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敲骨吸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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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刻鐘的光景之後,楚寧走出來房間,懷裡還抱著那個已經陷入沉睡的孩子。

蒼回在第一時間走了上來。

“他感染的……東西已經被我剔除了,但畢竟受過那種東西的侵擾,身子會虛弱一段時間,尤其是還受過驚嚇,我待會給你一個凝神養氣的方子,你按方子給他每日煎服三次,半個月之後應該就沒有大礙了。”楚寧說著,將孩子遞了上來。

蒼回趕忙伸手接過孩子,同時運集起一股妖力灌入對方的體內,檢查著對方的狀況,確如楚寧所言那般,他體內的魔氣已經被清除。

他不由得感激的看了楚寧一眼,又將孩子交給了身旁趕來之人,交代了一句:“把蒼笪帶回去,好生照料。”

那同伴依言照做。

而蒼回卻並無離開的意思,他知道,在他叫住楚寧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已經被擺在了明面上,沒有了迴轉的餘地。

他目送著同伴帶著蒼笪離去,直到對方的背影走遠,他方才轉身看向站在身前的三人。

楚寧三人,也並未催促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直到他轉身時,楚寧方才言道:“不請蒼鹿大師來嗎?”

“族長事務繁忙,就不要事事叨嘮了,有什麼問題,我會為諸位解答的。”蒼回微微躬身態度平和。

楚寧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說罷這話後,他便轉頭看向了一旁的拓跋桑弭,意思倒是很明確,讓身為公主的她來發問。

這讓拓跋桑弭有些詫異——她曾一度認為楚寧的判斷是錯誤的,甚至為此還有些惱怒。

直到楚寧說出那番話後,她方才漸漸聞出些味道來。

而後楚寧的帶著他們離去,可每走幾步,蒼回還是出言將他們請了回來,請求楚寧為那個叫做蒼笪的男孩施救。

事情到了這一步,對方也等於承認了男孩的父親沾染魔氣的事實。

畢竟只有魔氣這種東西,才能透過傷口感染,並且藥石無醫。

而點破這一切的楚寧自然是居功至偉,甚至拓跋桑弭都已經預設了對方在此事上的主導,可楚寧卻並沒有居功自傲,反倒是極為妥帖的維繫了她身為公主的尊嚴。

她不由得多看了楚寧一眼,心頭對這個以前“看走了眼”的葉護倒是愈發的滿意。

“那便說說吧,你們為什麼要忤逆王庭,偷偷研製魔障,你們難道不知道……”拓跋桑弭當下神色一正,開口質問道。

楚寧聞言臉上不由得露出苦笑,倒不是這個問題問得有多直白,而是腐生君部族有著大多數下族同樣的問題,肉身不夠強大,並且因為與毒物親和的緣故,甚至不能修煉大多數功法,他們只要有些腦子,就會明白,他們本身是沒辦法成為強權的,只能依附於某個大勢力,所以能讓他們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研製魔障,背後一定有蚩遼的大勢力在背後授意。

所以在楚寧看來,與其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倒不如問,誰讓他們這麼做的。

不過那蒼回對於這個問題倒是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悅,只是微微頷首,旋即說道:“諸位隨我來,我會告訴你們答案。”

楚寧等人的臉色微變,洛水更是拉了拉楚寧的衣袖,朝著他搖了搖頭。

私自研製魔障之事,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對方還是恰好與某位王子背後的勢力勾結,暗中行事,在奪嫡之爭如此嚴峻的今日,做出殺人滅口之事,絕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拓跋桑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同樣面露遲疑之色。

“諸位放心,你們有恩於我們,蒼回絕不做背信棄義之人,更何今日千鎮大人與公主殿下,在那麼多商隊面前表露了身份,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二位以及皇女殿下在我們項馬城,如果你們出了什麼意外,以我們腐生君今日的處境,怕是明日就會有官員抵達項馬城,即便查不出緣由,也會就此對我們發難。”而蒼回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開口微笑著言道。

事實證明,擺出自己的窘迫,遠遠比任何承諾都更讓人信服。

楚寧與拓跋桑弭互望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拓跋桑弭身為蚩遼共主,又有意奪嫡,自然想要弄清楚腐生君背後的謀劃。

而楚寧則想要摸清魔障的研製進度,以及其特性,為隨時可能爆發的遼夏之戰做好準備。

二人雖然各懷心思,卻在這時都不約而同的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沒事,萬事有我。”為此楚寧還特意轉頭拍了拍洛水的手以作安撫。

看見這一幕的拓跋桑弭,沒好氣的撇了撇嘴,卻並未點破,而是邁步跟上了蒼回的步伐。

……

蒼回並未帶著三人去到他們想象中的隱秘之所,而是穿過了幾處矮小房屋後,來到了一處稍大些許的房屋前,看模樣像是一處庫房,門口還有兩位看守的護衛,見到蒼回身後跟著的楚寧等人後,那兩位護衛明顯有些警惕。

但在蒼回與他們說過些什麼後,二人還是讓開了身子,給眾人放了行。

楚寧等人心頭有些疑惑,此地看上去並不緊要,四面也相當開闊,不像是能藏下什麼秘密的地方,對於對方為何要帶著自己來此,他們的心頭都有些打鼓。

而這時,蒼回推開了那庫房的房門,又點燃了一旁的燭臺,眾人抬眼看去,卻見房間中擺著十多個巨大的書架,每一個架子上面,都擺滿了書籍,不知是涉及何物,但書架旁都用蚩遼語寫好了牌子。

楚寧大致看了一眼那些牌子的內容:拓跋、呼延、符、歷城、完顏、侯白……

都是來自蚩遼各個士族的大姓,其中又以上族居多。

“你帶我們來這裡是什麼意思?”拓跋桑弭看了看四周,旋即開口問道。

蒼回沒有回答,只是隨意從幾個書架上取出了幾本書,放在了眾人身前,示意眾人看一看。

楚寧最先上前拿起一本,翻開一頁——新曆七十三年,七月。蒼石攜糧七十三石,錢三百十一萬,往呼延駐城都統。

八月,呼延氏上屠大壽,按例奉項翻倍,帳不足,以下月備於符氏的兵甲三百套充之,由蒼戶攜於呼延駐城都統。

九月呼延氏上屠嫡子娶親,按例奉項翻倍,帳不足,開族中內庫以充之,攜糧三百石,由蒼石攜於呼延駐城都統。

十月……

楚寧看到這裡,也漸漸明白了過來,這是一本賬目,其內容皆是腐生君部族每月送往無光部族下面大姓呼延氏的供奉,只是楚寧不太明白為什麼腐生君每月都要給無光部族捐贈如此數額龐大的銀錢。

他又伸手拿起了另一本賬冊,開啟觀之。

新曆七十六年二月,那其如攜甲冑一百三十套,往歷城駐城都統,奉項餘欠二十,求情未可,執二十套欠單而歸。

三月,那其如攜甲冑一百七十套,往歷城駐城都統處,都統以一月生利一成為由,取二十套欠單,執兩套欠單而歸。

四月,鄧異開闢疆場,兵鋒指幽州,王庭調撥內庫甲冑,鐵石價格飛漲,族中無力負擔,阿其如隻身往歷城駐城都統處,以求寬限,挨軍棍三十未果,執二成利一百五十欠單而歸……

賬目上的內容記載相當簡潔,但哪怕只是看了相當簡短的幾條記載,代入其中的楚寧卻也不免生出一股無力感。

其中提到的呼延氏也好,歷城氏也好,都像是兩隻趴在了腐生君部族身上的毒蛇,對腐生君部族敲骨吸髓。

而另一邊的拓跋桑弭也看完了自己手中的賬目,抬起頭時,正好對上了楚寧的目光。

二人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相似的神情。

項馬城確實是塊肥肉,可眼前這處庫房中,幾乎涉及到蚩遼各部中所有的大姓,如果他們都是這樣對腐生君部族的話,之前他們所見的那些窘迫,可能還真不是蒼鹿特意演出來的。

“為什麼?”拓跋桑弭最先開口,看向一直安靜的站在一旁的蒼回問道。

“什麼為什麼?”蒼回反問道。

拓跋桑弭不知道對方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在問什麼,還是故意裝傻。

但她也沒有細究的心思,而是繼續反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滿足他們如此索求無度的要求?”

“因為必須要這麼做。”蒼回苦笑著言道。

“必須?”拓跋桑弭的眉頭皺起,她不明白為什麼這是必須的。

“項馬城是蚩……我們的工匠中心,幾乎所有的軍需與民生用品都是從此地製造而出。”而這一次沒有等到蒼回回應,一旁的楚寧卻忽然開口言道。

“這就涉及很多事情,原料的開採運輸,成品的運輸販賣,還有城中工匠工藝以及他們的吃穿用度。”

“這些顯然不是單靠腐生君一族可以完成的。”

楚寧的話說到這裡,轉頭看向了蒼回。

蒼回略帶感激的朝著楚寧點了點頭,同時接過了話茬繼續說道:“在新曆之前,雖然同為下族,我們腐生君在蚩遼諸部中,其實是處境最為艱難的。”

“哪怕是被當做血奴圈養的血寂部族,至少他們對於上族而言,是有用的,只要有用就會有交易的籌碼,他們中雖然會有被其他部族劫掠走的風險,但再不濟也可以定期儲存自己的鮮血,兌換生存所需的物資,讓他們的族人繁衍生息,哪怕艱難,卻遠不至於寸步難行。”

“可我們不一樣,蠻原上生活的妖獸大都沾染了魔氣,我們毒障對它們並不奏效,在大多數時候,我們連成為上族的附庸都不可能。”

“新曆之後,王庭決定對大夏開戰,我們才有了些許用武之地。”

“但這並不夠,我們本身所能激發的毒性,並不足以達到王庭對戰事的要求,為了爭取到更多被重用的機會,我們必須研製出更加厲害的毒障,但……”

說到這裡的蒼回沉默了一會:“但就如我之前與諸位說的那樣,我們腐生君只是與毒物有超出尋常生靈的親和力,我們並不能免疫毒物。”

“更加強大的毒障也就擁有更加強大的殺傷力,而更加強大的殺傷力意味著更加危險。平常時候,我們需要將毒障吸入我們的妖丹中,在戰時催動釋放,但這本身就很危險,一旦稍有不慎毒氣外溢,我們自己也會被毒障所傷……”

“而即便我們足夠小心,妖丹長久儲存的毒障依然會緩慢的侵蝕我們的身軀,殿下與千鎮大人細想,可曾在軍隊中看見過超過四十歲的毒師?”

拓跋桑弭想了想,旋即言道:“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是,好像軍中服役的毒師年紀都不大……”

“因為成為毒師,幾乎很難活到五十歲以上,從二十歲開始儲藏毒障算起,四十歲時妖丹就已經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無法再承擔此任……”

“但這和你們給那些傢伙遣送供奉有什麼關係?”拓跋桑弭雖然震驚於這個自己於此之前從不知曉的事實,但還是沒有忘記之前的疑惑,再次問道。

“殿下還沒聽懂嗎?腐生君新曆之前處境艱難,故而在蠻原那些原料產地並無什麼勢力範圍,所有蠻原各地豐富的礦產與物產都把持在其他部族手裡,而派去各方軍隊中的毒師,皆無法長時間的任職,在軍中也難以立下根基,所以要完成項馬城工作的順利執行,腐生君們就需要依附這些其他部族,既然有求於人,自然就得讓利於人。”楚寧則在這時開口解開了拓跋桑弭的疑惑。

拓跋桑弭也聽懂這背後的邏輯,但她還有不解:“可這與魔障有什麼關係?”

其實楚寧聽到這裡,心頭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但他卻並未點破,而是與拓跋桑弭一道看向了蒼回,等著對方嘴裡的答案。

而蒼回將二人帶到此地,自然也沒有想著再隱瞞什麼,當下深吸一口氣,就要將實情道出。

可就在這時,身後的大門卻忽然被人推開,一位年輕的腐生君族人衝了進來,朝著蒼回大聲言道:“不好了!有叛軍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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