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記錄生活(1 / 1)
早上六點,林洛敲了兩下客房的門。
“起了嗎?”
楊娜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
“起了起了,催什麼。”
週週倒是已經收拾好了,揹著錄影裝置從房間裡出來,臉洗得乾乾淨淨。
“早飯呢?”她問。
“食堂。”林洛說,“順路。”
三人出了門,沿著昨天那條街往工業區方向走。路上的人比昨晚多了不少,很多穿著統一工裝的人朝同一個方向走,步子很快,像是趕著上工。
食堂就在居住區和工業區之間。
一棟長條形的平房,門口掛著“三號公共食堂”的牌子,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林洛拿了三個托盤,排隊打飯。
前面一個工人回頭看了一眼,認出他來,愣了一下。
“林城主?”
“嗯。”林洛點了點頭,“你打你的。”
那工人趕緊轉回頭,但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楊娜站在旁邊,拿胳膊肘碰了碰週週。
週週會意,把錄影裝置舉起來,對著食堂拍了一圈。
打完飯,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托盤上是白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個煎蛋。
楊娜看了一眼。
“每天都這樣?”
“早飯基本是這些。”林洛拿起饅頭咬了一口,“中午和晚上會好一點,有葷菜。”
“粥熬得還行。”週週喝了一口。
吃完飯,三人繼續走。
出了食堂往北走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工業區的入口。
一道圍牆把工業區和居住區隔開,圍牆上方拉著電纜,大門口有兩個人在值班。
林洛帶著她們走過去,值班的人看了一眼,點了下頭,放行。
進了大門,楊娜的腳步慢下來。
眼前是一片開闊地帶,十幾棟廠房排列在兩側,每棟都有四五層樓高,牆面是銀灰色的金屬板,頂部有通風管道和散熱裝置。
廠房之間的道路很寬,能並排跑三輛運輸車。
路面上有軌道,自動運輸車沿著軌道來回跑,車上裝著各種箱子和零件。
“這邊。”林洛走在前面。
他帶她們進了第一棟廠房。
門一推開,裡面的聲音湧出來。
不是那種老式工廠的轟鳴,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某種大型裝置在勻速運轉。
廠房內部非常高,抬頭能看到頂部的金屬桁架。地面上整齊排列著幾十臺機器,每臺機器前面站著一到兩個工人。
機器的造型跟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傳統的齒輪和傳動軸,取而代之的是懸浮式的操作檯面,零件在磁力場中被固定住,機械臂從多個角度同時加工。
一個工人站在操作檯前,雙手放在控制面板上,螢幕上顯示著零件的三維模型,他手指一滑,機械臂就自動調整了切割角度。
週週舉著錄影裝置,跟著鏡頭從左掃到右。
“這些機器,是你們自己造的?”楊娜問。
“一部分是我們造的,一部分是從火星那邊運過來的。”林洛說,“核心技術是聯盟統一的,但很多配件是這邊的工人自己改良過的。”
他走到一臺機器旁邊,敲了敲外殼。
“這臺是精密加工裝置。精度能到奈米級別。以前在地球上,這種裝置全世界也沒多少臺。現在這個廠房裡有三十二臺。”
“三十二臺?”楊娜的眉毛抬起來。
“我們不缺材料。”林洛說,“枯木星的礦產儲量很大,該有的金屬都有。缺的是人。”
他指了指那些操作檯前的工人。
“這些人,來之前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工人、農民、司機、廚師。到了這兒,培訓三到六個月,就能上崗。”
“三到六個月就能操作這種裝置?”週週有點意外。
“裝置本身的智慧程度很高。”林洛說,“工人要學的不是怎麼用手去操作,而是怎麼看資料、怎麼判斷質量、怎麼處理異常。機器幹精細活,人幹判斷的活。”
他帶她們繼續往裡走。
廠房的深處,一排成品正在傳送帶上慢慢移動。
那是一種圓柱形的金屬部件,表面打磨得很亮,每一個上面都刻著編號。
“這是什麼?”楊娜拿起一個看了看。
“飛船引擎的核心元件。”林洛說,“一個元件的價值大概相當於以前地球上一棟樓。”
楊娜把東西放回去,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
“你們一天能產多少?”
“這條線,一天四十八個。”林洛說,“整個廠區有六條線。”
週週把鏡頭對準了傳送帶上的那些元件,拍了一段。
“林洛,另外幾個廠房是做什麼的?”
“走,去看。”
三人出了第一棟廠房,往隔壁走。
第二棟廠房比第一棟更大,裡面的裝置也不一樣。
這裡做的是民用產品。
通訊器、便攜醫療裝置、淨水模組、家用能源電池。
每一種產品都有專門的生產線,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著。
林洛走到一條生產線旁邊,拿起一個剛下線的通訊器。
“這個,聯盟內部統一配發的。功能比地球時代的手機強了大概十倍。通訊距離覆蓋整個枯木星,連線聯盟網路不需要基站中轉。”
“免費發?”楊娜問。
“到了枯木星的居民,人手一個。”林洛把通訊器放回去,“不要錢。”
楊娜看著那條生產線上源源不斷下來的通訊器,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你這地方,東西都不要錢嗎?”
“基本保障不要錢。”林洛說,“住房、吃飯、醫療、教育、通訊,這些都是免費的。但如果你想要更好的東西,那就得花錢。”
“什麼樣的更好的東西?”
“等下帶你們去看。”林洛說,“先把工廠看完。”
第三棟廠房做的是建築材料。牆板、管道、線纜、密封件,全是標準化生產,速度很快。一塊兩米乘三米的複合牆板,從原材料進去到成品出來,只需要十二分鐘。
第四棟廠房做的是農業裝置。水培架、光照系統、自動灌溉模組、土壤改良劑。
第五棟是維修車間。各種損壞的裝置和零件被送到這裡,由技術員檢測、拆解、修復,然後重新投入使用。
每一棟廠房裡都有人在幹活。
不是那種流水線上機械重複的樣子。
工人們會互相說話,會討論螢幕上的資料,會把自己的想法跟旁邊的人講。有人在筆記本上畫圖,有人在對著零件比劃。
週週一路拍下來,儲存卡已經換了兩張。
從第五棟廠房出來,楊娜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廠房之間來回跑的自動運輸車,看著進進出出的工人,看著遠處還在施工的新廠房。
“這裡有多少人在工作?”她問。
“工業區目前有一萬兩千人。”林洛說,“居住區那邊還有做服務行業的,加起來大概兩萬出頭。”
“兩萬人。”楊娜說,“夠嗎?”
“不夠。”林洛說得很直接,“差得遠。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人。光是工業區,至少還需要三萬人。農業區那邊也缺。服務行業也缺。什麼都缺。”
“那來的人呢?安排得過來嗎?”
“只要來了就有活幹。”林洛說,“新人到了先體檢,然後分配宿舍,第二天就進培訓班。培訓完了直接上崗。”
“工資呢?”週週問。
“有工資。”林洛說,“雖然基本保障是免費的,但幹活就有報酬。報酬可以在消費區花。”
“消費區?”
“走,去看。”
三人從工業區出來,坐上一輛公共接駁車,往城區西邊開。
接駁車上坐著幾個下了夜班的工人,有人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有人在啃麵包。
一個年輕人認出了林洛,張了張嘴想打招呼,林洛朝他點了下頭,年輕人就咧嘴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車子開了十分鐘,到了消費區。
這片區域跟居住區和工業區的風格明顯不一樣。
街道更寬,兩邊的建築低矮,門面上掛著各種招牌。有賣衣服的,有賣零食的,有賣電子產品的,有理髮店,有小餐館,有茶飲店。
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樣子,每家店的裝修都帶著點自己的風格。有人在門口擺了盆花,有人在窗戶上貼了手寫的選單,有人把椅子搬到街邊,坐在那兒喝茶。
楊娜站在街頭,愣住了。
“這也是三個月建起來的?”
“消費區比較晚。”林洛說,“主體是兩個月前建的,但店鋪是居民自己開的。聯盟提供場地,減免第一年的費用,你想開什麼就開什麼。”
週週舉著裝置拍了一段街景。
“這些開店的人,都是從哪來的?”
“就是居住區的居民。”林洛說,“有人在工廠幹了一段時間,攢了點錢,覺得自己更適合做生意,就出來開店了。也有人一來就直接開店。只要去管理處登記,稽覈透過就行。”
三人沿著街道往裡走。
一家小餐館門口,老闆正在炒菜,鍋裡的油冒著煙,香味飄到街上來。旁邊的桌子坐著三四個人在吃麵。
楊娜走過去看了一眼牆上的價目表。
“酸菜魚二十,紅燒排骨十八,素炒時蔬八塊。”她唸了一遍,“這個價格挺便宜的。”
“物價聯盟有指導標準。”林洛說,“原材料成本低,所以終端價格也上不去。”
週週拍了一下價目表,又拍了一下正在吃麵的那幾個人。
“可以採訪一下嗎?”她問林洛。
“你問他們。”
週週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對著一個正在吃麵的中年男人。
“你好,我叫週週。能聊兩句嗎?“
男人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含混地說了句“行”。
“你在這邊做什麼工作?”
“三號廠房,做建築材料的。”男人嚥下麵條,“來了四個月了。”
“工作忙嗎?”
“忙。”男人說,“一天八個小時,有時候加班。但加班有加班費。”
“累不累?”
“還行。”男人端起碗喝了口湯,“比以前在地球的時候強。以前跑運輸,一天開十幾個小時的車,還掙不了幾個錢。現在至少準時下班,該給的錢一分不少。”
“你家裡人呢?”
“老婆在農業區,管大棚的。兒子在上學。”男人說,“都挺好的。”
週週把鏡頭轉向楊娜。
楊娜看著那個男人吃麵的樣子,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招牌和店面。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週週問她。
楊娜想了一會兒。
“像是活著的地方。”她說。
週週點了下頭,把這段錄完。
兩人又在消費區逛了一圈。服裝店裡掛著的衣服款式不多,但質量看著不差。
電子產品店裡賣的大多是聯盟統一生產的配件和小型裝置。茶飲店門口排著短短的隊,有人端著杯子邊走邊喝。
一家店的門口貼著招聘啟事,上面寫著“招服務員兩名,包食宿,月薪三千聯盟幣”。
楊娜看著那張紙,又回頭看了一眼整條街。
“這裡什麼都缺人。”她說。
“對。”林洛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只要肯幹,就有活。工廠要人,農業區要人,商鋪要人,學校要人,醫院要人。幹什麼都行,總有適合你的位置。”
週週把招聘啟事拍了下來。
“這個素材好。”她對楊娜說,“很多人在猶豫要不要來枯木星,最擔心的就是到了這邊沒事做。把這些拍出來給他們看看,比說一萬句話都管用。”
楊娜靠在一根路燈柱子上,看著街道盡頭正在裝修的新店面。
“週週。”
“嗯?”
“這期影片的標題我想改一下。”
“改成什麼?”
楊娜看著那些在街上走著的、吃著東西的、推著車的、說著笑著的人。
“就叫'枯木星不枯'。”
週週舉起錄影裝置,對著街道拍了最後一個長鏡頭。
林洛站在畫面的邊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些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根樁子,紮在地裡面,哪兒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