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凡有牽扯者,一律殺無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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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堤壩,為何會塌?這災,又該如何去賑?這善後之事,又該從何處著手?”

這已經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問政。

問的是數十萬生民的性命,問的是大乾王朝的吏治。

陸明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三個問題,環環相扣,卻又主次分明。

先救人,再追責。

這是為政者最基本的道理。

他站起身,對著林瀚文再度躬身一揖,這一次,他的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老師,學生年幼,所言皆是紙上談兵,若有疏漏謬誤之處,還請老師斧正。”

他先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這不是怯懦,而是一種清醒的認知。

一個十歲的少年,對一位封疆大吏談論如何處置如此滔天大禍,若無這份謙遜,便只剩下狂妄。

林瀚文默然不語,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繼續。

陸明淵這才直起身,清朗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鎮定。

“老師三問,學生以為,當務之急,在於‘賑’字。人命關天,其餘皆可緩圖。”

他沒有直接給出方案,而是反問道。

“敢問老師,文江府此次水患,波及幾縣幾鎮?受災百姓大致有多少?男女老幼之比例如何?”

“此刻是被困於高處,還是已然流離失所?府庫、縣庫之中,存糧幾何?”

“周邊常州、松江、太倉諸府,短日之內,可調集之糧草、舟船、藥材,又有多少?”

一連串的問題,如連珠炮般丟擲,卻又條理分明,直指賑災的核心。

林瀚文那雙疲憊的眼中,猛然爆射出一團精光!

他原以為陸明淵會說些“開倉放糧,安撫流民”之類的空泛之言,那是任何一個讀過幾天書的人都能想到的套話。

卻萬萬沒想到,他一開口,問的竟是如此詳盡、如此切中要害的資料!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賑災如作戰,不明敵情,不計己方兵馬糧草,如何能打勝仗?

這些問題,正是他這一整天都在與下屬官員反覆核對、焦頭爛額的事情!

一個十歲的孩子,從未接觸過庶務,僅憑書本上的知識和自己的推演,便能瞬間抓住問題的本質!

這……這哪裡是天才,這簡直是天生的宰執之才!

林瀚文強壓下心頭的震撼,沉聲將自己掌握的情況簡略地說了一遍。

“……洪水來得太急,初步估算,沿江三縣一十七鎮盡成澤國,受災百姓恐在三十萬以上。”

“多數人逃往高地,但仍有數萬人被困水中。”

“府庫縣庫早已搬空,本撫已令周邊各府緊急調糧,第一批糧草舟船,最快明日午後能到。”

陸明淵靜靜地聽著,心中快速地計算著。

“既如此,學生斗膽,獻策三條。”

“第一,救人。立刻行文文江府及周邊府縣,徵用所有民間舟船,漁船、商船,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投入救災。”

“同時,請老師以撫臺之名,調派駐地衛所兵馬,尤其是善水的操江水師,即刻開赴災區。”

“兵丁不僅可為救人之主力,亦可彈壓地方,防止有亂民趁火打劫,或有不法商販囤積居奇,哄抬物價。”

“第二,安置。於災區附近地勢較高處,由官府出面,搭建臨時粥棚與窩棚,收攏流民。”

“救出之災民,須得有飯吃,有片瓦遮頭,方能定其心。”

“此事千頭萬緒,可發動地方鄉紳大戶,令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並許諾事後由官府表彰,甚至酌情給予一些功名上的便利。”

“如此,既解了燃眉-急,也安撫了地方勢力。”

“第三,統籌。糧食乃救命之本,萬萬不可有失。從周邊調集來的糧草,不能直接發放到災民手中,以免造成哄搶與浪費。”

“當以官府為主導,統一開灶煮粥,按人頭分發,務必保證每一粒米都用在災民口中。”

“同時,嚴令各地,膽敢在此期間剋扣、倒賣賑災糧者,以軍法論處,立斬不赦!”

陸明淵一口氣說完,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他的聲音清越,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從救人到安置再到後勤,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可執行的初步賑災方案。

林瀚文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這些對策,他與一眾幕僚商議了一整天,也不過如此了。

甚至在發動鄉紳和軍法處置這兩點上,陸明淵的說法比那些久歷官場的老油條還要果決、狠辣!

許久,林瀚文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胸中的萬千溝壑。

他看著陸明淵,眼神複雜無比,既有欣慰,又有驚歎,甚至還有一絲……後生可畏的悚然。

“你說的都很好,很全面。”

林瀚文的聲音有些沙啞。

“本撫這一日所佈置,也大抵如此。但你……還是漏了一點,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陸明淵聞言,心中一凜,躬身道:“請老師指教。”

林瀚文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他緩緩道。

“大澇之後,必有大疫。洪水退去,遍地狼藉,人畜屍身腐爛,蚊蠅滋生,水井被汙。”

“若不及時防疫,一場瘟疫,殺的人可能比洪水淹死的還要多出十倍!”

“賑災,不僅是賑米糧,更是賑人命!必須立刻組織人手,清理屍骸,深埋或火化。”

“同時,從省城調集最好的郎中,攜帶大量的石灰、藥材,趕赴災區,熬製防疫湯藥,傾倒石灰消毒。”

“這才是賑災的重中之重,是保住數十萬百姓性命的關鍵!”

轟!

陸明淵只覺得腦中一聲嗡鳴。

防疫!

是了,他怎麼把這一點給忘了!

《大乾水利考》中曾有數次記載,歷朝歷代,水患之後,瘟疫橫行,赤地千里,餓殍滿地,所到之處皆是人間地獄!

自己終究是紙上談兵,只想著如何救人於水火,卻忘了水火之後,還有更可怕的病魔。

今日在貢院奔波一天,心神消耗甚巨,此刻又是深夜,精神疲憊之下,思慮竟然出現瞭如此巨大的紕漏。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

“學生……學生思慮不周,險些釀成大錯!”

陸明淵的臉上露出一絲愧色,真心實意地再次躬身,“多謝老師點醒,學生受教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林瀚文心中最後的一絲考校之意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欣賞與喜愛。

不驕不躁,聞過則喜,知錯能改。此等心性,比他那番驚世駭俗的策論更加難得。

“無妨,你畢竟年幼,能想到這一步,已是天下罕有。”

林瀚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重新變得溫和,“那麼,我們再來說說第二個問題。”

他的臉色,隨著話鋒一轉,再度陰沉下來。

“去年剛剛花費二十萬兩白銀修葺加固的青石大堤,一場暴雨便使其決堤。此事,你如何看?”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又凝重如鐵。

如果說,如何賑災,考驗的是陸明淵的經世致用之才。

那麼這個問題,考驗的便是他的為官之道,是他對這大乾官場黑暗面的洞察力。

陸明淵沉默了片刻。

燭火在他的瞳孔中跳動,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二十萬兩白銀,這是一個足以讓無數人瘋狂的數字。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林瀚文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平靜地說道。

“學生以為,此事無外乎兩種可能。”

“其一,天災之下,藏著人禍。”

“所謂人禍,便是貪腐。二十萬兩的修堤銀,層層盤剝,層層剋扣,真正用到堤壩上的,怕是十不存一。”

“青石換成碎石,糯米漿換成黃泥湯,鋼筋鐵料換成竹竿木條。”

“如此偷工減料造出來的,不過是一座銀樣蠟槍頭的豆腐渣堤壩,表面看著光鮮,內裡早已被蛀空。”

“莫說百年不遇的暴雨,便是一場尋常的汛期,恐怕都難以抵擋。”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打在書房的寂靜之中。

林瀚文的臉色愈發陰沉,緊緊抿著的嘴唇,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意。

陸明淵沒有停頓,繼續說道:“其二,便是人為破壞。”

“有人不希望江蘇安穩,或與老師政見不合,或與朝中某些勢力有所勾結,故意在暴雨之夜,炸燬堤壩,製造混亂。”

“其目的,或是為了嫁禍老師,動搖老師在江蘇的根基;或是為了渾水摸魚,從中牟取更大的利益。”

兩種可能,一種指向內部的腐敗,一種指向外部的陰謀。

“那你,更傾向於哪一種?”

林瀚文追問道,目光灼灼。

陸明淵毫不猶豫地回答。

“學生更傾向於第一種。”

“為何?”

“因為動機。”

陸明淵條分縷析地說道。

“江蘇承平已久,素稱魚米之鄉,並無倭寇之亂,亦無白蓮之擾。”

“在此地炸燬堤壩,製造動亂,除了能讓老師您焦頭爛額之外,對任何一方勢力都無法造成實質性的打擊,反而會激起民憤,引火燒身,實乃不智之舉。”

“再者,此次決堤,僅文江府一處。若是人為破壞,意在動搖國本,為何不選擇多點開花,造成更大的混亂?只毀一處,更像是……一場意外。”

陸明淵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人心之貪,甚於洪水猛獸。為了那白花花的銀子,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拿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做賭注。”

“在他們看來,只要暴雨不大,汛期不猛,這豆腐渣的堤壩便能多撐一年,他們的罪行便能多掩蓋一年。”

“只是他們沒想到,天道好運,報應來得如此之快。”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與冰冷。

林瀚文聽完,久久不語。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但那緊握的雙拳,指節早已捏得發白。

陸明淵的分析,與他派人暗中查探得來的初步線索,幾乎不謀而合!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此子,斷不可只以神童視之!

他的心智,他的眼界,他對人性的洞察,對時局的把握,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天才”所能涵蓋的範疇。

假以時日,此子必為國之棟樑,亦或是……國之巨擘!

“你說的,很好。”

林瀚文的聲音裡,再也沒有了絲毫考校的意味,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認可。

“本撫,也是這麼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夾雜著潮氣的夜風湧了進來,吹動了他鬢角的銀絲。

“此事,本撫已密令江蘇按察使司,派專人前往文江府,徹查到底!”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刺骨,充滿了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從布政使司,到文江府衙,再到下面的縣丞、主簿,乃至修堤的工頭、採買的商人……凡是伸手之人,有一個,算一個!”

“本撫要讓他們知道,百姓的血汗,朝廷的帑銀,不是他們可以隨意侵吞的!”

“凡有牽扯者,一律……殺無赦!”

“殺無赦”三個字,從這位素以溫潤儒雅著稱的封疆大吏口中說出,帶著一股血腥的戾氣,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陸明淵垂手立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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