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勝利的代價與神匠的朝聖(1 / 1)
東昌城的清晨,不見一絲勝利之後理應有的歡騰氛圍。
空氣中,瀰漫著血與土混合而成的腥甜氣息,濃稠得難以消散,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城外那片曾經的曠野,此刻已然變成了一幅地獄繪卷。
無數民夫被組織起來,麻木地清理著戰場,搬運著一具具僵硬的屍體。
十餘萬俘虜,黑壓壓地跪坐在城外的空地上,猶如大片遭受霜打的莊稼,垂著頭,眼神空洞。
恐懼與迷茫,是他們臉上僅有的神色。
這無疑是一個足以令任何勝利者都感到頭痛的棘手局面。
朱高煦一夜未曾入眠,眼眶佈滿血絲。
他雖感興奮,但更多的是陷入焦頭爛額的境地。
如何安置這十萬張嘴,如何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如何防止瘟疫爆發,每一個問題,都似一座沉重的大山。
“兄弟,這該如何是好?”他找到朱巖時,這位燕軍王爺的臉上,首次流露出束手無策的窘迫神情。
朱巖卻仿若未曾看到那屍山血海,也未聞到那沖天的血氣。
他正在一張桌案前,用炭筆在一張白紙上,繪製著一些奇特的符號和圖形。
聽到朱高煦的話語,他頭也未抬,聲音平靜得毫無波瀾。
“王爺,戰爭從來都不只是戰場上的廝殺。”
“殺人是第一步,收心是第二步。”
他放下炭筆,拿起旁邊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文書。
“傳令下去,所有願降的俘虜,按照我燕軍的伙食標準,供應三日飽飯。”
“三日後,挑選其中精壯之人,打散編入各營,由老兵看管操練。”
“不願投降者,收繳兵甲,發放三日干糧,任其自行散去,但需記錄在冊,並告知他們,若再與我軍為敵,格殺勿論。”
“所有屍體,分片掩埋,用石灰進行消毒,城中所有水井,派重兵把守,嚴禁投毒或汙染。”
“開啟府庫,取出金銀,撫卹我軍傷亡將士的家屬,給予三倍厚恤。傷者,由軍醫統一救治。”
“再開啟糧倉,於城門口設定粥棚,賑濟東昌府受戰火波及的百姓,連續賑濟七日。”
一條條命令,從朱巖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清晰、精準,涵蓋了各個方面。
朱高煦聽得目瞪口呆。
他僅看到了勝利和麻煩,而朱巖,卻已然將戰後的政治、民生、軍心,都規劃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句供應三日飽飯,看似簡單,卻直擊人心。
這些俘虜,早已如驚弓之鳥,腹中空空,一碗熱飯的恩情,足以瓦解他們最後的敵意。
“好,好,就按你說的辦!”朱高煦如獲至寶,拿著那份文書,匆匆離去。
大帳內,再度恢復安靜。
朱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昨夜,剛剛收穫了數萬年的壽命值。
如今,它又在規劃著數十萬人的命運,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沉醉其中。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親兵的通報:“啟稟將軍,朱能將軍求見。”
朱巖眉頭微微一挑,幾乎難以察覺。
朱能乃是燕軍的宿將,朱棣的左膀右臂,勇猛善戰,但性情剛直,亦是老一輩將領的代表人物。
“讓他進來。”
朱能一身甲冑,大步流星地走進帳內,他沒有像李景那般狂熱,反而帶著一臉的凝重。
“朱參軍。”他拱手行禮,語氣略顯生硬。
“朱能將軍有話但說無妨。”朱巖淡淡地說道。
朱能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東昌大捷,朱參軍功勞卓著,末將佩服,但末將有一事不明。”
“此戰我軍雖獲勝利,但戰場之慘烈,前所未見,神臂弩與那震天雷,威力過大,有傷天和。”
“且我軍斬首五萬,俘虜十萬,殺戮過重,如此行事,恐天下人將我燕軍視為虎狼之師,失卻人心。”
他的話,代表了軍中一部分老成持重將領的想法。
他們習慣了刀來劍往的廝殺,對於這種近乎屠殺的戰爭方式,本能地感到一種不安與排斥。
朱巖聽完,並未動怒,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朱能面前:“朱能將軍,我問你,若無神臂弩,若無震天雷,此戰我軍該當如何?”
朱能一愣,隨即沉聲道:“當與敵血戰,我燕軍將士,不懼死戰!”
朱巖點頭道:“說得好,那血戰之後呢?我軍傷亡幾何?就算勝了,怕也是慘勝,屆時,我們還有餘力去攻打濟南,去奪取天下嗎?”
“這……”朱能一時語塞。
朱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將軍,慈不掌兵,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我軍將士的殘忍!”
“我燕軍起兵,旨在清君側,定天下,這條路上,本就是白骨累累,血流成河!”
“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讓我燕軍的兒郎,少死一些人!”
“至於天下人心?”
朱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等我們打到南京城下,兵鋒所指,天下無敵之時,人心,自然會站在我們這邊!”
“所謂人心,不過是依附於最強者的牆頭草罷了!”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重重地砸在朱能的心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平靜的眸子裡,藏著他從未見過的,對戰爭和權力的深刻理解。
那是一種超越了時代,超越了所有人的,絕對的冷靜與理智。
朱能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他對著朱巖,深深一揖:“末將,受教了。”
待朱能離去,朱巖才重新坐下,他明白這僅僅是個開始。
隨著他拿出的東西愈發驚世駭俗,這種質疑和不理解,只會與日俱增。
他需要做的,就是用一場又一場無可辯駁的勝利,將所有的質疑聲,都徹底碾碎!
夜幕降臨。
一支神秘的隊伍,在親兵的護送下,悄然抵達了朱巖的中軍大帳。
為首的,正是工匠營的錢老頭。
當他帶著幾個心腹弟子,走進大帳時,腿肚子都在顫抖。
他們前來時,已然聽聞了東昌大捷的經過。
三千京觀,十萬俘虜,神臂弩顯威,神雷天降……
這些如傳說般的戰績,讓錢老頭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的,是一件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草民錢多多,參見朱將軍!”錢老頭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
“起來吧。”
朱巖屏退了左右,從一把上鎖的木箱中,取出了一大疊嶄新的圖紙:“錢老,震天雷,只是一道開胃小菜。”
錢老頭猛地抬頭,呼吸都為之一滯。
朱巖將最上面的一張圖紙,鋪在了桌案上。
【百鍊鋼鍛造法(改良版)】
圖紙上,繪製著一座他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的鍊鋼高爐,旁邊詳細標註了鼓風、控溫、新增不同材料的順序和比例。
“這是鍊鋼?”錢老頭湊了過去,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圖紙,彷彿要將每一個線條都銘刻在腦子裡。
朱巖的聲音,帶著蠱惑的魔力:“沒錯,用這個方法煉出的鋼,其堅韌程度,遠勝當世任何精鐵。”
他並未停下,又鋪開了第二張圖紙。
【臼炮(初級版)】
那猙獰的炮身,厚重的炮膛,以及旁邊標註的開山裂石、城牆盡毀的字樣,讓錢老頭和他的弟子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終於明白,朱將軍讓他們收集全城青銅器和鐵料的用意了!
這是要造出真正的攻城神獸啊!
緊接著,是第三張,第四張。
【馬蹄鐵與高橋馬鞍】
【連發式神臂弩】
【望遠鏡】
……
每一張圖紙,都似一道天雷,不斷劈在這些頂級工匠的腦海裡,將他們畢生積累的認知,都轟擊得支離破碎。
當所有圖紙都展示完畢,大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錢老頭和他身後的幾個弟子,全都跪伏在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看向朱巖的眼神,已然不再是敬畏。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神祇的、狂熱的朝聖目光!
“將軍,不,神仙,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啊!”
錢老頭老淚縱橫,對著朱巖,重重地磕了下去:“草民願為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朱巖平靜地接受了他們的跪拜。
他所期望的,正是這種效果。
他需要一群,對他奉若神明,能夠絕對保密,並能不折不扣執行他所有命令的、瘋狂的工匠團隊。
“我已在城東,劃出一片禁區,由重兵把守,你們所有人的家眷,都會被接到那裡,享受最好的待遇。”
朱巖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但從今天起,你們以及你們的技術,將成為燕軍的最高機密。”
“我會給予你們想要的一切,包括材料、人手和金錢。”
“而你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將這些圖紙上的東西,變為現實!尤其是這個。”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張臼炮的圖紙上:“我要在十日之內,看到第一門能夠怒吼的戰爭之神!”
“草民遵命!”錢老頭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一個工匠,在有生之年,得見神蹟,並能親手將神蹟化為現實的、極致的瘋狂與榮耀!
他明白從今夜起,一個屬於工匠的、全新的時代,將由他們,親手開啟!
而開啟這個時代的鑰匙,就掌握在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手中。
他並非神仙,而是創造神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