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弦(1 / 1)
王老五那深不見底的一瞥,像一根冰冷的釘子,釘進了林風的心裡。一連幾天,他都活在一種惴惴不安的陰影裡,訓練時不敢與王老五對視,解散後也遠遠避開,生怕那短暫的平靜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假象。
然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王老五依舊罵罵咧咧,操練起來毫不留情,彷彿那日雜物堆後的偶遇從未發生。這種詭異的“正常”,反而讓林風更加心神不寧。
他不敢再去動那架弩機,至少白天不敢。夜裡,他依舊會偷偷拿出磨石,打磨那截箭簇和柴刀的刃口,彷彿只有這細微的、重複的勞作,能稍稍安撫他緊繃的神經。那點可憐的膠塊,被他用破布層層包裹,貼身藏著,像藏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種。
他需要牛筋弦。這個念頭,隨著對弩機的暫時擱置,反而變得愈發清晰和迫切。沒有弦,一切都是空談。可牛筋弦這種東西,是軍械,是管制物品,根本不是他一個底層小兵能接觸到的。他甚至不知道這東西在堡裡由誰掌管,存放在哪裡。
絕望再次像冰水一樣慢慢淹沒上來。
轉機,再次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這天,隊伍被拉去清理堡內一處廢棄的庫房。據說這裡以前存放過一些舊軍資,早已搬空,如今堆滿了不知哪年哪月的破爛,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都給老子手腳麻利點!把這些破爛清出去,能燒的扔去廚房,不能燒的扔遠點!”王老五捂著鼻子,不耐煩地指揮著,自己卻遠遠站在門口通風處,顯然不想沾這陳年老灰。
新兵們怨聲載道地開始幹活。揚起灰塵嗆得人直咳嗽。林風默默搬動著腐朽的木箱、斷裂的桌椅,心裡卻沒有任何抱怨。他的眼睛像篩子一樣,過濾著每一件被搬動的廢物。
突然,張誠吭哧吭哧地搬起一個沉重的破木箱,箱底因腐朽而突然脫落,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散落一地,激起一大片灰塵。
“呸呸呸!”張誠被嗆得連連後退,憨厚的臉上滿是懊惱。
眾人都被吸引看去。那散落出來的,大多是一些斷裂的皮革件、生鏽的鐵釦、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
王老五罵了一句:“蠢貨!趕緊收拾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上前幫忙。林風也走過去,目光飛快地掃過那堆垃圾。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幾根混雜在破皮革裡的、暗黃色的、編織成股的細索上。
那細索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表面沾滿灰塵,但整體結構似乎還算完整。
他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趁著眾人忙亂,彎腰飛快地將那幾根細索撈起,塞進袖袋裡,動作快得如同鬼魅。灰塵嗆入他的鼻腔,引得他一陣壓抑的咳嗽,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他強作鎮定,繼續幫忙清理,直到所有垃圾都被清運出去,庫房變得空空蕩蕩。
回到土屋,等到夜深人靜,林風才顫抖著手,拿出那幾根偷藏回來的細索。他吹掉上面的灰塵,仔細打量。索身由數股細線編織而成,堅韌而有彈性,只是有些地方因為老化而顯得毛糙,顏色也變得暗沉。
他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
【老化的弓弦(牛筋混紡)】
狀態:彈性減弱,部分纖維老化
修復需求:需浸潤保養(需動物油脂)可略微恢復彈性
可用作:低磅數弓弩替代弦(風險高)
可回收:劣質牛筋材料*1(需拆解)
牛筋弦!真的是牛筋弦!雖然是老化的、劣質的,甚至可能一拉就斷的!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林風!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他捧著那幾根細索,像是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希望!他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希望!
雖然資訊提示有風險,需要保養,但這確確實實是他最需要的東西!
這一夜,他幾乎徹夜未眠。腦子裡反覆盤算著該如何處理這幾根寶貴的弦。動物油脂…他想起王老五給的那塊獾油,還剩一點點…
第二天訓練,林風感覺自己腳下像是踩了棉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卻又因為缺乏睡眠而頭重腳輕。他看著校場上的一切,都覺得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光暈。
王老五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在一次對練中,故意將他摔了個結實的跟頭。
“媽的,魂被狄狗叼走了?腳下拌蒜!”王老五罵著,眼神卻銳利地掃過他的臉。
林風慌忙爬起身,低下頭:“沒…沒有,王爺。”
王老五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哼了一聲走開。
林風背後驚出一層冷汗,狂喜的情緒瞬間冷卻了大半。他意識到自己差點得意忘形。在這裡,任何異常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重新低下頭,將所有的激動和期待死死壓回心底,變回那個沉默寡言、努力訓練的新兵。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解散,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溜回土屋,處理那幾根弦。
然而,就在他低著頭快步穿過校場,即將拐向土屋方向時,一個身影突兀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林風心裡咯噔一下,抬起頭。
是趙小川。
趙小川臉上掛著那慣有的、略顯油滑的笑容,小眼睛裡卻閃著一種探究的光,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林風,你小子…這兩天不對勁啊?撿到寶貝了?”
林風的血液瞬間有點發冷。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擠出一點疲憊和茫然:“什麼寶貝?累得都快散架了,能撿什麼?”
趙小川嘿嘿一笑,湊得更近了些,聲音更低:“別裝了…昨天清庫房,我看見你往袖子裡塞東西了…灰那麼大,別人沒注意,我可看見了…是啥好東西?見者有份啊!”
林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果然被人看到了!而且是趙小川!這個心思活絡、最擅長鑽營的傢伙!
他腦子裡飛快旋轉,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被冤枉的惱火:“你看花眼了吧?我能撿什麼?一堆破皮子爛繩頭,塞回去擦汗不行?你想要,下次有破爛我先叫你?”
趙小川眯著眼,仔細打量著林風的表情,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林風掩飾得很好,那點惱火和疲憊看起來無比真實。
僵持了幾秒,趙小川忽然又笑了,拍了拍林風的肩膀:“行行行,看花眼了,看花眼了…都是苦哈哈,能撿啥寶貝…走了走了。”他說著,晃晃悠悠地轉身走了,但那眼神裡的探究,卻並未完全散去。
林風站在原地,看著趙小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後背一片冰涼。
懷裡的那幾根牛筋弦,此刻彷彿變得滾燙而沉重。
希望的背後,總是伴隨著看不見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