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孃的,鬼子開著鐵王八來攆人(1 / 1)
那連成一片、沉悶的轟鳴聲,仿若死神的足音,每一聲都重重踏在眾人的心間。
李雲龍的面色,剎那間變得如鍋底般黝黑。
他征戰半生,對槍聲炮聲早已習以為常,然而這種發動機連綿不斷的咆哮,他僅在正面戰場的大規模會戰中聽聞過。
那是日寇的戰車部隊!
“他孃的!”李雲龍猛地將望遠鏡塞給身旁的戰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罵道:“這幫狗日的,為了這點東西,竟把壓箱底的鐵王八都派出來了!”
孔捷的臉色比他更為難看,一片死灰。
他比李雲龍更明晰這意味著什麼。
步兵與坦克對抗,尤其是在這開闊地帶,那並非戰鬥,而是屠殺。
他們這百餘人,僅有兩條腿、幾支破舊的槍支,即便人人皆如武松般勇猛,也難以戰勝這一群鋼鐵猛獸。
孔捷的聲音都變了調,急切地喊道:“快,趕快撤離!”
“從山谷的另一頭出去,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李雲龍一把拽住他,眼中佈滿血絲,大聲說道:“往何處跑?咱們靠兩條腿,怎能跑得過鬼子的車輪子?”
“這野狼谷前後僅有一個出口,咱們如今就如同甕中之鱉!”
絕望如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將所有人籠罩。
方才打贏伏擊戰的喜悅,被這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徹底碾碎。
戰士們望著遠方那沖天的煙塵,握著槍的手心滿是冷汗。
幾個年輕的警衛排戰士,臉色已毫無血色。
“團長,與他們拼了!”虎子雙眼泛紅,將那挺歪把子機槍架在地上。
李雲龍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怒斥道:“拼什麼!你那玩意兒能對坦克造成什麼傷害?都給老子節省子彈!”
雖嘴上如此責罵,但李雲龍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次他們恐怕真的陷入絕境了。
他可以犧牲,獨立團的老兵們也可以犧牲,但那臺密碼機,還有那份足以危及根據地存亡的名單,絕對不能落入日寇之手。
就在這片凝重的寂靜中,聶雲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得有些不合時宜。
“團長,孔副團長,我們仍有機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李雲龍猛地回頭,死死盯著他,急切地問道:“你小子,此時還有辦法?快說!”
“我們不能逃跑,也無法逃脫。”
聶雲語速極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我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從他們的眼皮底下穿過。”
他撿起一根樹枝,迅速在地上畫著:“鬼子的坦克和裝甲車,只能在大路上行駛。”
“他們進入山谷後,必定會沿著谷底的這條路進行搜尋,而步兵,則會分散到兩側的山坡上,進行拉網式清剿。”
“這是他們的標準戰術,卻也是他們的弱點。”
聶雲用樹枝在地圖的側面,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此處,是一條被山洪沖刷而成的沖溝,又陡又窄,滿是淤泥和亂石。”
“坦克無法透過,步兵行走也極為困難,是天然的搜尋死角,我們只要能夠鑽進這條沖溝,就有機會避開他們的主力。”
孔捷湊過來檢視了一番,立刻搖頭道:“不行,這條路太過難行,我們還帶著傷員和密碼機,根本無法快速行進。”
“而且,萬一鬼子分兵堵住沖溝的出口,我們連藏身之處都沒有,就會徹底被困死在裡面!”
“他們不會這樣做。”聶雲的語氣十分篤定。
“你憑什麼如此斷言?”孔捷追問。
“就因為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個,更具吸引力的目標。”
聶雲抬起頭,看向李雲龍,說道:“團長,我需要你給我五個人、五支槍,以及我們繳獲的所有手榴彈。”
李雲龍一愣,問道:“你要做什麼?”
聶雲平靜地說道:“我去充當誘餌,我帶領人從山谷的另一側,主動向他們發起攻擊,動靜越大越好。”
“我要讓他們誤以為,我們的主力打算從那邊突圍。”
“一旦鬼子的注意力被我吸引,你們就立刻帶著密碼機和傷員,進入沖溝。”
聶雲的計劃一經說出,整個山谷口頓時安靜下來。
虎子第一個跳了起來,喊道:“不行,這簡直就是去送死!要去也是我去!”
聶雲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去?你能確保將鬼子的主力都吸引過去嗎?”
“你知道從哪個角度開槍,能讓他們最快鎖定你,又不會立刻將你擊斃嗎?你知道如何邊打邊退,把他們引向錯誤的方向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虎子無言以對。
孔捷也厲聲反對:“胡鬧!聶雲,你是我們此次行動的關鍵人物,你不能去冒險!”
聶雲迎著他的目光,堅定地說道:“正因為我是關鍵,所以才必須由我去。”
“只有我,才能將這場戲演得最為逼真,才能為你們爭取到最長的時間,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李雲龍一直沉默不語,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聶雲,那雙虎目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
他聽明白了,聶雲並非在商量,而是在交代後事。
這小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許久之後,李雲龍聲音沙啞地說道:“你小子,要是死在那邊了,老子親自為你挖坑、立碑!”
他不再勸阻,也知道勸不住。
他明白,聶雲說得沒錯,這是唯一的辦法。
用五條性命,換取剩下所有人的性命,換取那臺密碼機和那份名單。
這筆賬,他李雲龍算得清楚。
李雲龍轉過身,聲音中透露出一股壓抑的憤怒:“虎子,二牛,再挑選三個槍法精湛的老兵!”
“把最好的槍、所有的手榴彈,都給他們!”
“團長!”虎子和李二牛眼眶泛紅。
“執行命令!”李雲龍的吼聲,在山谷中迴盪。
……
“砰!”一聲槍響,在聶雲的耳邊炸響,隨即,他的整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死亡的瞬間,他並未感到痛苦,只有一種冰冷的剝離感。
他最後的意識,是看到一輛九七式坦克的炮塔,正緩緩轉向他藏身的那塊岩石,黑洞洞的炮口,宛如一隻凝視著他的獨眼。
他們的計劃失敗了。
鬼子的指揮官,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狡猾和殘忍。
他根本沒有被聶雲的佯攻所迷惑。
在聶雲他們開槍的瞬間,鬼子的指揮官就下達了,最為冷酷的命令——分兵。
一輛坦克和一隊步兵,死死地纏住了聶雲的誘餌小隊。
而主力部隊,包括剩下的坦克和裝甲車,則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封鎖了那條沖溝的入口和出口。
李雲龍他們被困在了裡面。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
“唯一的生路。”熟悉的聲音,將聶雲從無邊的黑暗中猛然拽回。
他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仍站在野狼谷的谷口。
李雲龍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孔捷一臉焦急,虎子和李二牛的臉上滿是悲壯之色。
一切都回到了他提出誘餌計劃的那一刻。
他又活過來了。
而剛才那地獄般的一幕,那輛坦克的炮口,那絕望的槍聲,都化作了最為精確的情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鬼子指揮官的戰術、兵力分配、主攻方向,甚至那輛打死他的坦克的編號,都清晰無比。
“不,這個計劃不可行。”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聶雲搖了搖頭,推翻了自己剛剛提出的建議。
“什麼?”李雲龍愣住了,問道:“你小子又怎麼了?”
“我剛才考慮不周。”聶雲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一半是後怕,一半是慶幸。
“我低估了鬼子的指揮官,如果我是他,根本不會被小股部隊的佯攻所迷惑。”
“我會分兵,用一部分兵力纏住誘餌,主力則直撲真正的目標,那樣的話,我軍的突圍部隊就會被困死在沖溝裡。”
聶雲的話,讓孔捷的後背瞬間湧起一股寒意。
因為聶雲所描述的,正是他剛才最為擔憂的情況。
而聶雲,竟然在短短几秒鐘內,自己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否定了自己。
這小子的頭腦,究竟是怎樣的構造?
“那你說該怎麼辦?打也不行,跑也不行,難道坐以待斃嗎?”李雲龍煩躁地吼道。
“我們依舊要進入那條沖溝。”聶雲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但這一次,他的手指指向了另一個地方。
“但是,我們不必走到盡頭,在沖溝的中段,有一個瀑布,現在處於枯水期。”
“瀑布後面有一個,被水流沖刷而成的凹陷,如同一個小山洞,外面有藤蔓遮擋,極為隱蔽,我們所有人,都藏在那裡。”
孔捷皺起眉頭,質疑道:“藏起來?能藏一時,還能藏一世嗎?鬼子找不到我們,肯定會將山谷翻個底朝天。”
“對,就是要讓他們尋找。”聶雲的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我們把繳獲的那支狙擊步槍,還有那門九二式步兵炮,都留在此處。”
他指了指谷口他們之前設伏的懸崖:“我們就在這裡,給鬼子擺一個空城計。”
“等鬼子的大部隊開進來,發現這裡只有武器,卻不見人,他們會作何感想?”
李雲龍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似乎抓住了關鍵。
“他們會認為,我們的大部隊已經帶著密碼機逃走了,這裡只是為了阻攔他們,而留下的重武器!”
聶雲用力地點頭:“沒錯!”“那個鬼子指揮官,一心想著密碼機。”
“他發現人去樓空,第一反應絕對不是仔細搜尋,而是立刻命令部隊全速追擊!”
“而我們就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山洞裡,等他們的大部隊過去之後,再悄悄溜出去。”
這個計劃,比剛才的誘餌計劃更加大膽、更加瘋狂,也更加匪夷所思。
這是在與鬼子的指揮官,進行心理博弈,賭的就是對方的貪婪和急躁。
李雲龍看著聶雲,許久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妖孽!
他一把摟住聶雲的肩膀,將嘴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小子,你跟老子說實話,你是不是能預知未來?”
聶雲心中一驚,但臉上卻不動聲色,苦笑著說:“團長,你當我是神仙啊?我只是剛剛突然想到的,把自己當成鬼子指揮官,揣測他會如何行動。”
李雲龍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好小子,不管你是人是仙,老子今天就信你這一回!”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戰士,下達了命令。
“都聽好了,所有人,立刻按照聶雲所說的,把那門炮和狙擊槍搬到懸崖上擺好,偽裝成一個倉促撤退的陣地!”
“然後,全都給老子鑽進那條臭水溝裡,藏好,誰要是敢露頭,老子第一個槍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