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要在這滿樓天驕面前,提筆作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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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浩然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更帶著一股常年審訊犯人時養成的威嚴與審視。

陸明淵沒有被這股氣勢所懾,他平靜地轉過身,微微躬身。

“學生陸明淵,拜見趙大人。”

趙浩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審視的威嚴瞬間冰消雪融,化作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陸明淵!果然有幾分你師父當年的風骨!”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陸明淵的肩膀,那官袍上的風塵僕僕,彷彿都在這一笑中被抖落了乾淨。

“老夫與你恩師乃是同科進士,更是過命的交情。”

“你這小子,既然到了京城,見了老夫,便如同見了你師父,不必如此拘謹。”

他拉著陸明淵,按著他在那張簡樸的太師椅上坐下。

自己則隨意地坐在了對面,連官帽都未摘,便急切地問道。

“那老東西在江南可還好?身體如何?有沒有在信裡罵老夫?”

陸明淵心中一暖,恭敬回道。

“恩師身體康健,時常在學生面前提起與趙大人的往事。”

“信中……倒是未曾有責罵之言,只是囑咐學生,到了京城,萬事當以趙大人馬首是瞻。”

“馬首是瞻?放屁!”

趙浩然眼睛一瞪,笑罵道。

“他林瀚文的弟子,要是成了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的應聲蟲,他第一個就要從江南殺過來扒了我的皮!”

“你別聽他的,他這是客套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而真摯。

“明淵,你師父把你託付給我,我便不能讓你受了委屈。”

“這京城魚龍混雜,不是江寧府可比。你年紀又小,獨自住在外面,多有不便。”

“我這府裡別的不多,空院子有的是,你只管搬進來住下,一日三餐,自有下人照料。”

“你只管安心讀書,準備會試,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

這份熱情,發自肺腑,不帶一絲虛假。

陸明淵心中感激,但他來京城,並非只為科舉。

狀元樓的龍蛇,朝堂上的風雲,這整個京城的脈搏,他都想親手觸控。

他站起身,再次長揖及地,誠懇地說道。

“趙伯父厚愛,明淵感激不盡。只是……學生此來,除了求學,也想多結交些同年好友,互相切磋學問。”

“狀元樓魚龍混雜,卻也正是個人間百態的縮影,學生想多看一看,多聽一聽。還請伯父成全。”

趙浩然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深的讚許。

他明白了,這孩子,和他師父一樣,胸中自有丘壑,不願久居人下,做那籠中之鳥。

“好!有志氣!”

趙浩然撫掌而笑,不再強求。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做那惡人。住在狀元樓也好,那裡的確是訊息匯聚之地。”

“不過,你既叫我一聲伯父,這見面禮,卻是不能少的。”

他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護衛應聲而入。

“去,把我書房裡那把‘玄心’劍取來。”

護衛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沒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一個古樸的黑色劍匣被呈了上來。

趙浩然親自開啟劍匣,一泓秋水般的清光瞬間溢滿了整個書房。

趙浩然握住劍柄,緩緩將劍抽出。

“鏘——”

一聲輕吟,如龍出淵。

劍身狹長,不見寒光,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沉色澤。

可當趙浩然屈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那劍刃處卻陡然亮起一道細微的白線,銳利之氣撲面而來。

隔著數步距離,陸明淵的皮膚都感到一陣刺痛。

“此劍名‘玄心’,乃是前朝劍聖葛玄的佩劍。”

趙浩然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

“我早年戍邊,僥倖立了些功勞,陛下將此劍賜下。”

“它隨我多年,斬過敵酋,也鎮過宵小。如今我身居文職,寶劍蒙塵,實在可惜。”

“你是文淵兄的弟子,劍法自然不弱,否則他不會放你來京都!”

“你師父讓你來京城這潭深水裡闖蕩,只給了你一塊玉佩,那是君子之風,可這世道,有時候光有君子之風是不夠的。”

他將劍連同劍鞘,鄭重地交到陸明淵手中。

“拿著。它吹毛斷髮,削鐵如泥,雖是無價之寶,但在我看來,用它來護你周全,才是它最好的歸宿。”

“記住,劍是兇器,也是仁器,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存乎一心。”

陸明淵雙手接過,那劍匣入手,竟是出乎意料的沉重。

這重量,不僅是劍本身的重量,更是這位大理寺卿沉甸甸的期許與庇護。

“伯父厚賜,明淵……愧不敢當。”

“有什麼不敢當的!”

趙浩然擺了擺手。

“你師父的弟子,便是我的子侄。收下吧,也讓你師父知道,我趙浩然不是個小氣的人。”

陸明淵不再推辭,鄭重地將劍匣抱在懷中。

他又與趙浩然聊了些京中的風土人情與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

也詳盡地回答了關於恩師林瀚文在江南的近況,直到天色漸晚,方才告辭。

回到狀元樓時,樓中已是燈火通明,喧囂熱鬧。

陸明淵讓老何將“玄心”劍妥善收好,自己則來到三樓臨窗的雅座,點了一壺清茶,靜靜地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

很快,便有鄰桌的學子上前搭話。

“這位小兄臺,看著面生得很啊。”

一個身穿寶藍色綢衫,頭戴逍遙巾的青年走了過來,他約莫十八九歲,面帶微笑,眼中卻帶著幾分探究。

“在下揚州孫文博,敢問小兄臺高姓大名?竟能在這會試前夕,入住狀元樓?”

他這話問得客氣,實則點明瞭關鍵。

狀元樓的規矩,人盡皆知,非舉人功名者,千金難入。

眼前這孩童不過十歲,若也是舉人,那未免太過駭人聽聞。

陸明淵放下茶杯,淡然一笑道:“江寧府,陸明淵。僥倖得中,不足掛齒。”

“江寧府陸明淵?”

那青年一愣,隨即臉色微變,似乎想起了什麼,拱手道:“原來是陸案首,失敬失敬。”

陸明淵的名號,在江南士林中早已傳開。

十歲舉人,天賜男爵,這等傳奇,足以讓任何心高氣傲的才子收起輕視之心。

一下午的功夫,陸明淵的茶桌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有真心前來結交,探討學問的,陸明淵便以誠相待。

幾番交談下來,他那遠超年齡的見識與談吐,總能讓對方如沐春風,引為知己。

也有那心思叵測,言語間總想打探他與林瀚文、趙浩然關係的。

他言語溫和,滴水不漏,三言兩語便將話題引開,讓對方悻悻而歸。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狀元樓的氣氛被推向了高潮。

一樓的大堂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鋪著紅毯的高臺。

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女正隨著絲竹之聲翩翩起舞,水袖翻飛,環佩叮噹。

樓中掌櫃高聲宣佈,今夜以文會友。

凡入住樓中的舉子皆可參與,拔得頭籌者,可得彩銀五百兩!

五百兩!

這筆錢,足夠一個寒門之家數年的開銷。

一時間,樓中氣氛更是熱烈,不少自負才學的舉子已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陸明淵的桌上,此時也多了三位新朋友。

這三人皆是十九歲上下,衣著樸素,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堅毅。

他們出身寒門,能在這個年紀考中舉人,其天資與心志,可見一斑。

相比那些出身世家的公子,陸明淵與他們交談,反倒覺得更加投契。

“陸小弟,你看樓下那幫人,眼睛都紅了,跟瞧見肉骨頭的餓狼似的。”

其中一個名叫張孝純的寒門學子打趣道,他皮膚黝黑,手指粗糙,顯然是做慣了農活的。

“五百兩銀子,夠咱們在京城安安穩穩待到殿試放榜了,能不眼紅嗎?”

另一位名叫李慕白的學子嘆了口氣,他面容清秀,但眉間總帶著一抹愁緒。

陸明淵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樓下的歌舞昇平。

看著那些或激動、或矜持、或不屑的眾生之相。

就在這時,一名酒樓的夥計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嶄新的筆墨紙硯,徑直走到了他們這一桌。

“幾位爺,我們掌櫃的說了,今夜樓中才子云集,三樓的爺們兒都是人中龍鳳,還請各位不吝筆墨,也賜下一首大作,為今夜盛會添彩。”

張孝純和李慕白等人頓時面露難色,他們擅長的是經義策論。

於詩詞一道,雖也能做,卻絕無爭奪魁首的把握,在這種場合下,更是不願獻醜。

幾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陸明淵。

“陸小弟,我等粗通文墨,就不在此丟人現眼了。你的大才,我等是心服口服的,這彩頭,還得你來爭上一爭。”張孝純誠懇地說道。

“是啊,陸小弟,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面對眾人的推舉,陸明淵沒有絲毫推辭。

他來京城,本就不是為了藏拙。

有時候,適當的鋒芒,是最好的自保。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桌前。

整個三樓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已經悄然匯聚於此。

一個十歲的孩童,要在這滿樓天驕面前,提筆作詩?

喧囂的樂聲彷彿在這一刻都低了下去。

陸明淵神色平靜,拿起那支對於他小手而言略顯碩大的狼毫,飽蘸濃墨。

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手腕輕懸,筆鋒微沉。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片刻凝滯,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如神龍行空,翩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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