這一幕,小聲的問道。

楚寧也在這時收回了目光,他看著一臉天真的樊朝,無奈言道:“是試藥。”

“試藥?”樊朝皺起眉頭,神情不解。

楚寧則耐著性子解釋道:“毒物之道與藥石之道,其實是有諸多共同之處,而一種藥物亦或者毒物,究竟會對人體產生怎樣的影響,是很難靠著憑空推算就能想出來的,一種成熟的毒物與丹藥一般,需要大量的生靈作為實驗,作為樣本,反覆改進……”

“那這不就是在拿他們試毒嗎?!”樊朝聽到這裡,臉色的神色頓時憤慨了起來。

楚寧聞言,也只能苦澀的點了點頭。

“那這些百姓難道就不清楚嗎?為什麼非得如此?”樊朝再次問道,語氣頗有幾分焦急。

“知道又能如何?你看他們的模樣,一個個餓得瘦骨嶙峋,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一定,你覺得他們會在乎這些?”楚寧反問道。

樊朝頓時沉默了下來,他明白楚寧所說的都是實話,但心頭還是不免有些難受。

“我們……不能幫幫他們嗎?”好一會後,樊朝忽然小聲問道。

他當然明白這樣的要求是有些過分的,畢竟他們此行還有更重要的目的。

但看著這些同胞,落到這般田地,他還是不免心頭難受得緊,頂著可能招來楚寧厭惡的風險,開口問出了這個問題。

楚寧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但很快卻又想到了什麼,伸手抓住了樊朝的手。

樊朝心頭一驚,看向楚寧,剛要發問,卻被楚寧一個眼神制止。

然後他便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絲涼意,低頭一看,卻見一道道黑線正順著楚寧的手臂,湧向他的手臂,再隱沒於他的袖口之下。

“這是我的本命墨甲,催動之法我待會傳音於你,供你防身所用,你找個機會,去弄來一枚他們的丹藥,我得看看到底是些什麼來路。”楚寧這般說道。

樊朝聞言臉色頓時一喜,自然明白楚寧此舉,就意味著他不會袖手旁觀。

他當下便重重的點了點頭。

“一切小心,切不可以身犯險。”楚寧又叮囑了一句。

畢竟樊朝現在並無修為在身,此地又是蚩遼所轄之地,他一個夏人行事多有不便,哪怕有萬相墨甲護身,也並不完全穩妥。

“千鎮大人放心,我會小心的。”他這般說罷,轉身便脫離了隊伍,融入街道旁的人群。

拓跋桑弭在這時回頭看向楚寧,將這一幕正好看在眼裡,她倒是並不驚訝,畢竟在她的眼裡,樊朝就是楚寧身邊的奴僕,讓他去辦些事,亦或者採買某些貨物,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不過她也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過楚寧,反倒是眯起眼睛譏諷道:“怎麼?千鎮大人這會就閒不住了?讓你家那家奴去給你約哪家姑娘啊?”

楚寧看了她一眼,未有接話。

拓跋桑弭討了個沒趣,倒也沒有繼續發難,只是撇了撇嘴,然後便轉過了頭。

一行人繼續前行,很快就穿過了街道,來到了一處佔地極大的院落前,與中原那些大戶人家不同,這處院落並沒有任何高樓門庭,只是用碎石堆砌成了一片圍牆,門楣也只是尋常大小,並不出眾。

蒼鹿在那時伸手推開了門,裡面座落著的是一片片矮小的房屋,彷彿是在這城中開闢出了一座小小的村落一般,甚至還規劃出了幾塊種植著農物的菜園,甚至還有許多孩童在院中玩耍。

“下臣的住處簡陋,諸位大人莫要嫌棄。”蒼鹿在這時回頭看向眾人言道。

拓跋桑弭在看清此處的模樣後,也確實有那麼一剎的愣神。

蒼鹿作為如今腐生君部族的掌舵人,哪怕是在王庭,地位也極高,住處卻是這般簡陋,確實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尤其是看著院中的情形,似乎遠不止他一人居住,還有許多老弱婦孺。

但據拓跋桑弭所知,蒼鹿並未婚配,膝下更無兒女,這些老弱婦孺又是什麼身份?

而不待她想明白,這是院中玩耍的孩童們也注意到了站在門口的眾人。

孩童們頓時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一溜煙跑了上來,圍在蒼鹿的身側,脆生生的叫著:“蒼鹿爺爺。”

一些黏人些的孩子,甚至墊起了腳,舉起了雙手,奶聲奶氣的說著:“抱抱。”

而面對這些孩子,在外兇名赫赫的老人,竟然沒有半點的不悅,他在那時,伸出了手,將其中一個孩童熟練的抱起。

孩童張開手,一臉的興奮:“高高!阿筎要舉高高!”

“好!舉高高!”老人這樣說著,很是配合將孩童的身子高高抬起。

也正因為這樣的舉動,他頭上的兜帽脫落。

楚寧也在這時,第一次看清這位蒼鹿大師的模樣。

沒有想象中的一臉陰狠樣,也沒有被毒障侵蝕而扭曲的五官。

那就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老頭,乾瘦、蒼老,甚至還有幾分慈祥。

若不是那蚩遼特有的深色膚色,將他扔入人群,大抵不會讓人升起再看第二眼的心思。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楚寧甚至有些恍惚……

暗暗懷疑,那讓整個雲州生靈塗炭的魔障,到底是不是出自對方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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