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1章 三個男人(1 / 1)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
不是因為路窄,而是因為起霧了。
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從山谷裡湧上來,像一床溼透的棉被,把整座山裹得嚴嚴實實。
能見度不到十米,安歲歲走在最前面,腳下那些被雨水泡得鬆軟的石頭和隱藏在落葉下的坑洞,每一步都像在賭。
墨玉跟在他身後,手搭在他揹包上,一直不敢鬆開。
戰墨辰斷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頭老狼在雪地裡探路。
“停一下。”
戰墨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被霧氣裹著,傳不遠。
安歲歲停下來,回頭看他。
戰墨辰蹲在地上,用手指捻了捻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表情忽然變了。
“有人來過。”他說,“不久。至少三個人,帶了重東西。”
安歲歲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蹲下來看,泥土表面確實有被踩踏過的痕跡,痕跡邊緣的土還沒幹透,說明人過去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個小時。
而且腳印很深,不是空手走的人能踩出來的。
“比我們快。”戰墨辰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霧太大,什麼都看不清,“他們走的不是這條路。”
安歲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另一條岔路,更窄,更陡,通往山的另一面。
“他們去找那個人了?”
墨玉問。
戰墨辰沒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安歲歲和墨玉趕緊跟上,三個人在霧裡走得又快又急,腳底下的石頭被踩得嘩嘩響。
走了大約半小時,霧漸漸薄了一些。
安歲歲隱約看見前面有什麼東西,那不是樹,不是石頭,是人的輪廓。
三個人。
躺在地上。
安歲歲跑過去,蹲下來看。
是三個男人,穿著深色的衝鋒衣,旁邊散落著一些工具和揹包。
其中一個還有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得幾乎看不見。
另一個臉上有血,已經凝固了,第三個一動不動,安歲歲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涼的。
“還活著。”
他指著那個還有呼吸的。
戰墨辰蹲下來,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脈搏。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四周的痕跡——
散落的石塊,被壓斷的樹枝,還有地上那道深深的擦痕。
“摔下來的。”他說,“從上面那條路。”
安歲歲抬頭看,霧裡隱約能看見上方有一條更陡的小路,緊貼著崖壁。
那種路,白天走都危險,何況是大霧天。
“他們去找那個人的。”戰墨辰說,“沒找到,自己先出事了。”
安歲歲看著那個還有一口氣的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
可是沒有訊號。
“得救他。”
墨玉說。
安歲歲看著她,又看看戰墨辰。
戰墨辰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安歲歲把揹包卸下來,和墨玉一起把那個人翻過來,讓他平躺。
只見他臉上有傷,但最嚴重的是腿。
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小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著,骨頭也已經斷了。
墨玉從包裡拿出急救包,動作很利落。
她之前在島上被囚禁的時候,跟一個軍醫學過簡單的包紮,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用上了。
安歲歲幫她打下手,兩個人配合著把斷腿固定住,又處理了臉上的傷口。
戰墨辰站在旁邊,沒幫忙,也沒催。
他只是看著霧裡那條通往山上的路,耳朵豎著,聽著周圍的動靜。
弄了大概二十分鐘,那個人的呼吸穩了一些。
安歲歲把衝鋒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站起來,看了一眼墨玉,又看了一眼戰墨辰。
“不能扔下他。”
墨玉說。
安歲歲知道。
但帶著一個重傷的人,他們走不快,而且前面還不知道有什麼在等著。
“我先上去。”
戰墨辰忽然開口。
安歲歲愣了一下。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上去看看。”
戰墨辰已經在檢查自己的裝備了。
那把老式軍刀別在腰後,揹包裡翻出一個小型的手電筒和一卷繩索,別在腰帶上,動作乾淨利落,像做了無數遍。
“爸——”
“別廢話。”
戰墨辰打斷他,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
“我走慣了山路,比你們快,找到了人就下來,找不到也下來,一個小時。”
他沒等安歲歲回答,已經轉身往那條陡路上走了。
那背影在霧裡很快就模糊了,像一個漸漸融化的影子,最後被白茫茫的霧氣吞沒。
安歲歲站在原地,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墨玉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他會沒事的。”
她說。
安歲歲點頭,但手在抖。
時間過得很慢。
安歲歲坐在那個昏迷的人旁邊,盯著手機上的時間,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十倍。
墨玉在旁邊守著,偶爾給他遞水,偶爾問一句要不要吃點東西,他都搖頭。
三十分鐘,四十分鐘,五十分鐘。
霧裡沒有動靜。
五十五分鐘的時候,安歲歲站起來,把揹包背上。
“我去找他。”
他說。
墨玉拉住他,“他說了一個小時。”
“已經五十五分鐘了。”
“還有五分鐘。”
安歲歲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他很少見到的東西。
“再等等。”
她說。
他站住了。
第五十八分鐘的時候,霧裡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
安歲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著那個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霧裡走出來一個人。
戰墨辰。
他衣服上沾了不少泥,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劃出來的紅印,但眼神很亮,和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找到了。”他說,“人在,但得快點,他也在等人。”
安歲歲鬆了口氣,那口氣松得太快,以至於腿都有點軟。
“等他嗎?”
墨玉問。
戰墨辰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
“不等了,把座標給他的人發過去,讓他們自己來接。”
安歲歲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父親說的“他們”是誰。
是軍方的人,是那些能處理這種事的人。
戰墨辰已經在打電話了。
訊號斷斷續續的,但他聲音很穩,報了幾個座標,說了幾句簡短的話,就掛了。
“走吧。”他說,“上面那個人,等不了太久。”
安歲歲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昏迷的人。
他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但腿上的傷還是很重。
安歲歲把衝鋒衣重新蓋在他身上,又把一瓶水放在他手邊。
“會有人來接你。”他輕聲說。
那人沒有反應,但安歲歲覺得他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