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星夜的震顫,帝王的新玩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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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風在地上癱坐了許久,才被親兵攙扶起來。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兩種極致的矛盾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交織,顯得分外詭異。

從那晚起,李淳風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在欽天監熬了一輩子,靠著祖宗留下的《授時歷》混日子的老博士。

他成了一個瘋子,一個追逐星星的瘋子。

白日裡,他抱著朱巖給他手寫的《基礎算學》和《球面幾何入門》,像是啃天書一樣,一個數字一個符號地鑽研。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便完全拋下長者與上官的尊嚴,追在朱巖屁股後面,一口一個祭酒大人,一口一個先生,問得朱巖都有些頭大。

格物院裡那幾個老油條,看著李淳風這副魔怔的樣子,私下裡都把他當成了笑柄。

“看見沒,李老頭徹底瘋了。八成是被那姓朱的小子給灌了什麼迷魂湯。”吏部塞過來的老吏員張三,一邊偷偷用袖子擦著廊柱,一邊對身邊的同伴嘀咕。

“誰說不是呢。咱們是來養老的,他倒好,真把自己當學生了。還什麼阿拉伯數,我瞅著跟鬼畫符似的,學那玩意兒有嘛用?能多領一石俸米?”

戶部來的錢四撇撇嘴,他正因為昨天算錯了一道百以內加減法,被罰抄了二十遍九九乘法表,手腕子現在還酸著。

這些人的議論,朱巖聽在耳裡,卻並不理會。

他要的,就是李淳風這一個瘋子。

一個人的瘋,掀不起波瀾。

但如果這個瘋子,是欽天監出來的歷法權威,那他撬動的,可能就是整個大明的宇宙觀。

夜幕降臨,當其他人各自回家,或者在公房裡打盹磨洋工時,格物院裡最熱鬧的地方,便是院子中央那個簡陋的觀星臺。

李淳風幾乎是長在了那架千里鏡上。

他不知疲倦地觀測著,記錄著。

他看到了木星旁邊,那四顆時隱時現的小星星,它們竟然在圍繞著木星旋轉。他看到了土星那奇異的耳朵,雖然模糊,卻顛覆了他對星辰皆為圓球的認知。

他用朱巖教的座標定位法和三角函式,開始重新計算星辰的軌跡。

他算得越多,就越是心驚。

他算得越深,就越是膽寒。

半個月後的一天深夜,李淳風滿眼血絲,步履踉蹌地撞開了朱巖的公房大門。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裡死死攥著一卷寫滿了各種計算公式的草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祭酒大人,出大事了!”

朱巖正在繪製一幅更精密的機械圖紙,聞聲抬起頭,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李博士,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李淳風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將那捲草紙,如同捧著一道催命符般,高高舉起。

“大統歷……大統歷錯了!”

“哦?”朱巖放下手中的鴨嘴筆,對此似乎並不意外。

“不是小錯,是根本上的大錯!”李淳風幾乎是在嘶吼。

“按照大統歷的演算法,今年的冬至,比實際天象,要早了整整半個時辰,歲差!是歲差的計算出了問題!”

“一年早半個時辰,十年就是五個時辰,一百年呢?我大明的歷法,從根子上就是偏的!”

他說完便以頭搶地,嚎啕大哭起來。

他哭的不是一個學術上的錯誤。他

哭的是這背後蘊藏的,足以讓無數人頭落地的滔天大禍。

曆法在古代中國,從來不只是記錄時間的工具。

它是皇權神授的象徵,是天子與上天溝通的密碼。

曆法的精準,代表著天人感應,國泰民安。

曆法的錯亂,則預示著天道失序,君王失德。

說當朝曆法有誤,尤其是在永樂這樣的盛世,無異於指著皇帝的鼻子說:你不是真命天子,你的統治有問題。

這比謀反的罪名,還要誅心。

朱巖走過去,將他扶了起來,拿過那捲草紙,仔細地看了看。

上面的計算過程,雖然還很粗糙,但思路是正確的。

李淳風這個老古董,在接觸到現代數學工具後,爆發出的能量是驚人的。

“李博士,你覺得,是你的算學錯了,還是老祖宗的歷法錯了?”朱巖淡淡地問道。

李淳風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著朱巖,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在他過去六十多年的人生裡,祖宗的東西,是不可能錯的。

但現在……

他想起了千里鏡中那凹凸不平的月亮,想起了木星那幾顆跳舞的衛星。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實證的力量,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老夫信自己的眼睛,信這筆下的算學!”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好。”朱巖點了點頭,“既然信,就不要怕。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得有個高的人先頂著。”

他將草紙還給李淳風:“這件事,你知我知。從現在起,不許再對第三個人提起。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宣揚曆法錯了,而是利用我們格物院的條件,去計算一部正確的歷法出來。一部比《授時歷》和《大統歷》加起來,還要精準百倍的歷法。”

“可……可這……”李淳風還是怕。

“沒什麼可是的。”朱巖打斷了他。

“你記住,我們不是在糾正陛下的錯誤,而是在為陛下獻上一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祥瑞。一份能讓大明江山,萬世永固的祥瑞。”

安撫下李淳風后,朱巖獨自在公房裡坐了許久。

他知道這張牌打出去,就是王炸。

但怎麼打,是個技術活。

直接上奏?

那等於自殺。

奏摺還沒到朱棣手裡,就會被都察院和禮部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他需要一個更巧妙的,法拒絕的,甚至能讓朱棣主動把這件事攬過去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幅尚未完成的機械圖紙上。

圖紙上畫的,是一架比李淳風用的那架,要複雜精美十倍的,全銅打造的帶有赤道儀結構的折射式望遠鏡。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緩緩成形。

他沒有去寫什麼驚天動地的奏摺。

幾天後,他只是透過負責給格物院撥發經費的那位內帑太監,向宮裡遞上了一件貢品。

貢品的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西洋奇巧千里鏡一架,並附《觀星指引》小冊一本。

那小冊子,圖文並茂,用最通俗的語言,介紹瞭如何用這架千里鏡,去觀賞月亮上的廣寒宮,木星旁的四喜童子,以及土星的雙耳奇觀。

這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臣子,在向皇帝進獻一個新奇有趣的玩具供其消遣。

朱巖把這個發現真相的機會,親手遞到了朱棣的面前。

他要讓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自己去推開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因為他知道,只有帝王自己發現的真相,才是唯一正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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