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神炮初鳴,君王的猜忌(1 / 1)
十日後。
燕軍大營位於城東禁區深處,一處被清空的巨大靶場之上,氣氛肅穆而冷峻。
朱高煦、朱能、李景等燕軍所有高階將領,皆列於此處。
他們的目光,皆聚焦於靶場中央,那個被巨大油布覆蓋的神秘龐然大物。
錢老頭及其一眾弟子,宛如守護神器的祭司,小心翼翼地立於該物體旁,臉上呈現出激動、緊張與狂熱交織的複雜神情。
朱巖負手站立於最前方,神色平靜淡然。
“兄弟,這便是你所言的戰爭之神?”朱高煦湊近,壓低聲音,難掩內心的激動。
這十天裡,他親眼目睹了工匠營的瘋狂之舉。
繳獲的青銅佛像、銅鐘、銅盆,連同府庫中的銅料,皆被熔為銅水;最好的百鍊鋼,被鑄造成一個形狀奇特的中空圓筒。
他全然無法理解,這東西究竟有何威力。
朱巖並未作答,只是向錢老頭微微頷首。
錢老頭深吸一口氣,對著身後的弟子猛地一揮手。
“揭幕!”
巨大的油布緩緩拉開,一尊通體黝黑、散發著金屬寒光的巨物終於露出真容。
它既無刀劍的鋒利,亦無長槍的挺拔,只是一個粗短的、炮口朝天且傾斜近四十五度的巨大鐵疙瘩。
炮身架於一個厚重的木質炮架上,顯得極為笨重、醜陋。
“這是何物?”
“一個大鐵管子?”
將領們竊竊私語,眼神中滿是疑惑。
這東西,無論如何看,都不像是所謂的戰爭之神。
李景更是摸著自己的獨眼,嘀咕道:“這玩意兒,能射多遠?可及得上俺們的神臂弩?”
朱巖並未解釋,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靶場盡頭,五百步之外,一座用土石和木料搭建、模仿城牆的厚實壁壘巍然矗立。
“裝填。”朱巖下達命令。
兩名力大的工匠,依照演練無數次的流程開始操作。
一人手持長杆,將一個用絲綢包裹、份量標準的黑火藥包從炮口捅入,直至炮膛底部。
另一人在兩名士兵的協助下,合力抬起一顆人頭大小的實心鐵球,小心翼翼地放入炮口。
鐵球順著炮膛滾落而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最後,錢老頭親自上前,將一根特製的、燃燒時間經過精確計算的引線插入炮身後方的引火孔中。
一切準備就緒,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掩住耳朵,張開嘴巴!”朱巖的聲音陡然提高。
將領們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照做。
朱巖向錢老頭點了點頭,錢老頭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根燃著的火把,遞給身旁的弟子。
“點火!”
那名弟子閉上眼睛,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將火把湊近那根黑色的引線。
“嗤。”引線被點燃,冒出一串火花,迅速向炮身內部鑽去!
此刻,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一、二、三……
就在所有人以為要啞火的瞬間。
“轟!”一聲彷彿要將天空震碎的恐怖巨響,猛然炸開!
整個大地都為之劇烈一顫!一股夾雜著硫磺氣息的白色濃煙,從炮口沖天而起!
將領們只覺兩耳瞬間失聰,腦子裡嗡嗡作響,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胯下的戰馬更是被這聲巨響嚇得當場癱軟,悲鳴著口吐白沫。
而那顆沉重的實心鐵球,在眾人的視野中,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拋上天空!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可見的優美拋物線,越過五百步的距離,然後帶著死亡的呼嘯,狠狠砸向那座堅固的壁壘!
“轟隆!”又是一聲巨響!那座耗費上百民夫、修築數日的厚實壁壘,在鐵球的撞擊下,宛如被巨人踩了一腳的沙堡!
木屑紛飛,土石崩裂!一個巨大的豁口赫然出現在壁壘頂端!
整個靶場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座,被摧毀的壁壘,又看看那個還在冒著青煙的醜陋鐵疙瘩,臉上寫滿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極致震撼與恐懼。
朱高煦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呆呆地看著那道豁口,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李景手中的千里鏡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朱能那張一向沉穩的臉,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一片駭人的慘白。
“這是……”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不成樣子:“天罰!”
“不。”朱巖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這並非天罰。”
他緩緩走到那尊,還散發著灼熱氣息的臼炮旁,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而粗糙的炮身。
“這是屬於我們的時代,一個能輕易讓城牆化為齏粉的時代,一個屬於火炮的時代!”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已然徹底失神的將領,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諸位,如今,你們還認為濟南的城牆夠堅固嗎?”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手中拿著一份,來自東昌府的八百里加急戰報,他已反覆閱讀不下十遍,但臉上的震撼絲毫未減。
“五萬斬首,十萬俘虜,盛庸僅以身免……”
他身旁的謀士道衍,身著黑衣,目光同樣閃爍不定。
“王爺,高陽王此戰打出了我燕軍的赫赫神威,足以震動天下!”
朱棣緩緩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戰報中,被反覆提及的那個名字上——朱巖。
神臂弩、震天雷,送人頭以激將,決戰於城外,大破南軍。
戰報中,朱高煦的功勞幾乎一筆帶過,而朱巖的每一個計策、每一個細節,皆被描繪得如同神蹟。
朱棣眉頭不自覺地皺起:“這個朱巖,實在是太過厲害。”
厲害到讓他這個身經百戰的統帥,都感到一絲心驚。
“道衍,你說,這世上當真有如此算無遺策之人?”朱棣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道衍眼簾低垂,雙手合十:“天命所歸,必有神人相助,王爺此乃大吉之兆。”
朱棣陷入沉默,他自然知曉這是吉兆。
然而,當一個臣子的光芒過於耀眼,甚至蓋過主君之時,這吉兆是否會演變成另一種情形?
他憶起戰報中那些描述燕軍將士對朱巖狂熱崇拜的字眼。
“兵神,戰無不勝的象徵”。
這些詞彙,本應屬於他朱棣,或是他的繼承人。
如今,卻落在了他兒子的一名參軍身上。
一名侍立在旁的宦官,似是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低聲道:“王爺,這位朱參軍手段通神,恐非常人。”
“高陽王殿下年輕,恐被其矇蔽,若是……”
“住口!”朱棣眼神一冷,厲聲喝道。
那宦官嚇得立刻跪倒在地,不敢再多言。
朱棣將戰報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高煦是我兒子,我相信他,朱巖是我燕軍的功臣,本王豈能無端猜忌!”
“傳令下去,重賞東昌府全體將士,高陽王朱高煦記首功,參軍朱巖智計無雙,賞金千兩,錦緞百匹!”
“是!”
宦官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書房內,僅剩下朱棣和道衍。
朱棣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的天空,許久才幽幽開口:“道衍,你說,孤的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道衍依舊低著頭,聲音平靜無波:“將在外,君不授,王爺此刻要做的,是相信高陽王,相信朱參軍。”
“待天下大定之後,一切自見分曉。”
朱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明白道衍所言有理,當下正是用人之際,他不能,也不該自亂陣腳。
只是,那名為朱巖的種子,已然在他這位未來帝王的心中悄然種下。
是良木,還是惡草,只能交由時間來證明。
……
濟南府城下。
燕軍大軍列陣於城外,無數旗幟在風中招展,肅殺之氣瀰漫於天地之間。
朱巖與朱高煦並馬而立,舉起手中的千里鏡,望向那高大的濟南城樓。
城樓之上,鐵鉉身著戎裝,手按城牆,同樣注視著城外的燕軍。
彷彿感受到了朱巖的目光,鐵鉉的眼神穿越數百步的距離,與他交匯。
四目相對。
一方是揹負著整個王朝命運、決心以身殉國的孤臣;一方是手握時代權柄、視天下為棋盤的穿越者。
朱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他放下千里鏡,對身旁的朱高煦說道:“王爺,傳令下去。”
“讓我們的戰爭之神,向鐵鉉大人問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