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年,那圖,那幫渾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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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跟墨似的,把整片林子都給糊住了。

冷風颳得嗚嗚直響,跟狼嚎似的,鑽進脖領子,凍得人一哆嗦。

趙鐵山坐在火堆邊上,拿根木棍捅了捅火,火星子噼裡啪啦地炸開,映著他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一明一暗。

“隊長,”王雄健換了個話題,“你之前說清剿過悍匪,是不是對付這種亡命徒很有經驗?”

“哼,何止是悍匪。”趙鐵山提起這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當年跟小鬼子周旋的時候,比這兇險百倍的場面都見過。”

“啊?”王雄健驚了一下。

“真的假的?”

“嘿!”

趙鐵山對王雄健的反應挺滿意,仰頭灌了一口水壺裡的燒刀子,喉結上下滾了滾。

“四四年秋天,我們偵察連奉命穿插到這片老林子,目標是鬼子的一個前哨觀察站。我們趴在臭水溝子裡兩天兩夜,蚊子都能把人抬走。當時我那支三八大蓋都泡得快生鏽了,愣是拿褲腿裡的棉花掏出來一點點擦乾淨。”

王雄健把手裡剩下的半塊苞米麵餅子遞過去,趙鐵山掰了一塊塞嘴裡,嚼得嘎吱響。

“第三天後半夜,下大雨,瓢潑一樣。連長說天賜良機,摸上去,打他個措手不及!我們分兩隊,一隊正面佯攻,我帶著尖刀班從側面懸崖摸上去……”

火堆猛地爆了個火星,趙鐵山往後躲了躲,又往裡頭添了根乾柴。

“後來呢?”

“後來?”趙鐵山咧開嘴。

“我帶著人摸進後院,沒費一顆子彈就解決了崗哨。你猜我們在地窖裡發現了啥?”

“啥玩意兒?”王雄健瞅著他那雙在火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一個活的!”趙鐵山咂了咂嘴。

“不是作戰參謀,也不是啥大官,是個戴眼鏡的文弱書生,看著像個搞技術的!旁邊全是儀器和圖紙!”

“當時我們連長就要一槍崩了,說這玩意兒沒用,留著是累贅。我瞅著那傢伙哆哆嗦嗦護著一張圖紙的樣子不對勁,死活給攔下來了。”

旁邊打盹的老張忽然嘟囔一句。

“俺聽說,關東軍那會兒淨往山裡派工程師……”

“工程師?哼!”趙鐵山瞪了他一眼。

“你們懂個屁,也是後來押回了團部,讓參謀一審,我們才知道抓了條多大的魚。”

“多大啊,隊長?”王雄健更好奇了。

“那是個地質專家!”趙鐵山轉過頭,壓低了嗓門。

“團參謀說,那傢伙是關東軍請來的,專門負責勘探咱們興安嶺礦脈的,特別是稀有礦!那張圖紙,就是他們繪製了小半年的礦產分佈圖!”

“要是讓小鬼子得逞,這山裡的寶貝就全讓他們掏空了!”

王雄健看見趙鐵山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後來咋整的?”

“咋整?哼,我們連長當時就想把這事立刻上報軍區,這是天大的功勞。”

“結果新調來的政委,是個急著往上爬的愣頭青,說啥首要任務是拔掉觀察哨,抓個技術人員算啥本事,非說我們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延誤了戰機……”

趙鐵山抓起一把雪,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冰水順著下巴滴進火堆,滋啦一聲冒起白煙。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獸吼,夾著雪沫子的風鑽進脖領子。

王雄健縮了縮肩,把懷裡的加蘭德步槍抱得更緊了點。

“愣頭青?我覺得連長說的對……”

“可不是咋的……”趙鐵山又哼了一聲。

“我當時就想,這圖紙比他孃的一個師團都重要。結果讓那政委一攪和,為了他那點戰報上的功績,硬是把這事給壓下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急著在戰場上立功,好往上爬,怕這事報上去,功勞就飛了……”

“搶功勞?”

“對,就是想獨吞功勞!”

趙鐵山說到這,重重地嘆了口氣。

“其實那時候,人心都急……也沒辦法,打了那麼多年,誰都想早點看到勝利那天,想法一多,就容易犯渾。”

“這個事兒,我也不能全怪他……”

王雄健沒吱聲。

他沒經歷過那個炮火連天的年代,只知道那個年代苦,特別苦,可究竟有多苦,沒親身走一遭,光靠想象,根本體會不到。

那是整個民族都懸在刀尖上的時候,那些只有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是靠著啥樣的信念撐著,讓他們信得過,天總會亮的?

“就是可惜了那些死去的戰友們……”

趙鐵山眼圈紅了。

“那次突襲,我們班犧牲了三個。誰不怕死啊,我也不是鐵打的,子彈貼著耳朵飛,我腿肚子也哆嗦……可偵察兵就是部隊的尖刀,我們要是軟了,整個連都得陷進去!”

“我一個兄弟,才十七歲,被手榴彈炸爛了肚子,我抱著他,腸子都流出來了,怎麼都塞不回去,他抓著我的手,就說了一句話,人就沒了……你知道他說的啥不?”

“他說……班長,俺沒給中國人丟臉!”

淚珠子順著這個硬漢臉上的褶子滾下來。

“我操他孃的!”趙鐵山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小鬼子要是再敢來,老子還跟他們幹,有一個宰一個!誰要是敢當漢奸,給祖宗丟人,我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

夜,更深了。

老張幾個人的呼嚕聲你高我低。

王雄健抱著那杆冰冷的加蘭德步槍,卻毫無睡意。

他在火堆旁抱著膝蓋,眼神瞅著那跳動的火苗。

“趙隊長這樣有血有肉的漢子,才是這個民族真正的脊樑。”

“不知道他老了以後是個啥樣……”

“估計也是個精神頭十足的小老頭,天天揹著手在林場裡溜達,肯定特有威嚴!”

“可是……我咋對這個名字一點印象沒有……”

王雄健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咧開。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臉上。

手裡撥弄著火炭的木棍,“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王雄健的心,“咚咚咚”地擂起了鼓……

為什麼在他的記憶裡,後世那個從小長大的林區家屬院,根本就沒有一戶姓趙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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