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永寧番外——女皇登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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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皇城最高的角樓上,俯視著京城。

風從簷角掠過,吹動我身上明黃色的裙角。

三個月了。

那場打破三百年祖制的登基大典,至今還在朝野間被議論紛紛。

有老臣在私下裡搖頭:“女子為帝,恐非吉兆。”

也有年輕官員在酒肆中激昂陳詞:“昭衡帝與皇后娘娘半生心血,開創女子可為官的先河,如今永寧公主承繼大統,正是水到渠成!”

他們不知道,典禮前夜,我曾在乾清宮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父皇,兒臣……怕擔不起這江山。”

殿門開了,父皇走出來,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簡單的常服。

他俯身扶我起來,手掌溫暖而有力:“永寧,這江山,朕與你母后守了幾十年。如今交給你,不是因為你是女子,而是因為你是最適合的人。”

母后從殿內走出,手中託著一個錦盒。

她開啟盒子,裡面是一頂全新的冠冕。

不是傳統帝王的十二旒冕,也不是皇后的鳳冠。

冠體以赤金為骨,鑲嵌九顆東海明珠,正面雕著盤龍,兩側卻各有一支展翅的鳳凰。

龍與鳳首尾相接,形成一個圓滿的環。

“這是你父皇親自為你設計的。”

“他說,你要繼承的,不是男人的江山,也不是女人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

典禮那日,太極殿前百官肅立。

父皇親手為我戴上那頂獨一無二的冠冕。

他在系冠纓時,低聲對我說:“永寧,這江山,交給你了。”

“朕與你母后,該去看看我們治下的百姓,過幾天尋常夫妻的日子。”

母后為我披上繡有山河的禮服,“永寧,記住,百姓叫你一聲皇上,你就要對得起這聲稱呼。”

禮炮轟鳴,百官跪拜。

我轉身,面向黑壓壓的朝臣,心中沉甸甸的,那是對這江山,對百姓的責任感。

早朝時,戶部侍郎李庸便出列稟奏:“皇上,太上皇推行的新稅制已試行三年。然據各州府報,稅收較舊制減了三成。如今太上皇與太后離京,臣以為……當酌情恢復舊制,以充國庫。”

我抬眼,看著這位兩朝老臣。

他低垂著頭,姿態恭謹,可話裡卻含著逼迫的含義。

父皇母后不在,新帝年輕,又是女子,正好可以推翻那些不合祖制的新政。

我緩緩開口:“李侍郎所言舊制,可是指按丁徵稅,外加火耗攤派,遇災年也不減免的舊制?”

李庸身子一僵:“這……舊制雖有些弊病,但國庫充盈,方能保天下安穩。”

“保誰家的安穩?”

我冷笑一聲,想起自己在宮外的見聞,“保百姓餓著肚子納糧的安穩,還是保官員中飽私囊的安穩?”

“皇上!”

李庸跪下了,聲音卻更急,“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他仍然堅持著,“只是新稅制確然使國庫空虛,長此以往,邊防、河工、賑災,何處不需銀錢?若遇戰事,又當如何?”

我淡然看著他,腦海裡閃過的,是這麼多年來潛心學習的經韜緯略。

“稅賦如血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我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太上皇與太后用了近二十年,才將賦稅從人均三石壓到一石半,取消了七項雜稅。如今不過三年,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改回去。”

李庸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侍郎。”

我走下御階,停在他面前,“你去過黃河災區嗎?見過百姓因為交不起賦稅賣兒賣女嗎?知道為什麼太上皇寧可縮減宮廷用度,也要減賦稅嗎?”

他不語。

“因為你沒見過。”

我轉身,重新走上御階,明黃色的裙裾劃過明亮的金鑾殿金磚。

“但朕見過。朕以為,誰動百姓的活路,就是動大齊的根基。”

我坐回龍椅,“傳朕旨意:新稅制不變,再有言復舊制者,免官。退朝。”

李庸俯首,不甘心的聲音想起,“臣......遵旨。”

傍晚。

我批閱奏摺至深夜。

女官尚書水秀親自送宵夜進來,見我還在伏案,輕聲道:“皇上,該歇息了。”

我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接過她遞來的羹湯。

是銀耳蓮子羹,清甜不膩,溫度正好。

這是母后在時的習慣,說熬夜傷身,需用溫潤的湯水養著。

“姨母坐。”

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水秀如今已年過四十,可歲月待她溫和,只在她眼角添了幾道細紋,氣質卻愈發雍容。

她不僅是我的姨母,更是母后最信任的姐妹,如今掌司禮監,是朝中品階最高的女官。

“皇上在看什麼?”

她注意到我手邊攤開的密報。

我將密報推過去:“暗衛送來的,父皇母后的近況。”

水秀接過,看了幾行,唇角便漾起笑意:“太上皇去買豆漿油條?還跟攤主討價還價?”

密報上寫著:二聖現居蘇州舊居“停雲”隔壁小院。

太上皇每日晨起,至巷口買豆漿油條,常與攤主閒聊市價;太后娘娘在鄰家繡坊授藝,新創繡法,已有十數名繡娘習得。

更有一行小字:昨日太上皇陪太后至虎丘,遇雨,二人共撐一傘歸。太上皇衣襟溼半,太后無恙。

我看著那行字,眼前彷彿浮現出那樣的畫面。

春雨細密,蘇州府的青石板路泛著水光,父皇撐著傘,傘面大半傾向母后,自己的肩膀淋溼了卻渾然不覺。

他們並肩走在悠長的小巷裡,或許在說些家常話,或許只是靜靜走著。

那樣尋常,那樣美好。

“真好。”

水秀輕聲道,將密報摺好遞迴,“姐姐等了半生,終於能過幾天尋常日子了。”

我接過密報,提筆在旁邊批註:“閱。”

批完最後一本奏摺,已是子時。

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春夜的涼風湧入,帶著御花園裡晚香玉的甜香。

遠處宮牆連綿,更遠處,是大齊的江山,是我曾經陪伴父皇母后偶爾踏足的自由天地。

父皇母后就在那片天地的某一處,過著他們期盼了半生的,尋常夫妻的生活。

而我,要守好他們交給我的江山。

幾日後。

清晏和清和的聯名信,是在一個清晨送達的。

信很長,厚厚的十幾頁。

前半部分工工整整,彙報軍務。

他們用了永安從海外帶回的千里鏡,在邊境線外三十里偵得一隊可疑騎兵,及時預警,避免了一場衝突。以及,正在訓練一支女子斥候隊,因為有些地形男子不便潛入,而女子更易偽裝……

後半部分,字跡就開始放飛了。

清晏寫道:“阿姐,北疆的羊肉極好,我學著醃了一些,本想給你留些,結果被清和那小子偷吃大半!他還振振有詞,說‘阿姐在京城什麼吃不到,不如讓我先嚐’......簡直豈有此理!”

旁邊是清和的批註:“明明是你醃鹹了,我勉為其難幫你解決。阿姐,下次我給你獵只雪狐,皮毛做圍脖最暖和。”

再翻一頁,是一幅畫。

墨色勾勒出遼闊的草原,夜空深邃,繁星如瀑。

畫的右下角有兩個小人的剪影,坐在草坡上,仰頭看天。

角落一行小字:阿姐,這裡星空極美,想起小時候你帶我們在御花園數星星。

我撫過那行字,輕笑了下。

往事如潮,漫過心頭。

父皇曾對我說:“永寧,你們兄弟姐妹能如此,是你母后用半生掙來的。”

“若後宮紛爭,何來手足真情?”

是了。

因為母后,我們沒有經歷過那些骯髒的爭鬥,沒有因為儲位而離心。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姐弟,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

我提筆回信:“羊肉下次醃淡些。雪狐不必,平安歸來即可。女子斥候隊甚好,可按軍功論賞。另: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星空圖已懸於書房,阿姐想你們。”

永安的來信,比北疆的信晚了五日。

送來的不止是信,還有一個巨大的木箱。

開啟箱子,裡面是各種稀奇古怪的物件:幾塊晶瑩剔透的玻璃片,一個帶有指標和刻度的圓盤,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種子,還有一堆畫滿奇怪符號的圖紙。

信是永安親筆,字跡飛揚,幾乎要躍出紙面:

“阿姐見字如面!

海外三月,見聞頗豐。此地有學問,稱賽因斯,重實證、輕空談。妹親見人用玻璃鏡聚光,竟可生火!又見匠人制顯鏡,能將蚊蠅之翼放大如蟬翼,紋理清晰可見。

妹思之,此等學問若引入大齊,於農耕、醫藥,皆有大益。故已聘得三位海外匠師,攜圖紙器具歸國。求阿姐一事:可否於京城設‘格物院’,專研此道?

歸期約在秋末。盼復。

妹永安敬上”

我拿起那塊所謂的“顯鏡”,對著燭光細看。

玻璃片打磨得極薄,鑲嵌在黃銅製成的筒身中。

我學著永安信中所說,取一根髮絲置於鏡下,原本細微的髮絲,竟變得粗如麻繩。

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次日早朝,我將永安的信和那幾樣物件示於朝堂。

果不其然,以禮部尚書為首的老臣們立刻反對。

“皇上!奇技淫巧,恐亂人心!”

禮部尚書趙閭痛心疾首,“聖人之學,在明明德,在親民。此等匠器之術,不過是末流小道,豈可登大雅之堂?”

工部侍郎也附和:“且海外之物,不知根底,若貿然推行,萬一有弊……”

我靜靜聽著,等他們說完,才開口:“趙尚書,朕問你,昔年太后娘娘推行女官時,你是如何說的?”

趙閭一愣。

“朕記得。”我緩緩道,“你說女子為官,必亂朝綱。如今二十年過去,女官掌州郡、理刑獄、授學堂,可亂了天下?”

趙閭臉色漲紅,無言以對。

我站起身,走到殿中,拿起那具顯鏡:“這‘奇技淫巧’,能將細微之物放大百倍。若用於醫道,可察病原。用於農事,可觀蟲害。”

我轉身,看向工部侍郎,“你說海外之物不知根底,那玉米種子,永安已在海外試種兩年,畝產皆在五石以上。我大齊良田,畝產不過兩石。若此物能活萬人,便是末流嗎?”

朝堂寂然。

“傳旨。”

我走回御案後,提筆書寫,“設格物院,由戶部侍郎廉辰熙兼任院正,專研格物之學。”

“撥京郊皇莊百畝,試種新作物,由司農寺專人記錄。”

我放下筆,目光掃過眾臣:“朕知道,你們心中仍有疑慮。但朕的母后曾說過:若前人不敢破舊立新,又何來今之文明?’”

“此事,朕意已決。”

傍晚,我邀水秀至御花園涼亭小酌。

春末夏初,芍藥開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白鋪了滿園。

亭中石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一壺桂花釀。

水秀為我斟酒,動作優雅。

她如今已是朝中重臣,可在我面前,依舊是我記憶中那個溫柔睿智的姨母。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頗有太后娘娘當年的風範。”

她微笑道。

我搖頭:“不及母后萬一。”

頓了頓,我問出那個壓在心中許久的問題,“姨母,你說父皇母后之間,究竟是情深,還是責任?”

水秀執杯的手頓了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外的蟬鳴都顯得聒噪。最後,她輕聲道:

“你母后曾對我說過一句話:‘愛不愛的,哪裡有那麼要緊?我與他先是帝后,是大齊百姓的父母。至於真心……這麼多年同甘共苦,早就不必問了。’”

我怔住。

“永寧。”

水秀看著我,目光溫柔,“你知道你母后離宮那五年,你父皇是怎麼過的嗎?”

我搖頭。

那時我年紀尚小,有些事記不分明。

水秀:“他幾乎不眠不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肅清吏治、推行新政上。”

“有一次,我送奏摺去乾清宮,聽見他對馮公公說:‘等她歸來時,朕要給她一個更好的大齊。她要自由,朕給她;她要盛世,朕也給她。’”

“所以你看,”水秀為我添了酒,“他們之間,早已分不清是情愛還是責任。或許,最深的情愛,就是把對方最在乎的東西,當作自己畢生的責任。”

我仰頭飲盡杯中酒,桂花釀的甜香裡,泛起一絲苦澀。

想起父皇退位前夜,最後一次與我長談。

他說:“永寧,朕此生最幸,不是得天下,是得你母后。而她給朕最重的禮,不是子嗣,是讓朕懂了:為君者,心要在百姓身上。”

當時我不全懂。

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我開始明白了。

暗衛的密報每隔十日送來一次。

父皇母后已離開蘇州,沿運河北上。

他們走得很慢,每到一處,都要停留三五日。

密報的最後一頁,附了一幅小畫。

是母后畫的,簡單的墨線勾勒出濟南的山水,題了一行小字:“山河無恙,百姓安樂。半生心血,終究值得。”

我看著那行字,提筆,在回信中寫道:

“父皇母后鈞鑒:兒近日微服出巡,見京郊麥田金黃,清河鎮學堂書聲琅琅。

兒見百姓安樂,方知二聖半生心血未負。

願父皇母后盡覽山河,不必憂心朝堂。

此間江山,兒守得住。

女永寧敬上”

信送出後,我站在御書房窗前,看暮色四合。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大概五六歲,有一日跑到御書房找父皇。

他正與幾位大臣議事,見我探頭,便招手讓我過去,將我抱到膝上。

我問:“父皇,你每日批這麼多摺子,累不累?”

父皇笑了,指著窗外:“永寧你看,外面有千家萬戶。父皇累一點,他們就能過得好一點。值不值得?”

那時我懵懂點頭。

如今,我終於明白了那個“值得”的分量。

......

六月中旬,暴雨突至。

連下三日,京城內外一片汪洋。

京郊清河水位暴漲,第四日清晨,傳來急報。

東郊十里堤潰口三十丈,三個村莊被淹!

我連夜趕赴工部衙門。

大堂內燈火通明,各部官員齊聚,人人臉上都是凝重。

牆上的河道圖被緊急鋪開,潰口位置用硃筆標出,觸目驚心。

“皇上!”

工部尚書跪地請罪,“是臣失職!那處堤壩去年才加固過,誰知……”

“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

我打斷他,“百姓轉移了多少?傷亡如何?”

“已轉移八成,但水勢太急,還有數百人困在村裡。已派兵丁和船隻去救,可暴雨未停,救援艱難。”

我盯著河道圖,腦海中飛快閃過身為皇儲時,跟隨太傅學過的諸多典籍。

“傳旨。”

我開口,聲音平穩,縱然這時心急如焚,也要強自鎮定下來,才能不行錯事。

“開東、西兩處官倉,於高處設粥棚十處,醫棚五處,所有費用從內庫支取。”

“調京營三千兵士,攜帶所有可用舟船,全力救援被困百姓。”

“令太醫院遣醫官二十人,攜帶防治疫病藥材,即刻前往。”

“朕也要立刻出......”

“皇上!”

裴濟川上前,拱手道:“您不能去!水勢洶湧,萬一……”

“太后當年可以親赴疫區,朕為何不可赴水患?”

我看著這位看著我長大的太醫,語氣堅定,“裴太醫,你隨朕同去。救人要緊。”

雨幕如瀑,馬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趕到潰口處時,天已微亮。

眼前景象令人心驚。

河水如脫韁野馬,從潰口處奔湧而出,淹沒大片農田村莊。

高處擠滿了逃出來的百姓,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我跳下馬車,顧不上泥濘,直奔臨時搭起的指揮棚。

“皇上!”

幾位官員大驚失色,“您怎麼來了?這裡危險!”

“少廢話。”

我抓起棚中的蓑衣披上,“現在情況如何?”

負責救援的將領稟報:“已救出四百餘人,還有約兩百人被困在村裡高地。但水流太急,船隻難以靠近。”

我望向潰口方向,暴雨中隱約可見遠處村落的屋頂。

“用繩索。”

我忽然想起什麼,“將數條船用繩索相連,增加穩定性。再在繩索上系浮桶,讓善水者拉著繩索游過去。”

將領眼睛一亮:“臣這就去辦!”

救援持續了整整一日。

我坐鎮指揮棚,不時有傷員被抬進來,裴濟川帶著醫官們全力救治。

有個婦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衝進來,哭喊著求救。

孩子嗆了水,臉色發青。

裴濟川立刻施救,我在旁幫著遞藥遞水。

那孩子終於咳出水,哭出聲時,婦人跪地磕頭:“謝謝皇上!謝謝皇上!”

我扶她起來,看著她懷中驚魂未定的孩子,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話。

為君者,心要在百姓身上。

這念頭只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就抓緊幫忙營救下一個傷員了。

第七日,水勢終於退去。

我下令徹查堤壩潰口原因。

三日後,結果出來:去年加固工程,工部主事貪汙了三分之一的工款,以次料充好料,這才導致堤壩不堪一擊。

朝堂上,我將那份查證奏摺摔在地上。

“這就是你們說的已加固?”

我看著跪了滿地的工部官員,“三萬兩白銀,就修出這樣的堤壩?百姓的性命,在你們眼裡值多少錢?!”

工部尚書連連叩首:“臣失察,臣有罪!”

“你是失察,更是無能。”

我冷冷道,“傳旨:工部尚書免職,涉貪主事斬立決,家產抄沒,用於賑災和重建。凡參與搶險的兵丁、民夫,傷亡者,以戰功撫卹。”

旨意傳下,朝野震動。

當夜,我收到飛鴿傳書。

是父皇的字跡,寥寥數語:

“永寧吾兒:堤壩之潰,非一日之寒。治水如治國,重在疏浚根源。勿苛責過甚,亦勿縱容。朕與你母后即返京助你。”

我提筆回信:

“父皇母后勿憂。兒已下令徹查歷年河工賬目,涉貪者必究。天災難免,人禍必除。朝中諸事,兒可應對,二聖安心遊歷即可。”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兒知輕重,亦懂寬嚴。勿念。”

信送出後,我彷彿看到了父皇擔憂又充滿關愛的目光,忽然覺得,肩上那副擔子,似乎輕了一些。

數日後。

父皇母后是子夜時分回宮的。

沒有儀仗,沒有通報,只有一輛青布馬車,悄然駛入宮門。

我接到訊息時,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摺,連忙披衣出迎。

他們從馬車上下來,都是一身樸素布衣,風塵僕僕。

母后的髮間甚至沾了片草葉,父皇的手上還有新磨的繭。

“父皇,母后。”

我快步上前,聲音有些哽咽。

母后握住我的手,第一句話是:“瘦了。”

父皇拍我的肩:“奏摺朕在路上看了,處置得宜。”

沒有久別重逢的客套,沒有帝后之間的虛禮。

就像尋常人家的父母歸家,見到女兒時的樣子。

我將他們迎進禮和宮。

這裡一直保持著母后離宮時的樣子,每日有人打掃,花木有人修剪。

小廚房裡亮著燈,父皇挽起袖子:“餓不餓?朕下碗麵。”

母后笑了:“你就會下面。”

“下面怎麼了?”

父皇認真道,“朕在蘇州府跟一個麵攤老闆學了三個月,如今手藝大進。”

我坐在廚房的小凳上,看父皇熟練地和麵、擀麵。

母后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寧靜。

這一幕,尋常得讓我想哭。

面端上來,清湯寡水,只撒了點蔥花。

我吃了一口,鹹淡適中,麵條勁道。

確實進步了。

“怎麼樣?”父皇期待地問。

“好吃。”

我重重點頭。

父皇笑了,那笑容裡有著孩童般的得意。

母后看著他,眼中是縱容的溫柔。

我們圍坐在小桌旁,一邊吃麵,一邊說話。

我彙報這幾個月的事:格物院的籌建,邊關的軍報,稅改的推進,還有水患的處置。

父皇邊吃邊聽,不時點頭。

母后靜靜聽著,最後說:“永寧,你比我們做得更好。”

“是父皇母后打下的根基好。”

我認真道。

“根基是我們打的,但你也功不可沒。”

母后為我夾了一筷子菜,“你能讓清晏清和真心輔佐,讓永安遠遊仍心繫故國,讓水秀這些舊人甘心效力……這便是你最了不起的成就。”

父皇也點頭:“帝王之術,在聚人心。”

“永寧,你做到了。”

那碗麵,我吃了很久。

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捨不得這樣的時光。

沒有君臣,只有父母和女兒,說著家常話,吃著最簡單的面。

三日後,清晏、清和從北疆趕回。

又過兩日,永安也抵京。

御書房從未如此熱鬧過。

父皇母后坐在上首,我們姐弟四人分坐兩側,水秀、廉辰熙、裴濟川等重臣也在列。

清晏、清和先稟報邊疆之事。

他們帶來了那支女子斥候隊的隊長。

那時一個名叫阿蘭的草原女子,二十出頭,膚色黝黑,眼神銳利如鷹。

“阿蘭帶領的隊伍,三月來探得敵情十七次,無一錯漏。”

清晏語氣驕傲,“她甚至獨自潛入敵營三十里,繪回了佈防圖。”

清和補充:“我們想請旨:武舉可否開女子科?如今天下女子既可文考,為何不能武考?”

父皇沉吟片刻,看向我:“永寧覺得呢?”

我思索道:“可先在邊軍試行,設女子武備學堂。若三年內有成,再推廣至全國。”

父皇點頭:“可。”

永安接著展示她帶回來的成果。

她命人抬進來一個木箱,開啟,裡面是她從海外新尋來的珍寶。

永安一件件地介紹著,她這些年一直在海外遊歷,見識過許多新奇事,甚至還納了位異國的駙馬。

我們聽的不算甚懂,不過一旁有女官將永安所說的話全都記錄下來。

上首,父皇點頭:“格物之事,朕不懂。但永安信,朕便信。”

議事持續了整整一日。

最後,母后做了總結。

她看向我們姐弟四人,目光溫柔而堅定:“這江山,終究要交給你們的。”

“而我們能給你們最好的傳承,不是皇位,是這份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和心繫蒼生的胸懷。”

我看著這一幕:父皇母后並肩而坐,弟弟妹妹們各展所長,重臣們認真傾聽。

我忽然明白了。

所謂盛世,不是父皇或我一人的功業。

是一家人、一代代人,把百姓當作共同的責任,一步步走出來的。

議事結束後,母后單獨留下我。

我們沿著宮牆緩步而行。

宮牆下,蟋蟀在草叢中鳴叫,月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永寧。”

母后開口,聲音很輕,“這二十年,你父皇與我,吵過、怨過、分離過。但最終讓我們撐下來的,不是情愛,是看到百姓因為我們定的新政活了命、讀了書、有了盼頭。”

我靜靜聽著。

“你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黃河水患嗎?”

母后問。

我點頭。那場水患死了上萬人,父皇母后親自赴災區,三個月未歸。

回宮時,兩人都瘦得脫了形。

“那時有個婦人,抱著她死去的孩子,跪在我面前哭。”

母后的聲音有些飄忽,“她說,‘娘娘,要是堤壩再堅固一點,要是賑災的糧食來得再快一點……我的孩子就不會死。’”

“那一夜,我與你父皇大吵一架。我說他治河不力,他說我婦人之仁。”

母后停下腳步,看著月光下的宮牆,“可第二日,我們還是坐在一起,重新擬治河章程。因為我們都明白,吵歸吵,鬧歸鬧,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這件事,不能停。”

我握住了母后的手。

她的手不再柔軟,有了歲月的繭,卻依然溫暖。

“龍椅是冷的。”

母后轉頭看我,月光映著她的眼睛,“但坐在上面的人,心要是熱的。”

“永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微笑,“你能讓清晏清和真心輔佐,讓永安遠遊,讓水秀這些舊人甘心效力……這便是你最了不起的成就。”

我抱住了母后。

就像小時候那樣,將臉埋在她肩頭。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氣,令我無比安心。

“母后,我會守好這片江山。”

我輕聲道。

“我知道。”

母后輕拍我的背,“我一直都知道。”

等母親回禮和宮,我獨自登上皇城最高的角樓。

從這裡望去,京城盡收眼底。

萬家燈火,如星河傾落人間。

更遠處,是看不見的州縣和村莊。

我想起母后那句話:“愛不愛的哪裡有那麼重要?我們是帝后,是大齊百姓的父母。”

如今我懂了。

父皇母后之間,早已超越了男女情愛。

他們是戰友,是知己,是把彼此的理想當作自己責任的愛人。

而我對這片江山,亦如是。

不是愛那把龍椅,是愛這龍椅下,千千萬萬個鮮活的生命。

每次站在這裡,我看到的從來不是江山偉業。

我看到的,是整個人間。

【永寧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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