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章隼的寒冬回憶(1 / 1)
章隼把餅乾塞進嘴裡,含糊地說著,一邊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雷撼山身邊,看似隨意地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實則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投向雷撼山的視線。
“但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你爹,嘖,他那年是真豁出去了。找不到現成的食物,他就琢磨著焊鐵籠子,那種帶倒刺的,下到廢墟深處的老鼠洞裡。”
他一邊說,一邊用腳尖撥弄了一下火堆旁的幾根金屬條。
“那玩意兒粗糙,但真能逮到點東西。變異老鼠,地底蠕蟲……甭管多難吃,總能補充點蛋白質和熱量。我們一幫老兄弟,就靠你爹這手土辦法,硬生生熬過了最猛的那波寒潮。”
章隼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倖存者的篤定。他描繪的畫面並不美好,甚至有些狼狽和殘酷。
“就這麼撐著,直到……”
章隼的話速稍微加快,似乎要順勢帶出某個關鍵轉折。
“直到後來天煌集團的勘探隊發現……”
“老隼!”
雷撼山低吼一聲,聲音依舊沙啞。
他一直低垂著的頭猛地抬起,另一隻沒受傷的手疾如閃電般伸出,鐵鉗一樣牢牢扣住了章隼正要比劃什麼的手腕。那力度之大,讓章隼都微微蹙了下眉。
雷撼山盯著章隼,眼神銳利得驚人,裡面是清晰的警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彷彿傷口被再次觸碰的痛楚。
那話語背後顯然隱藏著遠比寒冬和飢餓更慘烈、更不願被提及的真相。
章隼與他對視了一秒,隨即瞭然地抿緊了嘴唇,所有未盡之言都嚥了回去。他輕輕掙了一下手腕,雷撼山這才像是回過神,緩緩鬆開了手指,但那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
一陣帶著鐵鏽和塵土味的寒風吹過,篝火猛地搖曳了一下。
一直安靜旁觀的雷燼,目光從父親瞬間蒼老疲憊了許多的側臉,移到隼叔手腕上那圈明顯的紅痕,最後落回噼啪燃燒的火堆上。他沉默地拿起幾根粗柴,小心地添進火裡,讓火焰重新旺盛起來。
然後,他低聲開口,巧妙地避開了所有令人窒息的過往,只著眼於眼前最實際的問題:
“明天一早,我讓人把車隊所有運輸車的防滑鏈都再檢查加固一遍。尤其是那幾輛老舊的,重點處理。”
雷撼山聞言,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火光映照下兒子那張還帶著些青年稚氣、卻已然透出沉穩堅毅的側臉。
翌日午後,一輛經過改裝的裝甲運輸車車廂內,雷燼正低頭翻閱著一本邊緣捲曲,紙張粗糙發黃的筆記本。這是昨夜巡邏小隊從一夥被殲滅的流浪者據點裡搜刮來的戰利品,裡面歪歪扭扭地畫滿了各種陷阱的示意圖和簡陋的註釋。
他的手指停留在一頁畫著巨大獸夾的圖解上。
那獸夾結構原始卻透著狠厲,但旁邊用更潦草的字跡新增了一個修改方案:似乎是利用廢墟里常見的彈簧和壓力板,試圖提高觸發效率和威力。
流浪者為了生存,真是把各種破爛利用到了極致。
這種土法改造的獸夾,雖然粗糙,但結構簡單,不容易被常規掃描發現,而且材料遍地都是……昨晚技術兵彙報說,繳獲的那批天煌制式單兵電磁干擾器,作用範圍小,但足夠讓依靠精密電子元件的裝置暫時失靈……如果……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雷燼的腦海。
“少團長,”旁邊一名戴著高度數眼鏡的技術兵湊過來,指著那筆記本直搖頭,“這東西太原始了。我們測試過,隨便一個低功率的電磁脈衝干擾就能讓它的擊發裝置失靈。要是對付普通流浪者還行,對付有機甲護衛的天煌部隊,根本就是擺設。”
雷燼沒抬頭,伸手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色記號筆。筆尖懸在筆記本那簡陋的插圖上,他的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紙背。
“所以,”他開口,“為什麼不把它的觸發裝置,換成這個……”
紅筆尖重重地圈住了圖紙上那個代表壓力板的簡陋方塊。
“換成純機械結構的壓力感測彈簧。”
技術兵愣住了,推了推眼鏡:“可是……那干擾器?”
“干擾器不是用來破壞它的。”
“是用來掩護它的。讓天煌那些依賴電子感測器的機甲以為這片區域只有電子陷阱,忽略掉這些埋在地下的‘老朋友’。”
他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看向一直抱臂靠在車艙門邊、聽得若有所思的章隼。
“隼叔,你覺得呢?流浪者的皮實耐操,加上我們的一點技術小花招。”
章隼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臉上露出混雜著驚訝和讚賞的燦爛笑容:“絕了!真他媽絕了!小雷,你這腦子怎麼長的?這玩意兒陰人絕對一坑一個準!”
實裝測試選在了一片模擬廢墟區。
當一輛加裝了反應裝甲的舊時代坦克底盤碾過偽裝巧妙的陷阱區域時,預置的干擾器率先發出無形脈衝。
幾乎同時,地下傳來一聲沉悶巨大的金屬撞擊聲!
那經過改良的巨型獸夾憑藉純粹的機械動能猛地合攏,雖然未能徹底撕開厚重的反應裝甲,但那巨大的衝擊力和造成的明顯變形,足以證明其有效的阻滯和毀傷能力。
車廂內,固定在牆上的老舊顯示屏,代表“荒野適應性綜合評分”的數字一陣劇烈跳動,最終從71緩緩攀升,穩定在了89。
沒有人歡呼,但所有在場的技術人員和戰鬥隊員看向雷燼的眼神,都悄然多了一絲信服。
尖銳的蜂鳴聲突然撕裂了指揮車廂內短暫的平靜!
負責監控無人機回傳畫面計程車兵猛地挺直了背。
“少團長!三號機緊急訊號!東南方向七公里,發現天煌部隊活動!他們正在……正在攻擊一個車隊!”
螢幕影像被快速切換並放大。揚塵滾滾的公路上,幾輛明顯是民用改裝的卡車歪歪扭扭地停著,有的還在燃燒。穿著黑色天煌制服士兵像螞蟻一樣圍攏著車隊,不時有槍聲響起。畫面拉近,能看到驚慌失措的平民被從車裡拖拽出來,反抗者被毫不猶豫地擊倒。
“是血牙的人!”
另一個士兵認出了其中一輛卡車車廂上噴塗的模糊徽記,一個咆哮的狼頭。那是最近才和天煌搭上線、專幹些髒活的小型傭兵團。
雷撼山一步跨到螢幕前,臉色瞬間鐵青。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伸手拽住了正要仔細檢視畫面的雷燼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別衝動!那是高天翔放出來的誘餌車隊!”
雷撼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經歷過無數陷阱的老兵特有的警惕和急迫。
“他算準了我們會管閒事!我們剛經歷一場惡戰,彈藥儲備不足,人手也不夠,出去就是送死!”
雷燼的手臂被父親攥得生疼,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螢幕一角,呼吸驟然屏住。
在那混亂、血腥的畫面邊緣,一輛側翻的卡車殘骸旁,一個小女孩正死死抱著一個髒兮兮的、耳朵缺了一角的兔子玩偶,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哭不出來。
那個玩偶……
雷燼感到身邊的父親身體猛地一震,那攥著他胳膊的手先是僵硬如鐵,然後極其輕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雷燼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父親。雷撼山的目光也死死釘在那個小女孩和她懷裡的玩偶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一種近乎破碎的痛苦從他瞪大的雙眼深處瀰漫開來,取代了所有的警惕和冷靜。
那個玩偶,和妞妞最喜歡的那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