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帝王之待,雁門之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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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亭的血腥味,被凜冽的海風吹了三天,才漸漸淡去。

三千虎賁郎,像三千尊沉默的石像,潛伏在山林之間,將這片絕地,經營成了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

他們用砍伐的樹木和山石,在古道的兩端,築起了兩道簡易卻有效的壁壘。

被燒成焦炭的屍骸,早已被他們清理乾淨,推入了萬丈懸崖。

除了山石上那些無法洗淨的暗紅色血漬,這裡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郃站在王戰身後,看著這位年輕的帝王,正用一塊乾淨的麻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那不是一件軍國利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護的藝術品。

這幾日,王戰的話很少。

他大部分時間,都站在這懸崖的最高處,迎著風,注視著遼東的方向。

他像一個最頂級的棋手,在落下了自己至關重要的一子後,便靜靜地等待著對手的回應。

這種等待,讓張郃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他寧願去面對千軍萬馬的衝殺,也不願承受這種將命運完全寄託於對手的,未知的煎熬。

“陛下,我們帶來的乾糧,最多還能支撐十日。”張郃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三千人藏於此地,目標太大。時間拖得越久,暴露的風險就越大。遼東那條蛇,真的會如您所料,鑽進這個口袋嗎?”

王戰沒有回頭,他將望遠鏡舉到眼前調整著焦距。

“他會的。”王戰的聲音很平靜:“因為朕給了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一個能讓他相信自己是獵人,而我們才是獵物的理由。”

張郃不解。

“李牧和他那三百殘兵,就是朕扔出去的誘餌。在袁尚眼裡,這三百人是他必須拔掉的眼中釘,也是他洗刷恥辱,重振軍心的功績。他會像一頭瘋狗,不惜一切代價,去追咬這塊帶血的肉。”

王戰放下了望遠鏡:“而朕,就是那個躲在草叢裡,等著瘋狗上門的獵人。”

張郃默然。

他明白皇帝的計策,但他總覺得,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李牧那三百殘兵身上,太過冒險。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玄鏡司密探,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王戰的身後,單膝跪地。

“陛下,雁門關八百里加急。”

密探的聲音沙啞,但張郃卻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急切。

王戰接過那封被火漆封死的竹筒,拆開,取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很短,是李信的筆跡,但上面的字跡,卻潦草而慌亂,好幾處都被水漬暈開,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王戰的目光,在信紙上停留了很久。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張郃卻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又冷了好幾度。

“念。”王戰將信紙遞給了張郃。

張郃接過,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九月初三,麴義驅使胡人部落為先鋒,以人命填城,晝夜不休。我軍堅守,斬敵三萬,自身傷亡過半。”

“九月初四,麴義再驅老弱婦孺,混于軍中,蟻附攻城。典滿將軍不忍,下令只射壯丁,城牆數度被破,虎賁郎死戰,奪回。”

“九月初五,麴義盡起大軍,以重金懸賞,凡先登城牆者,賞牛羊百頭,女人十名。胡人瘋魔,攻勢三倍於昨。城中滾木告罄,箭矢將盡,守軍人人帶傷,已至極限。”

信的最後,是李信用血寫下的八個字。

“雁門將破,臣等死戰。”

“砰!”張郃一拳砸在身旁的石牆上,堅硬的石頭,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縫。

“欺人太甚!”他的雙眼赤紅,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陛下,典滿將軍快撐不住了!請您立刻發兵增援吧!再晚一步,雁門關就真的沒了!”

三千虎賁郎,兩萬守軍。

那是大武最精銳的邊防力量,是王戰一手打造的鐵血雄師。

如今,卻要在雁門關下,被活活耗死。

作為一名將領,張郃無法接受。

王戰沒有說話,他從張郃手中,拿回了那封信。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那幾個血字,彷彿能感受到,李信在寫下這封絕筆信時,那份悲壯與決絕。

“援兵?”王戰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從哪裡調兵?京畿大營的兵馬,已經去了冀州。關羽的荊州軍,目標是青州。難道要朕從西域,把張郃的鎮西軍調回來嗎?”

“可是……”張郃語塞。

“張郃,你告訴朕,打仗是為了什麼?”王戰突然問道。

“為了保家衛國,開疆拓土,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張郃不假思索地回答。

“說得好。”王戰點了點頭:“那為了這江山社稷,死幾個人,值不值得?”

張郃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王戰那平靜得可怕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典滿是朕的愛將,那三千虎賁郎,是朕親手從萬軍之中,挑選出來的寶貝。他們的命,比誰都金貴。”王戰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朕是皇帝。在朕的棋盤上,他們是棋子。是保住整個北境安寧,徹底剷除袁氏這個毒瘤,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朕可以心疼,但朕不能猶豫。”

“因為朕一旦猶豫,死的人就不是兩萬,而是二十萬,二百萬。”

王戰轉過身,重新望向遼東的方向。那裡的天空,陰雲密佈。

“一個合格的棋手,在落子之前,要計算好所有的得失。棋子落下,便無怨無悔。”

張郃沉默了。

他看著皇帝那並不算高大,卻彷彿能撐起整片天空的背影,心中那股焦躁與憤怒,漸漸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是敬畏,也是悲哀。

這就是帝王嗎?

將天下蒼生,文武百官,都當成自己棋盤上的棋子,用最冷酷的理智,去計算他們的價值,決定他們的生死。

“陛下,臣明白了。”張郃深深一揖。

“不,你不明白。”王戰搖了搖頭:“朕說他們是代價,但朕沒說,朕會放棄他們。”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支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條,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上面迅速地寫下了一行字。

他將血書塞回竹筒,遞給了那名一直跪在地上的玄鏡司密探。

“八百里加急,送到典滿手上。告訴他,這是朕給他的最後一道命令。”

密探接過,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陛下,您寫了什麼?”張郃好奇地問道。

王戰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雁門關的方向,輕聲說道:“朕教了他怎麼玩,現在,該教教他怎麼贏了。”

“有時候想要戰勝瘋狗,就要比它更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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