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回馬槍(1 / 1)
趙範翻身下馬,靴子踩在滿是血汙的城門口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門口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橘黃的光暈將周圍照得一片昏黃。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發乾。
幾個守城計程車兵拄著長矛,靠在牆上,臉上滿是疲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看見趙範一行人進來,他們愣了一下,然後掙扎著站直身子,想行禮,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趙範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站在城門洞裡的那個人身上。
江梅。
她穿著一身殘破的銀甲,甲冑上滿是刀痕箭孔,好幾處已經裂開,露出裡面沾滿血汙的襯衣。
銀甲原本的光澤早已被塵土和血漬覆蓋,變成一種暗淡的灰褐色。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髮梢打著結,沾著灰塵和凝固的血塊。
臉上滿是煙塵和血汙,顴骨高聳,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好幾道細小的傷口縱橫交錯,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如果不仔細看,趙範幾乎認不出她來。
他的心裡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震動從胸口蔓延到喉嚨,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眼眶有些發熱,鼻子發酸,一股說不清的自責湧上心頭。
她怎麼會累成這樣?
他想起離開麒麟城那天,她站在城牆上,一身嶄新的銀甲,英姿颯爽,笑著朝他揮手。她說“辦完事早點回來”,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他以為她會好好的,以為北境是安全的,以為時間還很多。
可如今……
他快步走上前,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江梅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軟了下來。她的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塵土、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但此刻,這味道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我再也不會讓你受折磨了。”趙範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在她耳邊響起。
江梅沒有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眼淚無聲地湧出來,打溼了他的衣襟。這些天的疲憊、恐懼、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淚水。
她以為自己撐不住了,以為麒麟城撐不住了,以為北境撐不住了。但現在,他來了。他帶著人,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來到了她身邊。
她終於可以放下心了。
周圍的將士們識趣地轉過身去,有的假裝檢查兵器,有的抬頭看天,有的低頭數地上的石子。
元霸、姜瑋、張遼三人背對著他們,站成一排,像三堵牆,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良久,江梅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那雙眼睛裡,有了一絲許久不見的光。
“你只帶了這些人?”她看了一眼趙範身後那些渾身浴血的影刃營將士,聲音有些沙啞。
趙範鬆開她,點了點頭。
“還有兩千黑甲騎兵在城外安營,”他說,“等時機出擊。另外,冷冰冰率領十萬大軍,正在向這裡進發的路上。”
江梅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那亮光很快又暗了下去。
“現在城裡怎麼樣?”趙範問。
江梅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當她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滿是悲傷。
“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都在硬撐著。我們曾出城迎敵,但都被打敗了……死傷無數。”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馬力、杜行、寧飛三員戰將,在守城戰鬥中戰死。”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周鐵牛……在與羯軍阻擊戰中戰死。”
趙範的心猛地一沉。
“李佩奇,”江梅繼續說,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在運送糧草時遇到羯軍的伏兵,全軍覆沒……他也戰死了。”
趙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張張面孔——馬力,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年輕人,每次打完仗都要請他喝酒;杜行,沉默寡言,但打起仗來不要命;寧飛,箭法如神,能在百步外射中銅錢;李佩奇,文質彬彬,像個書生,卻是個智勇雙全的將領。
還有周鐵牛。
那個跟著他從北境一路殺出來的兄弟。那個在戰場上永遠衝在最前面的漢子。那個喝醉了酒會抱著他哭、說“侯爺,我這輩子就跟定你了”的糙漢。
趙範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不是害怕,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憤怒。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城牆上。
“砰——!”
沉悶的巨響在夜空中迴盪。城牆上的磚石被他砸得碎裂,粉末簌簌落下。他的手背上滲出鮮血,順著指縫滴在地上,但他渾然不覺。
周圍的將士們嚇得瞠目結舌。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趙範這個樣子。在他們眼裡,侯爺永遠是那個沉著冷靜、從容不迫的人,無論面對多大的困難,都能談笑風生。
可此刻,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牙齒咬得咯咯響,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江梅也嚇了一跳。她跟了趙範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憤恨。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趙範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他轉過身,大步朝城牆上走去。
“侯爺!”元霸在身後喊了一聲。
趙範沒有回頭。他的步伐很快,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是在丈量著什麼。江梅跟在他身後,元霸、姜瑋、張遼也跟了上去。
城牆上,夜風呼嘯。
趙範站在垛口後面,目光如刀,刺向城外的羯軍大營。火光中,羯軍大營亂成一團——剛才那一場突襲,讓他們損失慘重。
士兵們跑來跑去,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收攏潰兵,有人在搬運屍體。隱隱約約可以聽見羯軍將領的呵斥聲和士兵們的哭喊聲。
趙範的目光從那些營帳上掃過,從那些火把上掃過,從那些還在冒煙的屍體上掃過。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冰冷的殺意。
“從今晚開始,”他一字一頓,“不會讓羯軍有好日子過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將士們。
“我要再殺回去,”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為死去的將士報仇!”
他的拳頭攥得咯嘣嘣響,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江梅上前一步,握住趙範的手。
“趙範,”她的聲音裡滿是擔憂,“你剛剛闖營過來,羯軍恐怕早有防備了。現在再去,太危險了。”
趙範看著她,目光堅定如鐵。
“羯軍以為我今晚不會再次闖營,”他說,“我偏要殺他個措手不及。”
他轉過身,看向元霸和張遼。
“元霸,張遼!”
“在!”兩人同時抱拳。
“重新組織人馬,準備再次闖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