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要走的,是一條前無古人的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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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就擺在正堂的八仙桌上,四菜一湯,精緻而家常。

林瀚文換下了一身官服,穿著件尋常的藏青色長袍,少了幾分巡撫的威嚴,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

沈文龍坐在側首,見陸明淵進來,起身笑著點了點頭。

這頓飯,更像是一場家宴。

陸明淵依禮落座,若雪則是悄無聲息地站在他的身後,準備為他佈菜。

桌上的氣氛很輕鬆,林瀚文與沈文龍聊著一些江寧府的風物人情,偶爾會問陸明淵幾句貢院的趣事。

陸明淵一一作答,只是身後那道安靜的影子,讓他如芒在背。

他習慣了自己吃飯,更習慣了吃飯時無拘無束。

這樣被人貼身伺候著,一舉一動彷彿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下,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他夾了一筷子青筍,終是忍不住,回頭輕聲道:“若雪,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此言一出,桌上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沈文龍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而林瀚文則是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看不出喜怒。

若雪更是嚇了一跳,連忙躬身道。

“爵爺,這不合規矩,奴婢……”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了主位上的林瀚文。

眼神裡滿是惶恐與不安。

陸明淵心中微嘆,他知道,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自己的舉動確實有些出格。

但他不想讓自己的生活,被這些無形的枷鎖束縛得密不透風。

他沒有再看若雪,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林瀚文,平靜地說道。

“老師,學生以為,吃飯便是吃飯,無需太多繁文縟節。”

林瀚文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洞穿人心。

就在陸明淵以為他要開口訓斥時,林瀚文卻忽然笑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波瀾。

“她是你的侍女,自然是聽你的。這府上的事情,只要你認為是對的,都可以做主,更何況只是一個座位。”

話音平淡,卻如同一道旨意。

若雪的身體輕輕一顫,再次看向林瀚文,見他神色如常,這才像是得了赦免一般。

若雪對著陸明淵深深地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謝爵爺賜座。”

她從一旁搬來一張小小的繡墩,小心翼翼地在陸明淵身旁坐下。

若雪只坐了半個臀,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極為拘謹。

陸明淵知道,林瀚文看似同意,實則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他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帶來相應的後果與影響。

他給了自己權力,也要看自己,能否承擔起這份權力背後的責任。

這頓飯,終究是吃得有些沉悶。

待到陸明淵放下碗筷,若雪立刻起身,彷彿演練了千百遍一般,遞上了溫熱的手帕,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無可挑剔。

隨後,她才端著陸明淵剩下的飯菜,退到一旁,安靜而迅速地用完,開始收拾起杯盤狼藉的桌面。

陸明淵告別了老師,獨自回了書房。

他需要靜一靜,用聖人的文字,來梳理今日激盪起伏的心緒。

他鋪開宣紙,手持狼毫,凝神靜氣,準備練字。

“爵爺,奴婢為您研墨。”

若雪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悄無聲息地走到書案旁,拿起墨錠,在硯臺中輕輕地畫著圈。

陸明淵懸腕於空中,筆鋒在紙上游走,一個個黑色的楷字躍然紙上,鐵畫銀鉤,自有一股鋒銳之氣。

只是今日心緒不平,筆下的力道便有些失了控制。

“爵爺,您這一捺,發力於腕,而乏於指,故而鋒芒太露,少了幾分迴轉的餘地。”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明淵筆尖一頓,詫異地看向若雪。

只見她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筆下的字,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

“你……懂書法?”

若雪被他一看,臉頰微紅,連忙低下頭,小聲道。

“奴婢不敢說懂。只是……只是義父在時,曾為奴婢請了江寧府最好的幾位大儒,教導奴婢讀書習字。”

“他們說,女孩子家,多識些字,總歸是好的。”

她口中的義父,自然是林萬三。

陸明淵心中瞭然,看來林萬三當初培養她,確實是用了心的。

不僅僅是將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婢女,而是當作一件可以待價而沽的珍寶。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陸明淵來了興趣。

若雪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纖纖玉指,虛空比劃了一下。

“王右軍曾言,‘力發乎指,送於腕,注於筆。’”

“爵爺天資聰穎,筆力雄健,只需將腕力稍收,多用指力控制筆鋒的走向與頓挫,字型的氣韻便能更上一層。”

陸明淵聞言,若有所思。

他按照若雪所說的方法,重新提筆。

果然感覺筆鋒在指尖的控制下,變得更加靈動自如,寫出的字,也少了幾分火氣,多了幾分內斂的筋骨。

但他只是嘗試了幾筆,便又恢復了自己原先的寫法。

若雪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陸明淵淡淡一笑,說道。

“別人的路,終究是別人的。我可以借鑑,卻不能模仿。”

“我的字,當有我自己的風骨。若是一味追求前人法度,那我便不是陸明淵,只是某位大家的影子罷了。”

他要走的,是一條前無古人的路。

無論是為學,為官,還是為人,皆是如此。

若雪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年。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燭火,也映著少年堅毅的側臉。

片刻之後,她彷彿明白了什麼,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

這一夜,陸明淵練了許久的字,直到月影西斜,才停下筆來。

他將這幾日抽空寫完的《聊齋志異》後續章節整理成冊,用細繩捆好。

這是他與林遠峰的約定,君子一諾,重於千金,他自然要說到做到。

夜深人靜,若雪早已備好了沐浴的熱水。

氤氳的水汽中,陸明淵靠在寬大的浴桶裡,閉目養神。

若雪在一旁添水、遞巾,動作依舊輕柔,只是兩人之間,似乎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陸明淵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開始慢慢適應這種被人服侍的生活了。

或許,這便是林瀚文所說的,身份的轉變。

沐浴更衣後,若雪也簡單洗漱完畢,如昨夜一般。

先是將被褥焐熱,然後才在床榻的最裡側躺下,裹緊了自己的薄被,呼吸均勻,彷彿一尊安靜的玉雕。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陸明淵沒有去貢院,而是向林瀚文告了假。

他要去辦一件私事。

江寧府的林家商行,坐落在最繁華的秦淮河畔,三層高的樓閣,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作為林家在江南最重要的產業之一,這裡的掌櫃自然也是林家的嫡系心腹。

當陸明淵帶著若雪出現在商行門口時,立刻有眼尖的夥計認出了這位巡撫大人面前的紅人,連忙進去通報。

片刻之後,一個身穿錦緞員外袍的中年胖子,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正是此地的大掌櫃林福。

“哎呀,是陸爵爺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林掌櫃客氣了。”

陸明淵淡淡地點了點頭。

林福不敢怠慢,親自將陸明淵迎進了商行最雅緻的書房,又讓下人奉上了頂級的雨前龍井。

“不知爵爺今日前來,有何吩咐?”

林福恭敬地問道。

“我與遠峰兄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今日是來取些東西。”

陸明淵直接說明了來意。

“原來如此!”

林福恍然大悟,連忙從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子裡,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和一個信封,雙手奉上。

“爵爺,這是六千兩的會通銀莊的銀票,您點點。這裡還有一封遠峰少爺給您的親筆信。”

六千兩!

饒是陸明淵心性沉穩,看到這筆鉅款時,心頭也不禁微微一跳。

他拆開信封,林遠峰那熟悉的、略帶張揚的字跡便映入眼簾。

信中,林遠峰先是熱情洋溢地問候了他的近況,隨後便眉飛色舞地講述了《聊齋志異》在江陵縣乃至整個浙江府引起的轟動。

如今,他們翰墨軒的書,已經賣到了杭州、蘇州等地,生意一日千里。

信的末尾,林遠峰還特意提到,這六千兩隻是第一筆分紅,後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收益。

陸明淵看完信,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他對林福說道:“掌櫃的,煩請借筆墨紙硯一用。”

“爵爺請!”

林福連忙將早已備好的文房四寶推了過去。

陸明淵提筆蘸墨,當場便給林遠峰迴了一封信。

信中簡單報了平安,又將自己寫好的後續章節,連同這封回信,一併交給了林福。

“勞煩掌櫃的,將此物儘快送回江陵縣,交予遠峰兄。”

“爵爺放心,小人立刻安排最快的驛馬,保證三日內送到!”林福拍著胸脯保證道。

事情辦妥,陸明淵收好銀票,便帶著若雪離開了林家商行。

懷揣著六千兩的鉅款,走在江寧府繁華的街道上,陸明淵的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錢財於他而言,只是實現目標的工具,而非最終的追求。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若雪。

她依舊穿著那身淡青色的侍女服,雖然乾淨整潔,但布料和款式,都帶著一股商賈人家的氣息。

陸明淵不太喜歡。

“走吧。”

“去給你買些常用的東西,順便……換身衣裳。這身衣服,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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