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草原上的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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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走的時候,雪下得正緊。

三千騎兵人銜枚,馬裹蹄,如同一道無聲的黑色裂隙,悄然融入茫茫雪原。

他們沒有攜帶笨重的輜重,每個人的馬鞍旁只掛著一個皮囊,裡面裝著炒熟的糜子粉和幾塊堅硬的肉乾,這是他們未來半個月唯一的口糧。

剩下的,都要靠敵人來補給。

他們是獵人,而整個草原,就是他們的獵場。

雁門關內的生活,在最初的緊張和忙碌之後,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穩定期。

蜂窩煤的出現,徹底解決了取暖問題。

地窩子裡溫暖如春,那些原本已經絕望的匈奴降兵,第一次在雁門關感受到了安穩。

他們不再鬧事,也不再自相殘殺,每天老老實實地排隊領取那份不怎麼可口但能果腹的稀粥。

然後便在士兵的監督下,繼續加固和擴建地窩子,或者去清理關牆下的積雪。

人心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一口熱湯,一個能遮風擋雪的屋簷,足以磨平最深的仇恨。

校場上,孫大牛和張彪又槓上了。

兩人不比練兵,也不比武藝,比的是誰搖煤球搖得更圓。

“看好了,你個南邊來的小白臉,得這麼搖,手腕子要帶勁,還得有點節奏!”

孫大牛赤著膀子,在零下幾十度的天氣裡,渾身熱氣蒸騰。

他抓起一大坨和好的煤泥,放在一個特製的簸箕裡,雙腿微屈,腰腹發力,簸箕在他手中畫出一個個完美的圓。

很快,一個滾圓的煤球就在簸箕裡成型。

張彪不甘示弱,他雖然沒孫大牛那身蠻力,但勝在動作協調。

他學著孫大牛的樣子,搖得有板有眼,只是速度上慢了不少。

“你懂什麼,這叫慢工出細活,我這煤球燒起來,肯定比你那粗製濫造的耐燒。”

“放屁,老子這是實心兒的,你那是空架子!”

兩人身邊計程車兵,不管是北境的還是臨城的,都圍在一起,大聲地起鬨下注。

賭注五花八門,從晚飯的一塊肉,到明天站崗的位置不一而足。

劉勳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像個球一樣滾了過來,看到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卻是一臉的肉痛。

“我的兩位將軍哎,你們這是幹什麼呢?這煤泥不要錢啊?這麼浪費!”

“還有你們,一個個閒得蛋疼是不是?還不快去把馬廄裡的積雪清了,凍死一匹馬,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得縮了縮脖子。

自從他當上這雁門關的大管家,所有人都怕了他那張算盤嘴。

王戰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這生機勃勃的一幕,嘴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軍隊的融合,比他想象中還要順利。

這種發自內心的歸屬感,是任何軍法都換不來的。

然而,這份寧靜,終究是被遠道而來的馬蹄聲打破了。

半個月後,周平回來了。

他走的時候是三千騎,回來的時候,隊伍卻龐大得遮天蔽日。

跟在他身後的,是黑壓壓的牛羊,數量多得根本數不清,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而在牛羊之後,是更多的人口,男女老少,被凍得瑟瑟發抖,臉上卻帶著一絲茫然和解脫。

周平的臉被寒風吹得皴裂,嘴唇乾得起皮,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像草原上的星辰。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王戰面前,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亢奮。

“老大,幸不辱命!”

“此行,共剿滅草原部落一十三個,斬殺頑抗者三千餘,俘獲人口一萬兩千,牛羊五萬七千頭,馬匹八千匹!”

整個雁門關,在聽到這個數字的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比打贏了匈奴主力還要熱烈的歡呼聲。

缺什麼來什麼!

正愁糧食不夠吃,牛羊就來了。

正愁開春勞力不足,人口就來了。

劉勳第一個衝了上去,他抱著一頭肥碩的綿羊,激動得老淚縱橫,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發了,發了,這下真的發了……”

王戰扶起周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他知道,周平這趟出去,絕不像他說的那麼輕鬆。

那三千騎兵,回來時人人帶傷,眼中的煞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更有近百個馬鞍,是空著回來的。

這次的勝利,同樣是用血換來的。

隨著這批人口和物資的到來,雁門關的壓力驟然減輕,甚至變得前所未有的富足。

王戰下令,當晚全軍加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就連那些匈奴降兵和新來的俘虜,也都分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整個雁門關,都沉浸在一片狂歡之中。

也就在這場狂歡進行到最高潮的時候,京城的第二批客人,到了。

這一次來的,不再是宦官。

而是一支真正的精銳部隊,盔明甲亮,殺氣騰蒙,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鬚,眼神陰鷙的中年文官。

他自稱是兵部侍郎,石文彬。

他帶來的不是嘉獎,而是一道措辭嚴厲的聖旨。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境守備王戰,屢建奇功,朕心甚慰。然神兵利器,國之重器,不可私藏於邊陲。”

“特命王戰將鍛造烏茲鋼之匠人、圖紙、秘方,盡數交由兵部侍郎石文彬,押送回京,由軍器監統一掌管。”

“另,雁門關繳獲之戰馬、兵甲,當為天下之用,著其揀選最優良者三萬,一併上繳。欽此。”

旨意念完,整個大帳內外,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戰身上。

這已經不是摘桃子了,這是要把桃樹連根都給刨走!

烏茲鋼是雁門關的根本,是王戰安身立命的底牌。

錢伯和那些鐵匠,更是他耗費了無數心血才培養出來的團隊。

現在,朝廷一紙空文,就要全部拿走。

孫大牛的牛眼瞬間就紅了,他腰間的刀嗆的一聲,已經出鞘半寸。

劉勳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比誰都清楚,沒了烏茲鋼的王戰,就等於沒了牙的老虎,京城那些人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石文彬將聖旨捲起,遞到王戰面前,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王將軍,接旨吧。陛下還等著軍器監早日將神兵量產,裝備京營,以安社稷。這可是天大的功勞,王將軍切莫辜負了聖恩啊。”

他嘴上說著功勞,眼裡的輕蔑和得意,卻毫不掩飾。

王戰沒有立刻去接那份聖旨。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石文彬,又掃過他身後那些氣勢洶洶的京營護衛。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

這場戰爭沒有刀光劍影,卻比雁門關下的任何一場廝殺,都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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