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紙休書(1 / 1)
宋老爺一生共迎娶了三房妻室,正室徐夫人坐在廳堂最上首,依次往下坐著的是二房趙氏和三房王氏。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頓,冷冷掃了過來,二姨娘連忙用帕子掩著唇,廳內氣氛頓時微妙不已。
這時,坐在最末尾的三姨娘忽然開口道:“老夫人,淮之那孩子還是不肯鬆口,只怕是辦不成婚事。”
“不辦也好。”老夫人冷笑一聲,“省得給外人看宋家的笑話。”
老夫人渾濁的眼神又定向臺下一聲不吭的林淼淼,“過來。”
林淼淼遲疑地抬起頭,王姨娘催促道:“去跟前。”
林淼淼這才快步來到了老夫人身旁蹲下,老夫人冷哼一聲,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她,像是在試圖看穿她一般。
林淼淼心臟狂跳,但她深刻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於是不慌不忙地抬頭對視上去。
“長得倒是水靈。”數秒後,老夫人收回了視線,抬手道:“雖然省去了婚事,但是該給你的不會少。”
一旁的傭人見狀遞上首飾盒,老夫人隨手開啟一盒,取出其中的白玉鐲子,“記住我說的,有了孩子,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什麼都答應嗎?林淼淼睫毛微顫,心道如果她想要自由呢?
但這話林淼淼自是說不出口。
“淼淼這孩子初來乍到,讓她先去歇息吧。”王姨娘適時開口道。
老夫人揮了揮手,不再多說什麼,膝下坐著的女人們便紛紛散了。
林淼淼知道這就是見過照面了,從此她就是宋大少爺,宋淮之的妻子。
退出院子後,林淼淼根據傭人們的指示朝大少爺所在的院落裡走去。
穿過一片曲徑幽深的竹林,越往裡頭走,周遭的景緻便愈發荒涼。
與外堂精心打理過的花園不同,宋淮之的院落雜草叢生,幾珠野花突兀地隨風搖曳著。
“少夫人,您自個兒進去吧,大少爺不喜歡我們旁人隨意進出他的別院。”引路的丫鬟說著便匆匆離開,活像院裡頭有吃人的活鬼。
來之前,林淼淼就聽過不少關於宋淮之的傳聞,媒婆說他性情暴戾,喜怒無常,自從那件事之後,脾氣更是變本加厲,
但到底是個癱子,難不成真會吃人不成?
林淼淼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隨著“吱呀”一聲響,濃重的黴味混著藥的苦澀撲面而來,嗆得她喉頭髮緊。
屋內門窗關得嚴嚴實實,昏暗如夜,僅有幾縷壓抑的天光照亮整個屋子,林淼淼定情一看,只見滿地的陶瓷碎片和破爛傢俱,不難看出這是今天剛摔的。
“滾出去。”
沙啞的男聲從房間深處傳來,林淼淼應聲望去,只見陰影深處現出一道灰濛濛的輪廓,輪椅上的男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露出的一隻青白的手搭在扶手上。
“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宋淮之打斷了林淼淼的話,語氣裡透著冷漠,“誰準你救我的。”
輪椅轉了過來,林淼淼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慘白的膚色下,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了過來,雖然臉龐消瘦不少,卻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風流俊朗。
林淼淼突然明白為何媒婆提起他時總要嘖嘖兩聲,“宋大少爺啊,那可是京城最風流的爺,每每去勾欄都是好大的排場哩,竹扇一展,哎呦喂活脫脫一個浪蕩公子,你不曉得伐,當年不知道好多世家千金爭著要嫁給他哩!”
只可惜造化弄人,林淼淼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雙腿上。
“看夠了嗎?”宋淮之整張臉瞬間緊繃起來。
林淼淼什麼也沒說,她沉默地踏進滿是碎片的屋子。
“我讓你進來了嗎!”哪知宋淮之怒不可遏,整個身子隨著憤怒發出劇烈的抖動,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丫頭,先是當眾親吻了他,現在竟還敢無視他的命令。
宋淮之氣的不行,抄起一旁的陶瓷碗就朝著門口砸去。
陶瓷砸在了林淼淼的腳邊,炸裂的碎片差點劃傷了裸露在外的小腿。
宋淮之喘著氣,由於右手使力,現在正不受控制地痙攣著,“告訴老太太,我宋淮之誰也不會娶!”
豈料林淼淼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腳下踩過的碎片咯吱作響,她蹲下身,渾然不顧憤怒的宋淮之,伸手抓住了他不斷痙攣的右手,“要摔要砸都隨您,但是這個婚退不了。”
“你!”宋淮之瞪著林淼淼,剛要破口大罵,右手心處傳來一陣舒緩的力道。
眼前的丫頭看起來瘦瘦弱弱,但是手力卻大得驚人,那雙修長的雙手不像是常年幹活的手,但是虎口處卻有著明顯的繭子。
林淼淼低頭忽然道:“渡氣是為了救你,當時情況緊急我不得不做,並非趁人之危。”
宋淮之一愣,隨即冷哼:“我寧願去死。”
果然。
林淼淼心下了然,早在湖中救下宋淮之時,她便有所懷疑,只因她看到的是一雙透露著絕望的雙眼。
而求死對於宋淮之來說恐怕已經不止一次。
林淼淼輕聲道:\"大少爺若真想死,應該選個沒人的地方。\"
“你說什麼?”在林淼淼的按摩下右手很快恢復正常,宋淮之反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再說一遍?\"
林淼淼抬起頭,露出大又明亮的雙眼,“比起死,活著不好嗎?”
宋淮之眼神愈發幽暗,擒住手腕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懂什麼?以為進了宋家的門,真當自己是少夫人了?敢管到我的頭上來了?”
他聲音嘶啞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知道每天被疼痛折磨到徹夜難眠的滋味嗎?知道曾經對你阿諛奉承的人現在連看都懶得看你一眼的感覺嗎?你什麼都不懂,又在這裡裝什麼道貌岸然!”
說到後面指節又加重了幾分力道,林淼淼痛得整張小臉蒼白,她咬緊牙關卻倔強地不肯呼痛,“我知道。”
在她十二歲那年,林淼淼為了救一個小孩,被渡船的鐵錨砸到了脊骨。當年躺了整整半年,連翻身都要人幫忙。她清楚記得母親熬紅了雙眼,不惜當掉奶奶給的嫁妝也要換來草藥,也記得父親帶著新娶的小妾們在前廳內的嘲笑,“一個賠錢貨還浪費藥材?”
若不是母親砸鍋賣鐵湊到藥材錢,不分晝夜地辛苦照顧自己,也許她也不會有站在這裡的機會。
想到往昔,林淼淼的眼睛不由發紅,她舉起被握住的手腕,目光堅定地對視過去,“我想跟大少爺做筆交易。”
宋淮之狐疑地看著她。
“我治好您的腿,您給我休書。”
宛如一道驚雷炸響,宋淮之一愣,右手頓時鬆開了纖細的手腕,“你說什麼?”
“反正你不想娶,我也不想嫁,只要您答應休我,我會盡我所能讓你重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