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無名,史官歸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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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林內,空無一人。

最後的聖人已歸於天地,最後的看客也已離場。衛述獨自一人,從文廟那高高的門檻後走了出來,腳步踩在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發出了一聲輕微得近乎聽不見的跫音。

陽光穿過稀疏的古柏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觸控那久違的暖意,卻只是靜靜地感受著。

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正從四肢百骸深處湧來,如同退潮時被抽乾的海灣,露出了乾涸龜裂的河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盤踞在眉心識海之中的那枚“史”字印記,其上蘊含的無上偉力,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變得黯淡、稀薄,最終化為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徹底消散。

那股足以俯瞰光陰長河、撥弄因果絲線的聖人之力,來時如山崩海嘯,去時卻如春雪消融,無聲無息。

也就在那力量徹底從他體內抽離的瞬間,一道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中最後一次響起。

【最終任務“解放世界”已完成。】

【正在進行最終結算……結算完畢。】

【感謝您的使用,祝您……】

那聲音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卡頓,彷彿一個被設定了固定程式的機器,在面對一個從未有過的結果時,資料庫出現了瞬息的紊亂。

【……生活愉快。】

話音落下,那陪伴了他無數孤獨歲月的【因果修正系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徹底消散,再無半點痕跡。

衛述靜靜地站著,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整個世界都變了。

或者說,是他眼中的世界,變回了它本來的樣子。

那些曾經密如蛛網、貫穿天地萬物、代表著過去與未來的璀璨因果線條,消失了。天空就是天空,湛藍而高遠;大地就是大地,厚重而沉穩。風中不再夾雜著無數生靈的命運軌跡,耳邊也不再回響著歷史長河的奔流之聲。

未來,變成了一片無法看透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濃厚迷霧。

他,從一個執掌歷史、書寫命運的神,變回了一個會飢餓、會寒冷、會老去、會死亡的凡人。

失去了力量,失去了系統,失去了洞悉一切的視角。

換作任何一個曾經站在雲端的人,此刻恐怕都會被這巨大的落差所擊垮,陷入無盡的失落與恐慌。

然而,衛述的臉上,卻緩緩地,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起初還帶著一絲僵硬,彷彿許久未曾動用過這組肌肉,但很快,就變得無比舒展,無比燦爛。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彷彿卸下了壓在肩頭億萬年的沉重山巒。

前所未有的輕鬆。

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再是那個被系統選中的“衛述”,不再是那個為了修正歷史而奔波的“史官”,甚至不再是那個揹負著文廟傳承的聖人。

他只是他自己。

一個終於可以,去過自己生活的人。

他邁開腳步,走下那漫長的石階。步伐不快,卻異常堅定。山下的市集,一如既往地喧鬧,充滿了鼎盛的人間煙火氣。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追逐打鬧聲、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酒樓裡飄出的菜餚香氣……這一切曾經在他眼中只是構成歷史畫卷的“背景元素”,此刻卻變得無比鮮活、無比真實、無比動人。

他摸了摸懷裡,從那身早已洗得發白的儒衫內袋中,掏出了幾枚僅剩的銅錢。銅錢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十分圓潤,帶著一絲冰涼的、屬於金屬的質感。

他在一個牲口販子面前停下,那裡拴著幾頭牛羊,還有一頭看起來精神不振、瘦骨嶙峋的老毛驢。那毛驢的毛髮灰白而雜亂,耷拉著耳朵,眼神渾濁,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這頭驢,怎麼賣?”衛述問道。

販子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頭老驢,懶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貫錢,不能再少了。”

衛述沒有還價,將手中那幾枚承載著他全部身家的銅錢,一枚一枚地,鄭重地放在了販子粗糙的手心。

牽著老毛驢,他又走到了一個書鋪前。書鋪裡擺滿了各種經史子集、話本小說。他沒有去看那些已經寫滿了文字的書冊,而是從角落裡,拿起了一本用最粗糙的草紙裝訂而成的空白冊子,和一支削好的炭筆。

“這個,多少錢?”

“冊子兩文,筆一文。”

他又付了三文錢。

至此,他身無分文。

但他卻擁有了一頭可以代步的驢,和一本可以記錄的冊子。

他翻身騎上那頭瘦弱的老毛驢。老毛驢似乎沒想到自己這把年紀還能有新主人,不情不願地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響鼻,最終還是邁開了慢吞吞的步子。

一人一驢,就這麼匯入了官道上的人流,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沒有方向,沒有計劃。走到哪裡,便算哪裡。看到什麼,便是什麼。

數日後,一座江南小鎮。

正是午後,陽光和煦,鎮上最大的茶館裡座無虛席。衛述牽著毛驢,在茶館外的拴馬樁上繫好,自己則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館正中央,一個說書先生正講到興起處。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長衫,手持一把摺扇,講的是如今整個浩然天下最膾炙人口的故事。

“……要說那護世盟約大戰篡神者,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諸位可知,那篡神者是何等存在?那是天外邪魔,能篡改天地至理,視眾生為棋子,視萬物為芻狗!他大手一揮,整個世界都為之凝固,時間靜止,空間破碎,眼看這三座天下就要毀於一旦!”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陡然拔高,吊足了所有聽客的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噹噹噹當!咱們那位落魄山的陳山主,劍客陳平安,站了出來!”

滿堂喝彩!

“只見陳山主,身形如龍,長劍‘夜遊’倒懸天幕!他身後,是整個人族的興衰歷史,是億萬生民的不屈意志!他一字一頓,對著那篡神者,只說了兩個字——”先生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道:“‘不許’!”

“好!”一個粗豪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晃,“說得好!就是不許!”

說書先生得意一笑,摺扇一展,繼續道:“那一劍的風采,諸位是沒瞧見!一劍出,天門開!整個凝固的世界都被那無上劍意斬開了一道裂縫!那哪裡是劍,分明是咱們人族挺直的脊樑!”

“還有那大驪國師崔瀺,更是神人!他端坐於後方,手中無劍,心中卻有天地棋盤!那篡神者佈下的億萬因果陷阱,被他談笑間一一破解!他一步算百步,一步算千年!他算準了風的方向,算準了塵埃的軌跡,更算準了陳山主出劍的每一個瞬間!兩人配合,當真是天衣無縫!”

故事被講得熱血沸騰,蕩氣迴腸。說書人將陳平安的劍意描繪得比太陽還要璀璨,將崔瀺的算計誇耀得比神明還要精準。故事裡,有寧姚的冷豔絕倫,有左右的霸道劍氣,有阿良的瀟灑不羈……每一個英雄的形象都無比鮮明,充滿了傳奇色彩。

只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到過“衛述”這個名字。

無論是那個以身殉道的文廟聖人,還是那個最初的執筆者。

彷彿這兩個人,從未在這場決定世界命運的大戰中存在過。

衛述就坐在角落裡,像個最普通的茶客,捧著那碗早已涼透的粗茶,津津有味地聽著。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裡沒有半分被遺忘的落寞,反而充滿了欣賞與趣味。

他沒有去糾正任何一個被誇大的細節,也沒有去補充任何一個被遺漏的姓名。

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個充滿了煙火氣、充滿了個人想象與崇拜的傳說,或許……比那冰冷、殘酷、精確到每一個細節的真實歷史,更加動人。

歷史,是記錄給後世的骨架。

而故事,是說給當世人聽的血肉。

他守護的,不就是這樣一個可以自由自在地編織故事、講述故事、併為之喝彩的世界嗎?

茶館裡的故事講完了,在滿堂的掌聲與賞錢中落下帷幕。

衛述也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茶,起身離去。

他沒有再繼續前行,而是牽著老毛驢,走到了鎮外的河邊。夕陽的餘暉將河面染成一片碎金,晚歸的漁船上飄來陣陣漁歌。

他找了一塊乾淨的草地坐下,從懷中取出了那本空白的冊子,以及那支普通的炭筆。

他翻開冊子,粗糙的草紙在指尖摩挲,帶著一種樸素而真實的質感。

他沒有絲毫猶豫,提起筆,在那空白的扉頁上,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了一行字。

那字跡不再蘊含任何天地至理,不再有絲毫靈氣波動,只是一個讀書人所寫的,再普通不過的方塊字。

——《人間聞見錄》。

寫完這五個字,衛述久久地凝視著它們。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獲得了某種比聖人權柄、比創世之力更加珍貴的東西。

那是自由。

不再是書寫歷史、修正因果的神。

而是記錄故事、聆聽人間的……人。

他合上冊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懷中。

遠處的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天邊的雲彩燒成絢爛的晚霞。

衛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重新騎上那頭昏昏欲睡的老毛驢,沒有回頭。

一人,一驢,一道被拉得極長的影子,迎著那漫天的霞光,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他將要去向何方?

他不知道。

他所守護的這個世界,和他所珍視的那些人,又將迎來怎樣波瀾壯闊,或是平淡幸福的未來?

他也不知道。

但從今往後,他將作為一個最忠實的聽客和讀者,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手去記錄下這一切。

這就夠了。

......

大驪王朝,京城,金鑾殿。

紫禁之巔,龍椅高懸。殿內蟠龍金柱,根根粗壯如數人合抱,直抵穹頂,其上龍鱗片片,在從高窗透入的光束中,折射出冰冷而威嚴的微光。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權勢混合的凝重氣息。

身穿明黃龍袍的皇帝宋集薪,面無表情地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深邃,俯瞰著下方的一眾臣工。

朝會已至中段,幾項無關痛癢的邊境軍務與地方民政奏報完畢,殿內陷入了一種短暫的、程式性的沉寂。

就在此時,一人自文臣班列之首,緩步而出。

他身穿一件與眾不同的雪白儒衫,不染纖塵,與這滿殿的朱紫蟒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人正是大驪帝師,崔瀺。

他面容清瘦,神色平靜,彷彿不是站在大驪王朝的權力中樞,而是在自家書齋中散步。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龍椅上的齊景龍微微躬身,聲音清朗,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陛下,臣有一策,欲請陛下聖裁。”

宋集薪眼簾微抬,語氣雖淡卻恭敬道:“帝師請講。”

崔瀺直起身,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章,雙手呈上,自有宦官趨步上前,接了奏章,恭敬地遞交御前。

宋集薪並未立刻去看那份奏章,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崔瀺身上,似乎在說,朕想先聽你說。

崔瀺會意,朗聲道:“臣請奏,於我大驪十三州,設立‘萬民院’。”

萬民院?

這三個字一出,殿內不少官員都皺起了眉頭,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這是個從未聽說過的官署名號。

崔瀺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不疾不徐地闡述:“萬民院,不入三省六部,不涉地方官制。其職有二。其一,凡我大驪子民,無論農人、工匠、商賈、走卒,若有新奇器物之發明,巧妙技藝之創造,皆可報備於萬民院。一經勘驗屬實,確有益於民生、軍備、國運者,朝廷將予以重獎!獎金銀,獎田畝,甚至……可獎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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