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番外:何寓—-恩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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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惜想了想,對李知行道,“李總,您只問問他記不記得琅琊鎮。如果他記得,我會在那裡等著他。”

南省,琅琊鎮。

漁港的腥鹹味混著晚秋的涼風從海面上灌進來。

碼頭邊的漁船上亮著零零星星的燈。

顧馳淵把車停在鎮口的老榕樹下,扶著沈惜下了車。

六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穿著他的外套,袖口挽了兩道,下襬堪堪蓋住腰線。

江凌宇站在榕樹另一側,帽子壓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一張過分年輕的臉。

他今年剛滿十九,上個月那部短劇爆了之後,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出來。

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不是鏡頭前的遊刃有餘,是一種僵硬的、繃緊了的沉默。

“江凌宇。”顧馳淵叫了他一聲。

少年轉過頭,目光先落在沈惜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

“我說了我不想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青春期末尾特有的那種啞,“你們非要帶我來。”

沈惜往前走了一步。顧馳淵的手立刻扶上她的腰,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可以。

“來都來了。”她說,“就看一眼。”

“看什麼?”江凌宇忽然拔高了聲音,又像被自己的音量嚇到了似的壓回去,“看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叫他一聲爸?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榕樹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有漁船歸港的汽笛聲,拖得很長。

顧馳淵沒看他,目光落在碼頭方向。“你是不記得,還是不想記得。”

江凌宇的嘴角抿成一條線。

“你們不懂。”他說,“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有戲拍,有錢賺,有那麼多粉絲喜歡我。我為什麼要跑過來認一個——”他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個漁民。”

那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刻意的、用力過猛的輕蔑。

像是怕說得不夠重,就沒辦法說服自己。

沈惜看著他。

碼頭的燈光遠遠地映過來,照在少年緊繃的側臉上。

十九歲,個子已經躥到一米八幾,肩寬腿長,妝發師精心打理過的眉毛和髮型讓他在鏡頭前好看得像另一個人。

但此刻他站在老榕樹的陰影裡,嘴角緊抿的樣子,像一個虛張聲勢的孩子。

“江凌宇。”沈惜的聲音很輕,“你怕什麼。”

他沒答。

“你怕認了之後,你就不再是江凌宇了。”她慢慢地說,“你怕你辛辛苦苦拼出來的一切,會被人說成是‘那個漁村的誰誰誰’。你怕粉絲知道你小時候掉進水裡、被人販子拐走、在福利院待了三年這些事之後,看你的眼神會變。”

江凌宇的肩膀顫了一下。

“可是江凌宇,”沈惜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你本來就是從水裡被撈起來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忽然裂開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破,

“那又怎麼樣!我不想當那個被拐走的小孩!我不想當那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楚、在派出所裡哭了三個小時的小孩!我現在是江凌宇,我有今天全是我自己掙的,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最後幾個字是吼出來的。榕樹上的鳥被驚起來,撲稜稜地飛進夜色裡。

顧馳淵走過來,沒有勸,只是站在沈惜身後,手掌虛虛地託在她後腰上。

他看著江凌宇,目光平靜,沒有同情,也沒有責備。

“你剛才說你連他長什麼樣都不記得。”顧馳淵開口,“但你記得之前你掉進海里。”

江凌宇的呼吸忽然亂了。

“你記得水灌進鼻子裡的感覺。記得有人把你托起來。記得那隻手很大,攥著你的後領,把你往岸上推。”顧馳淵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很穩,“你不記得他的臉,但你記得那隻手。”

江凌宇的嘴唇在發抖。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又輕又碎。

顧馳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沈惜,沈惜抬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之間無聲地交換了什麼,然後沈惜轉過頭,重新看著江凌宇。

“我跟你講一個人。”她說。

碼頭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她攏了攏外套,顧馳淵已經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動作很自然。

“三十一年前,南省海防連有一個連長。他在臺風天出海救一艘觸礁的漁船,來回了三趟。第一趟救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第二趟救一對老夫妻和船主,第三趟,船上只剩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腿被船板壓住了,死抓著船舷不鬆手。”

江凌宇聽著她的話,沒有動。

“那個連長游過去,把少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救生衣脫下來套在他身上,用繩子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往回遊。離岸還有三十米的時候,一個浪頭蓋下來。”

沈惜的聲音停了一下。

碼頭的汽笛聲又響了,拖得長長的,像一聲嘆息。

“浪過去之後,那個少年浮在水面上,身上套著兩件救生衣。連長不見了。後來他們在礁石縫裡找到他,他的頭撞上了礁石,手裡還攥著那根綁孩子的繩子。打了三個死結。”

江凌宇的呼吸停住了。

“那個連長叫李乾。”沈惜看著他的眼睛,“他救的那個少年,後來每年都去他墓前送一束白菊花。從十七歲送到四十七歲,三十年,一次都沒有斷過。他現在是琅琊鎮的漁民,生了兩個孩子,大的今年考上了大學。”

“他救人的時候不會想,這個少年是漁民的兒子,不值得救。”沈惜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了,“他只知道自己會水,那孩子不會。他去救,是因為那是一條命。”

江凌宇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地,從下巴滴進衣領裡。

“你知道李乾口袋裡找到什麼嗎。”顧馳淵忽然開口。

江凌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一張來自遠方的小簡報。折了四折,被海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過很多次,字都洇得看不清了。上面寫的是他喜歡的一個女人。他一直帶在身上,直到死。”

江凌宇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那個女人後來嫁了人,生了兩個孩子。她也是三十一年後才知道那張剪報的事。”顧馳淵的聲音低下去,“李乾從來沒有機會告訴她。他死的時候,連她的名字都來不及對任何人說。”

夜色沉甸甸地壓下來。

碼頭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著,照著漁船桅杆上飄動的旗子。風從海面上灌過來,帶著鹹味和柴油味,還有遠處什麼地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漁歌。

江凌宇緩緩蹲了下去。

他蹲在老榕樹凸起的樹根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是憋了很多年。

沈惜想往前走,顧馳淵輕輕拉住她的手腕,搖了搖頭。

過了很久,江凌宇的手從臉上滑下來。

他蹲在那裡,眼睛紅得像是被海風吹腫的,鼻尖也紅,嘴角往下撇著,整張臉皺成一團,頭髮的造型在這一刻全部失效了,露出底下那個被水嗆過、被人販子拽過、在派出所哭了三個小時的小孩。

“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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