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尾聲(3)新帝登基,惟與皇后白頭偕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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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的瑭姐兒小炮仗似的衝過來,“爹爹,皇祖父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小女娃穿著鵝黃繡梅花對襟通袖織錦夾襖,外罩丁香紫織金纏枝花小比甲,配著與夾襖同色的織金鍛襴裙。

頭上梳著兩個小花苞髻,用金絲帶纏著,兩側戴著兩朵精緻的珍珠頭花。

瑭姐兒生得極為像檻兒。

一張胖嘟嘟的小鵝蛋臉,眼睛乍一看像杏眼,但眼尾又自帶上揚的弧度,便彷彿一隻不諳世事的小狐狸。

白天看時,那雙又大又圓的蜜色瞳子就與浸在泉水裡的寶石無異。

只不同的是,相似的眼睛在檻兒臉上是極盡嬌媚豔麗,瑭姐兒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娃娃呢,只有可愛和靈動。

“嗯。”

駱峋應了聲,彎腰把女兒抱起來。

“冷不冷?”

瑭姐兒搖頭。

“我們在門口碰到皇祖母啦,皇祖母讓我們去偏殿等您,偏殿裡暖和。”

駱峋去看小兒子。

晞哥兒是三個孩子中,唯一真正稱得上是他與檻兒的結合體。

眼睛像他,鼻子像檻兒。

嘴巴又像他,下巴又像檻兒,耳朵也像檻兒。

比起曜哥兒完全隨了他的更為深邃冷峻的樣貌,晞哥兒更俊秀清雋。

但與曜哥兒不同的是,晞哥兒的性子貌似隨了他,從小對什麼都淡淡的。

話也不多。

若非必要,晞哥兒說話往往是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與他幼年一樣。

瑭姐兒則相反,小丫頭做什麼事皆風風火火,所幸沒隨了曜哥兒的話癆。

“兒子也不冷。”

見父王看自己,晞哥兒恭敬地淡聲說了句。

駱峋便沒再問他。

一大三小就這麼出了乾元殿。

回了東宮。

駱峋帶著孩子們徑直回了貞禧堂。

嘉榮堂早重建好了,也改了名兒。

現在叫毓安堂。

不過檻兒沒搬過去,駱峋也沒強求。

進了院,四周廊下燈火通明,能隱約聽到從正房次間裡傳來的說話聲。

小福子迎上來請了安,經得應允後奔到正房門前向裡面的人通稟了一聲。

稍頃。

次間窗戶上一道人影站了起來,往堂間行來。

不多時。

一個穿著銀紅底繡折枝海棠妝花緞對襟夾襖,雪青繡仙鶴四合雲馬面裙的美豔小婦人從堂間步了出來。

“殿下?”

看到他,她似是很驚訝。

駱峋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她臉上逡巡,但孩子們在,他剋制地收回視線。

“嗯。”

駱峋放下瑭姐兒示意孩子們先進屋,他則與檻兒走一道,“父皇病情無礙,母后在那邊,你無需擔憂。”

檻兒應著他,兩人並肩進了次間。

時辰不早了。

曜哥兒明日要上課,同爹孃說了會兒話便告退了,瑭姐兒想跟孃親多待一會兒,被晞哥兒淡淡地拽走了。

孩子們都走了,檻兒和太子也沒著急說話,先一道去浴間收拾完又上了榻。

兩人才終於能好好說說話。

“我這些日子鮮少回來,辛苦你了。”

駱峋平躺著,一手攬著檻兒的腰,一手撫著她的臉注視著她,低聲道。

檻兒也摸著他的臉。

三十歲的太子更加沉穩內斂了,五官輪廓也更深邃,身形幾乎完全接近上輩子的慶昭帝,更為強健偉岸。

當然,通身的氣勢也更懾人,那雙冷冽的黑眸彷彿隨時能讓人無處遁形。

“要照看兩個孩子,打理後宅瑣事確實偷不了懶,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兒,也瘦了。”

檻兒一面摸著男人的臉,一面道。

駱峋笑了一下。

“父皇能病癒,前朝沒出什麼亂子便好。”

“那我呢?”檻兒問。

駱峋誤會了她的意思,微抬了抬她的下巴,對著那花瓣般嬌嫩的唇親了親。

“這陣子忙過了便抽空陪你。”

檻兒張嘴在他的薄唇上咬了一口。

哼道:“誰說這個了,我的意思是你只知道忙著外面的事,也不看顧好自己的身子,就不想想我會擔心你啊?”

駱峋眼含笑意,將其愈發妖嬈的身子摟緊貼在他懷裡,抱著人親了好一會兒。

末了啞聲說:“好,不讓你擔心。”

說完,他撫著懷中人的背看向了帳頂。

“有心事?”檻兒道。

駱峋頓了頓,道:“父皇與母后老了。”

檻兒沉默,旋即抱緊了他。

“是啊,娘娘兩鬢的白髮這兩年肉眼可見的多了,時間就是這麼不等人。

孩子們會長大,將來我們也會老,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當下珍惜想珍惜的人,做想做的事,過看得見的日子。”

駱峋低頭看她。

腦海中浮現起這幾年他一直不曾忘記的那個夢,那個她在他懷裡死去的夢。

他收了收雙臂,緊緊將檻兒擁住。

“嗯。”

進入三月,元隆帝的病終於好了。

駱峋也說話算話。

趁著休沐帶檻兒去了京郊的莊子,好好陪了她幾天,也沒帶孩子們。

就只他們兩個人。

只不過讓他們沒想到的是。

身心剛得到放鬆的兩個人回宮的第二天早朝上,元隆帝當著眾臣的面。

下了禪位詔書。

駱峋尚未來得及開口,以幾位內閣大臣為首的百官就跪拜上了,可見是早早便同元隆帝串到一起去了。

元隆帝也沒給兒子廢話的機會。

不耐煩地表示他累了,要養老,讓太子把事兒辦了就趕緊給他和裴皇后張羅。

說完,還把他從欽天監看的幾個吉日裡挑的一個最近的日子一併扔給了太子。

讓他就照著這個日子繼位。

行吧。

皇帝老子都說幹累了,要養老。

當兒子的難不成還能把老子硬架在那個位置上,讓他再幹到七老八十?

那自然是不能的。

於是,新帝登基的相關事宜就張羅起來了。

吉日已經定下了,就在五月十八。

為此今年的端午宴便省了。

整整兩個月。

要發往各地的重要文書的撰寫、太上皇尊號與新帝年號的擬定、各個宮殿及祭壇的清掃、修繕和佈置。

以及冊封太上皇、皇太后的金冊金寶、禮服,新帝的寶璽、冠服等的製作。

還有禪位宴、登基宴。

確保新帝繼位期間皇宮上下、京中、以及各個地方無任何騷亂等等。

一連串事情下來,所有人忙得不可開交。

此外,冊封皇后的儀式通常在登基後的數日或數月內完成,但本朝一般是在新帝登基的當天或三天內舉行。

而遵從太子的意思。

帝后乃乾坤一體,皇帝登基表“乾”位已定,需迅速確立“坤”位,以象徵陰陽調和、家國齊治。

因此,皇后的冊封儀式最終就定在了與新帝的登基大典同一天的下午。

為此,封后的相關事宜自然是同步進行,檻兒也因此忙得腳後跟不沾地。

等到了五月十八正日子。

隨著禮樂《隆平之章》響起,奉天殿廣場之上百官就位,迎接新帝。

繼而是《元和之章》,新帝率群臣前往天壇,祭拜天地、社稷、宗廟。

之後是《定平之章》、《太平之章》,新帝升奉天殿寶座,受文武百官朝賀。

新帝命翰林院官員宣讀上尊號詔書,奉元隆帝為太上皇帝,裴皇后為太上皇后。

旋即鴻臚寺官員在《壽平之章》的禮樂聲中宣讀即位詔書,百官高呼萬歲。

最後在《清平之章》的樂聲中,群臣依序退朝。

至此,新帝即位。

沿用元隆年,新年號次年啟用。

新帝的登基大典一過便是封后大典,所幸這一流程檻兒是經歷過的。

新帝在前朝下了詔書。

禮部官員領著抬著盛放金冊金寶的彩亭的盛大儀仗隊,經乾元門抵達坤和宮。

檻兒身穿禕衣,頭戴九龍九鳳冠受封。

遂坐上坤和宮正殿寶座,接受眾王妃、側妃、公主以及宗親婦的朝拜,有誥命的官夫人則另擇時間朝賀。

沈老太和宋芳禾也是另外的時間進宮。

至此,封后儀式結束。

是夜。

新帝駕臨坤和宮。

按制,新帝登基除了皇后,其餘妃嬪會在新帝登基之後的三個月內受封。

歷朝歷代每到這時候,也是東宮或新帝潛邸後宅裡的女人最激動的時候,都盼望著自己能被封個什麼。

按常理,曹良媛與秦昭訓這時候便該是如此心態,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

甚至她們也不明白自己是什麼心態。

如果沒有宋檻兒。

如果沒有太子對這個女人獨寵的這九年,如果東宮後院與別家後院一樣。

她們或許是期待的,畢竟誰不想往上爬呢,誰不想自己拿到的都是好的呢?

可偏偏,有宋檻兒。

曹良媛早先抱著看好戲的心態。

想著後宮之中從來便是一花凋零一花再開,她倒想看看,姓宋的能得寵到幾時。

卻是怎麼也沒想到。

事情竟真出乎了她的意料。

太子一寵那個女人就是九年,這九年裡不是沒有選秀,不是沒人催他納新人。

偏偏他就是誰也沒要。

就守著那個女人過了九年。

明明姓宋的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了,早該沒了新鮮感,早該到了人老珠黃的年紀了,他卻仍對她那般痴迷。

曹良媛不懂。

秦昭訓也不明白。

所以新帝即位,她們沒有該有的激動與期待,心裡有的只有一個問題。

就算她們成了新帝的妃嬪,照新帝寵宋檻兒的架勢,她們又能討到什麼?

她們在東宮後院什麼也不缺,這幾年她們的份例也在規制外提了不少,甚至攢下了一筆極為可觀的財產。

她們孃家人也受了不少恩澤。

除了沒有太子的寵。

成了新帝的妃嬪呢?她們能做的難道就是繼續斂財,繼續為孃家掙臉?

轉眼一個月過了,新帝沒有下封妃詔書,曹良媛與秦昭訓各自陷入了沉思。

而也就是在這時。

新帝涉足了她們新搬的院落。

半月後,新帝下旨。

準東宮侍妾各歸本家,厚頒賜金銀田宅,封蔭家族,聽其婚嫁,永為良民。

並言明往後不納嬪嬙、不充庭掖,惟與皇后宋氏同心同治,只其一人足矣。

毋庸置疑,聖旨一出震驚朝野。

這怎麼行呢?!

皇帝怎能不置後宮綿延子嗣呢?就守著皇后一個人過日子成何體統!

一幫子老臣立馬站出來稱陛下此舉有違祖制不合禮制,有動搖國本之嫌。

又說陛下現今子嗣單薄。

反正車軲轆話來回,說來說去都是那些,意思就是要讓新帝收回成命。

但新帝就說了。

自古帝王廣置後宮之初衷在於綿延子嗣,然歷朝歷代皇儲之爭多以皇家子嗣繁多相互爭鬥為其根源。

如此,反使皇室血脈相殘,手足相殺,進而致使朝廷動盪社稷不穩。

此乃本末倒置之舉。

如今他已有兩子一女。

太子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心懷黎民社稷,實乃大靖之福。

幼子睿智內斂,有仁王之風,幼女聰慧靈秀恭孝機敏,亦有皇家公主之風範。

如此,又何需添多子女徒惹風波呢?

一幫子老臣被堵得啞口無言,他們便想去找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做主。

結果到了太上皇這兒也碰了一鼻子灰。

太上皇啥也沒說。

就問了他們一句話,問他們想對現今的太子,他曾封的皇太孫做什麼?

好吧。

這誰敢再說什麼啊?

他們想對太子做什麼,又敢做什麼啊?

不敢不敢。

就這樣。

新帝遣散後宮的旨意就這麼定下來了,半個月後,曹良媛與秦昭訓出宮。

臨走前,曹良媛來找了一趟檻兒。

看著坐在鳳座上身穿鳳袍頭戴鳳釵,明豔雍容好似她生就該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女人,曹良媛有片刻的晃神。

忽然想起了她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彼時對方只是個為她端茶奉水的小宮女,她一說話,對方就嚇得一哆嗦。

然今非昔比。

此時此刻再見,往事彷彿過眼雲煙。

“陛下給妾身與秦昭訓,哦不對,現在不是秦昭訓了,是秦書儀秦姑娘。”

曹良媛笑著道。

“陛下給了妾身和秦姑娘不少賞賜,妾身等的孃家也得了不少的好處。

陛下還給妾身等賜了新的身份,讓妾身與她都成了功勳之家的義女。

說是如此也不至於今後無人敢娶我們,不過妾身應該是不會嫁人的。”

檻兒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和曹良媛這般坐在一起說話,笑了笑道:“怎麼?”

曹良媛名婉若。

曹婉若掩了掩唇,別有深意道:“不是誰都能有娘娘這般好福氣,能讓陛下甘願與您一生一世一雙人。”

說著,她又悵然般嘆了一口氣。

“不過妾身本身也對男女情愛無意,如今也不想再賭,反正也許久沒出宮了,妾身便先到處走走吧……”

話沒說完,曹婉若頓了頓。

旋即站起來,來到殿中朝檻兒跪下。

“娘娘,妾身早年有愧於您,也是那時年輕,總想著往上正一正,一念之差便辦了錯事,如今回過頭想……”

她笑了一下,頗為感慨。

“過去的事便不說,妾身此番便只為與娘娘拜別,祝願娘娘與陛下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白頭偕老。”

說罷,恭敬而不失真誠地磕了個頭,一番言行不負她爽朗的性子。

檻兒受了她的禮與祝福,叫喜雨攙其起來,“我也祝你自在隨心,安樂康寧。”

曹婉若:“謝娘娘。”

兩人沒再多說。

半個時辰後。

小福子來報,曹良媛與秦昭訓已離宮。

檻兒坐在鋪著象牙簟的炕上略微出神,餘暉不知不覺間從琉璃窗上照進來。

她愣了愣。

旋即下了炕來到庭院。

坤和宮在新帝登基前大大整修了一番,除了規制上不能動的部分,其他地方多有永煦院和貞禧堂的影子。

譬如後寢殿這塊兒的庭院裡靠近院門的那一處假山荷花潭,便是照著永煦院的那池子擴大了修建的。

如今正值七月,正是荷花盛放的時候。

夏風拂過。

粉嫩嬌豔的荷花花瓣隨之輕輕搖曳,田田碧葉之下幾尾錦鯉游來游去。

突然。

一尾金紅色的錦鯉躍出水面,其身上的鱗片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四濺的剔透水珠在空中反射出五彩的光。

“母后。”

“孃親!”

“娘!”

檻兒就算不聽聲音,也不轉身看。

僅憑語調便能知喚她母后的是晞哥兒,叫孃親的是瑭姐兒,叫孃的是曜哥兒。

回頭一看。

曜哥兒牽著瑭姐兒朝她小跑過來,晞哥兒淡著張小臉兒走在後面。

而在小傢伙前面。

新帝穿著一件玉白底雙肩繡龍紋的窄袖緙絲常服,偉岸健碩,龍行虎步。

那張清冷俊美的臉上神色較之晞哥兒更為寡淡,然在檻兒看過來的瞬間。

那雙幽冷淡漠的鳳眸裡不再冰冷,便彷彿初春暖陽下悄然融化的冰。

檻兒笑著挨個兒摸了摸兒子女兒的小腦袋,讓他們先進屋涼快涼快。

而後走到新帝跟前,“陛下。”

駱峋看著她嬌豔的臉龐,唇角微揚了下,見孩子們進屋了,他俯身湊近她耳畔。

“檻兒。”

檻兒想側首瞋他一眼。

哪知動作太猛,蹭到了他的唇。

駱峋瞄眼屋裡。

迅速低頭在她唇上印了一個吻。

“想不想出宮?”

檻兒微怔,“什麼?”

駱峋摸摸她的臉。

低聲道:“當了皇后不代表你今後便只能在宮裡,我不拘你,你也無需拘著自己。”

“陛下……”

駱峋擁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君無戲言。”

“嗯,”檻兒收緊雙臂緊環著他的腰。

“嘻嘻,爹爹和孃親在親親抱抱……”

“噓!”

“哥,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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