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原來是個投機倒把的(1 / 1)
林素芳話音落下。
好似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把現場所有人都給炸住了。
肉鋪老闆猛然抬頭,滿臉不可思議。
這小姑娘看著機靈,怎麼頭這麼鐵,跟山上的平頭哥似的,見著猛獸都不知道躲,上來就哈氣,這是打算進人家肚子裡啊?
林素芳身旁的同學一下子慌了。
這丫頭平時對同學大大咧咧,吃點小虧也不在意,怎麼到了不該惹的人面前,反倒張牙舞爪起來了?
也不看看對面這大哥,是咱們這檔次能對付的嗎?
陸潮生一聲嘆息,默默掏出麻袋,將手裡大包小包的雜物放進麻袋裡套好。
本來他想著就這麼一段路。
不如先買了肉,然後再把所有東西一次性全裝進麻袋裡。
省點麻煩,省點力氣。
沒想到就這麼一段路,居然還能讓人誤會了。
陸潮生心緒平靜,先轉頭對肉鋪老闆溫和開口:“同志,做生意講究先來後到,理當如此。你先把這位小同志要的肉切好,我不著急,多等會兒沒事。”
這話一出口,圍著的人都愣了。
陸潮生又轉向林素芳,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認真:“這位小同志,你敢於站出來說句公道話,這份不畏人言的勁兒是好的。但有句話得說在前頭,發起‘鬥爭’之前,好歹得弄明白你的對手是誰,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坦然道:“我既不是什麼領導,也算不上幹部,就是個普通的個體戶。之前家裡窮得叮噹響,最近趕巧運氣好,靠出海撈點海鮮發了筆小財。今天來這兒,就是想買點肉、挑點補品,給家裡媳婦和孩子補補身子,沒別的心思,更沒仗著什麼身份搞特殊。”
末了,他又補充一句:“你剛才誤會了,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場烏龍。”
這話像塊石頭扔進水裡,周圍人的神色頓時變了。
先前幾個路人看陸潮生出手大方,還以為他是哪個單位的幹部,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不敢多言。
這會兒聽說是“個體戶”,還是靠“撈海鮮發財”的,眼裡的敬畏瞬間沒了,反倒多了些不加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在當時不少人眼裡,個體戶總帶著點投機倒把的意味,遠不如“鐵飯碗”體面。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原來是個體戶啊,難怪這麼闊氣,指不定賺的是什麼黑心錢……”
林素芳也愣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剛才憑著一股衝勁站出來,還以為自己戳穿了“幹部搞特殊”,沒成想竟鬧了這麼個誤會,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八十年代末,國營和市場經濟並行,開放方興未艾。
體制內的瞧不起體制外的。
體制內和體制外,一起瞧不起個體戶。
就算個體戶有錢,別人更多也是表面羨慕,背地戳脊梁骨罵,還說得振振有詞。
得到九十年代,個體戶越來越多,民眾觀點改變。
才逐漸變成了以市場經濟為主,國營為底。開始有許多體制內人才,為了尋求更廣大的發展,主動下海,進入市場,成為私營企業主。
陸潮生見林素芳還有些不信,扭頭問肉鋪老闆:“我也是你這兒的老顧客了,前幾天都有來你這裡買肉。”
“同志,你應該對我還有些印象,就那個衣服皺巴巴,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總是拎著個破麻袋的。”
“我要真是大領導,至於每天都跟水鬼似的嗎?”
肉鋪老闆細細思索,認真打量眼前的陸潮生,熟悉感越來越濃重,猛然恍悟。
發現還真就是前幾天,每天都來的那位!
這回陸潮生沒拎著破麻袋,渾身又幹淨整潔,兜裡有了大錢,未來一片光明,更是格外自信,氣質昂揚。
他竟是一點沒認出來。
“哎喲,同志,真是鬧誤會了。”肉鋪老闆滿臉不可思議,“你當時太邋遢,現在又整潔得像幹部,我只覺得你眼熟,一下還真認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小同志,我替這位同志做證,他確實不該是什麼大領導。”
肉鋪老闆話語一頓,又說道:“誤會因我而起,這樣吧,小同志,我先給你切肉,多給你切一兩肥肉,不要你錢。”
“這位……”
“叫我陸先生就好。”
“陸先生,就麻煩你先等一等了,我給你多切二兩肥,當作賠禮道歉,你看如何?”
白給的二兩肉,沒道理拒絕,陸潮生欣然答應。
兩人這一來一回,林素芳左看右看,最初時滿臉狐疑,到後來已信了大半。
眼看肉鋪老闆真的開始為自己切肉。
林素芳徹底信了二人之言,當即伸手攔道:“不了,同志,你先給陸先生切肉吧。”
“你這人太勢利,做事又太粗暴,惹人不快,但有句話說得對。”
“我們同志之間,就該互相體諒。”
“我不著急,我排後面吧。”
林素芳又對著陸潮生深深一鞠躬,“同志,你說得對,這次是我太魯莽了。”
“我會記住教訓,認真反省。”
林素芳抬起身子,雙目清澈,眼神堅毅。
看樣子是認識到教訓了。
但能不能吃一塹長一智,就是另一回事了,陸潮生感覺有點懸。
下次遇到類似情況,這丫頭估計還是會挺身而出。
至於最後會是好心辦壞事,還是真的為了正義,披荊斬棘,前進前進再前進……
就只有天知道了。
肉鋪老闆看著倆人,一時無措。
不知道該先給誰切肉。
陸潮生對著肉鋪老闆揚了揚下巴,笑道:“既然小同志願意體諒老同志,我就當仁不讓了。”
“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該我向你們道歉才對。”
肉鋪老闆方才有了動作,快速切起肉來,動作嫻熟,很快就切好了一大塊肉。
半肥半瘦,比例基本上是一比一。
末了,他踐行承諾,從旁邊鮮肉上割下來一塊肥豬肉,約半塊豆腐大小,跟著打包在一起。
“一共五斤二兩,二兩是賠禮,算您五斤。”
“這次肥肉少些,瘦肉多些,就便宜點,算您八塊,承蒙惠顧。”
陸潮生點點頭,摸出張大團結,肉鋪老闆叮叮咣啷找了半天零錢,終於湊夠兩塊,找了錢。
旁邊路人看著,眼神又有了變化。
最開始是敬畏,然後是鄙夷,現如今又變成了羨慕。
五斤二兩肉啊!
他們算是條件不錯的了,也就偶爾能開開葷,每次最多切個幾兩!
逢年過節,頂天了,也就切個半斤。
一大家子十幾口人一起分,落到嘴裡,幾口就吃完了。
每次吃肉,都得細嚼慢嚥,享受好半天,才依依不捨地嚥下去。
哪像這陸先生,開口就是五斤,拿回去當飯吃都行了!
輕鬆將肉提起,放進破麻袋裡。
陸潮生將滿滿當當的麻袋扛到肩上,對著林素芳微微頷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留下一眾路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極為複雜。
回家的路很長,陸潮生走得很快,沒多久,便過了小鎮,來到村口。
他忽地腳步一頓。
村口處,停著好幾個流裡流氣的身影,都很眼熟。
正是前世自己賭桌上認識的狐朋狗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