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校尉之爭(1 / 1)
顧昭聞聲,收斂了氣息,起身拉開了營房。
他定睛一瞧,門外站著的,果真是張寬。
只是此刻的張寬,再也沒有了當初在雜役房時的那份隨意。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手裡還拎著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多少顯得有些侷促。
見到顧昭開門,張寬更是連忙躬身行禮道:
“小……小人張寬,拜見顧大人!”
顧昭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失笑。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張寬的肩膀,嘴上笑道: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你快進來說話。”
張寬感受到了之前的語氣,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
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跟著顧昭走進營房內,將那油紙包放在桌上,有些囁嚅道:
“雜役房內都瘋傳,有人破格提升成了校尉,我當時還不信,直到聽到是你……是大人的名字,我就存了來看看的心思。”
他頓了頓,接著道:“正巧今日鎮魔司來雜役房內借調人手,我這才得以過來。”
顧昭聞言點頭笑道:“等我給雜役房遞個條子,要你常來。
還有,你不用稱大人,聽著彆扭。”
張寬聞言猛地點頭,他見顧昭絲毫沒有架子,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隨後他環顧著營房,臉上神情複雜。
“真沒想到啊,這才幾天功夫,你就……就成了校尉了!”
他嘖嘖稱奇。
顧昭聞言,也只是笑了笑道:
“僥倖而已,說實話,我自己到現在都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聽顧昭這麼說,張寬感覺二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不少。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壓低了聲音問道:“大人,您今天上值了吧?
感覺怎麼樣?
那些校尉……好相處嗎?”
提起這個,顧昭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不過眼前之人即是張寬,他也就如實說了。
只見他搖搖頭道:“今天點卯之後,我並未領到差事。”
張寬聞言,臉上的興奮之色頓時褪去,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大人,您要不要去……拜個山頭?”
“拜山頭?”
顧昭眉尖一挑,“此話怎講?”
張寬把身子往前湊了湊,低聲道:
“這事兒是我聽雜役房裡老人說的。
說是咱們清河縣這鎮魔司裡啊,私底下早就分了兩撥人,平日裡是誰也瞧不上誰。”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一撥是以那胡校尉為首。
聽說此人極為好義,因此手底下的人極為不少。”
“另一撥呢,則是喚作馬校尉,他那邊聽說上面有些關係。”
顧昭聞言,點了點頭,他忽然問起另一人:
“那陳墨陳校尉呢?他又是哪一派的?”
聽到這個名字,張寬的表情頓時有些怪異。
他遲疑了半晌,才不確定地說道:
“陳校尉他……兩邊都不站。
他平日裡獨來獨往,從不參與胡校尉和馬校尉他們的爭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過……司裡有傳言,說陳校尉……好像是縣令大人那邊的人。
我好幾次去縣衙送東西,都看到他和錢大人的師爺走得很近。”
這個回答讓顧昭著實大吃一驚。
那個看似冷漠卻曾出言為自己解圍的校尉,竟然會和罪業纏身的錢大海是一路人?
這怎麼可能?
顧昭徹底沉默了下來。
沉默良久,他又問道:“這兩人為何不對付?”
“還能為啥,爭權唄!”
張寬一拍大腿道:
“咱們這邊指揮僉事一職已經空懸許久了,周邊縣城的鎮魔司裡又沒有一個能打的。
如不出意外,屆時掛職的很可能就是咱們清河縣的人。
張寬似是覺得顧昭不能理解,於是又多說道:“按理說,胡校尉他修為稍強一籌,功績也多,機會應該更大些。
可那馬校尉仗著有門路,也總想著使絆子把胡校尉給擠下去。”
張寬說完,又小心地看了顧昭一眼道:
“而眼下您是林校尉舉薦來的,算是外來人,兩邊都不沾。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們怕是都想把您往外推,免得您佔了他們的功勞……
今天不給您派差事,估計就是這個意思。”
顧昭聞言陷入了沉思。
他本以為只要有實力,便可在鎮魔司立足,可沒想到這小小的清河縣,水也如此之深。
自己這校尉之路,怕是比想象中還要難走……
張寬見顧昭久久不語,以為是自己的話讓他煩心了,頓時有些坐立不安。
他連忙站起身,訕訕笑道:“大人,您別多想,我……我也就道聽途說。
那個……雜役房那邊還等我回去覆命,我就……先走了。”
顧昭回過神來,也站起身,將張寬送到門口,真心實意地說道:
“不管如何,張寬,多謝你今天特意來告訴我這些。”
“嗨,多大點事兒。”
張寬聞言一愣,卻是擺了擺手,一溜煙地跑遠了。
送走張寬,顧昭長嘆一氣,便回了營房。
…………
果不其然,就如張寬所料,接下來一連數日,顧昭都被晾了起來。
每日點卯之後,胡校尉都以“新人需熟悉卷宗”為由,將他打發到案牘庫去。
其他的校尉們或是外出巡邏,或是查辦妖案,唯有他一人,終日與故紙堆為伴,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閒人。
對此,顧昭卻並未抱怨半句。
他每日按時去案牘庫“當值”,竟真的沉下心來,認真整理翻閱起那些卷宗。
不論是地理山川,還是百年來的妖物誌異,他都看得極為仔細。
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妖物的都刻入腦中……
這日,點卯之後,顧昭如往常一般,轉身便打算再次回到案牘庫。
可他剛走兩步,一道身影卻徑直攔在了他的面前。
“小子,”
來人聲音帶著幾分戲謔道:“天天去那故紙堆裡當書蟲,有勁沒勁?
不如今日跟著老子去街面上見見血,如何?”
顧昭抬頭,只見攔住自己的,正是那個眼神陰鷙的馬校尉。
此言一出,正準備各自散去辦差的校尉們頓時紛紛停下腳步,回頭看來。
眾人臉上滿是詫異。
其中也包括了顧昭!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先前出言譏諷自己的,正是這位馬校尉。
他可不認為自己是得到了此人的青睞,故此向自己示好。
正當顧昭思慮此人動機之時,那負責點卯胡校尉突地臉色一沉。
他踏前一步,聲如悶雷地喝問道:
“馬空,你什麼意思?”
他又瞥了一眼顧昭,毫不客氣地說道:
“他一個新人,連清河縣的地形都沒摸熟,有什麼資格上街巡查?
萬一他衝撞了妖物,傷了小民性命,這責任你來承擔麼?”
那喚作馬空的校尉聞言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便盯著胡校尉道:
“你不調教新人,還不准我來調教麼?
難道你怕我搶了你的風頭,還是怕這小子……真立了什麼功勞?”
說完,他竟是懶得再理會胡校尉,猛地衝著顧昭厲聲一吼:
“那邊那個小子,你到底跟不跟老子走?”
胡校尉聽完馬空那番話,勃然大怒。
他身軀猛地向前一壓,幾乎是走到了馬空的鼻子面前,一口粗氣直接噴在馬空臉上。
他一字一頓道:“俺說了,他是個新人!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規矩,讓他在案牘庫裡待著,是讓他先懂了規矩,免得再出去送死!”
馬空聞言卻是怪笑一聲,他竟是針鋒相對道:“什麼規矩?胡庸,我看你就是想打壓新人!
還說得這般冠冕堂皇,真是噁心!
怎麼,難道你還怕他搶了你的指揮僉事不成!”
此言一出,馬空這邊的校尉皆是嗤嗤笑出聲來。
而胡庸這邊則是怒目相向。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一直沉默的顧昭,此刻心中卻已是念頭飛轉。
在他眼裡,這胡惟庸與馬空,不過是一丘之貉。
一個想將自己摁死在案牘庫,白白斷送前程;
另一個則想拿我當槍使,去挑釁對手,恐怕也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好讓胡惟庸難堪。
總而言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
顧昭轉念一想。
這卻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若再待在案牘庫,自己將永遠也無法接觸妖物,更別提斬妖除魔,獲得罪業值了!
想要想要變強,就必須走出去!
想到此處,顧昭眼中精光一閃,已然下定了決心。
正當眾人就要當場動手,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胡校尉,馬校尉。”
眾人皆是一愣,循聲望去,發現開口的竟是顧昭。
胡惟庸和馬空同時看向他。
顧昭對著二人抱了抱拳,目光先是落在胡惟庸身上,不卑不亢地說道:
“胡校尉的意思是,我初來乍到,不熟悉清河縣妖物的跟腳與習性,貿然上街巡查,可能危及百姓,是麼?”
胡庸一愣,沒想到這小子敢主動搭話,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既然如此……”
顧昭緩緩開口道,朗聲唸誦道:
“《卷三·東崗之變》:城東亂葬崗,常有‘行屍’出沒,多為庚申日陰時所化,好食活人氣息。卷宗末頁附註:其要害在眉心印堂,尋常手段難傷,至今懸而未決。”
“《卷七·柳巷井魅》:城西柳家巷廢井,近一年來常有夜歸者聞女子哭聲,三日內必大病。疑似‘溺思詭’作祟,怨氣所鍾之物不詳,暫列為懸案。”
“《卷十五·北路之厄》:北城商路,近三月頻發‘黑風怪’襲擾之事,已致三名行商失蹤。其來去如風,唯有大霧天現身,卷宗推斷其本體為‘瘴精’,暫無有效剋制之法……”
顧昭的聲音不急不緩,將在案牘庫中所見的諸多妖物卷宗娓娓道來。
他不僅說出了妖物的名稱、習性、弱點,甚至連對應的縣域、村落,乃至卷宗上記載的一些懸而未決的疑點都一併點出。
校場上,漸漸變得鴉雀無聲。
就連原本一臉桀驁的馬空,眼中滿也是驚異。
而胡庸更是嘴巴微張,徹底愣在了原地。
直到顧昭一口氣說出了七八種妖物的詳細跟腳,這才緩緩停下。
他看著已經完全呆住的胡惟庸和馬空,平靜地問道:
“這樣,我能去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